恒大汽车：逃不掉的“棋子”命运

1月8日，恒大汽车执行董事刘永灼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刑事拘留。叠加上周“中东土豪”纽顿集团对注资事项的撤回，多重利空之下，截至发稿，市值最高曾达到7800亿港元的恒大汽车，如今总市值已不足40亿港元。

伴随市值坠落发生的，是以许家印为代表的的核心人物身陷囹圄，留下的超级“烂摊子”以及一干投资者与车主的内心煎熬。

站在2024年年初的节点上回看，作为自诞生起就背负了给恒大“输血”命运的棋子，恒大汽车的起落不仅是恒大集团内部问题的反映，也是整个资本市场和新能源汽车行业发展过程中的标志性事件。

时至今日，恒大汽车的命运基本已定。它的坠落，如同一只蚂蚁从树上摔下，不声不响，似乎命定一般，不起一丝波澜。恒大汽车的故事究竟给发烫的造车热潮留下了什么？下一个，又会是谁、将以怎样姿势坠落？

醉翁之意不在“车”

虽然说车圈是大忽悠聚集地，但一众新势力的灵魂人物在许家印面前，只能自称弟弟。别的造车企业起码是真的在造车，能够尊重汽车行业的客观规律，恒大“大跃进”式的造车故事则充满了荒唐与魔幻。

不过，如果将视角从汽车行业转移到资本市场，就会更好理解许家印的一系列选择——恒大轰轰烈烈的造车事业似乎从来是许家印资本运作的一环，与造车本身关系不大。

恒大造车从2018年开始，那是恒大最辉煌的时刻，上一年，恒大成为国内最大的房企之一，作为老板，许家印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超过马云、马化腾和香港的李嘉诚，成为中国新首富。

但花团锦簇的另一面，是恒大不健康的企业经营方式：利用开发商与投资者和购房者的信息不对称，通过前期密切炒作与信息轰炸，绕道监管不力的预售制缺陷，把预售资金及贷款资金进行高杠杆的投资抢地。在房地产永远涨的预期下，这么做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一旦房价不再坚挺，这个资本运作逻辑将完全落空，恒大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恒大是何时出现危机的？外界普遍认为是2020年的那封求救信。恒大在求救信中恳请支持重大资产重组，称现金流断裂在即，如果引发交叉违约，将会产生金融系统性风险。

实际上，恒大的危机似乎出现的更早。2018年2月，恒大宣布全国所有楼盘均价集体8.8折优惠促销。当时就有媒体报道“恒大在银行的授信几乎用完，有些信托的额度也用完，需要快速回款才能保证现金流”。

联想到2017年地产风向标已经转向，国家明确“房住不炒”，三令五申“去杠杆”，内外压力之下，被资产负债表绑架的恒大现金流紧张，迫切需要找到一个能够承接地产资本体量的新产业，通过运作获得资金为地产输血。这种背景下，许家印盯上了新能源汽车。

直到今天，不少人仍在疑惑，如果只是看好新能源，许家印大可以几百亿投资新能源汽车，无论是特斯拉、比亚迪(002594)还是理想蔚来，这都是十倍的大牛股，为什么放弃投资这些现成的企业，偏偏要自己造车？如果使劲往里面砸钱就能做成新能源汽车，那其他不差钱的互联网巨头早就成功了，根本轮不到许家印，这些他不知道吗？

实际上，恒大汽车的“幌子”背后是什么，恒大的高层们比谁都清楚，恒大汽车就是许家印放出的一枚资本卫星，他并不是真的看中这些行业的机会，而是看中这些投资背后的融资功能，与恒大财富、恒大物业一样，恒大汽车的主要功能也是为地产板块输送资金。

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许家印刚开始造车就要先找上“前科累累”的贾跃亭，而不是去投资更成熟的车企。恒大想借助车企的技术和人才，通过一系列手段来获取公司的控制权，并借壳上市，以进一步扩大资金规模。相对成熟的企业不会放手控制权，而贾跃亭的FF汽车正深陷资金困境，且有了一定的技术积累，是非常合适的收购标的。

奈何贾跃亭在看清许家印的真实意图后，并不甘心将公司拱手让人，合作就此破裂，两人闹上了法庭。不过恒大也并非毫无收获，虽然这次合作两人分道扬镳，但在与贾跃亭你来我往的口水战中，恒大健康（后来更名为恒大汽车）的市值从398亿港元上涨到了1206亿港元，超过投资FF资金的12倍，即使没有达到最初的目的，也很难说不是一场成功的炒作。

表演式造车

与贾老板分道扬镳后，恒大继续走自己的造车路。

开发商造车，毫无基础和经验，怎么办？许家印祭出了简单粗暴的15字箴言——买买买、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买买买，把能买的核心技术、能买的企业，都给它买了。买不来的技术就要‘合合合’，目标是‘大大大’和‘好好好’——造车要有大格局、大战略和大规模，造出来的车品质要好、造型要好、价格要好。”

首先买到的是生产资质。在与FF达成和解仅仅半个月后，恒大就宣布闪电入股瑞典电动汽车公司NEVS，同时还吸取投资FF教训，一举拿下NEVS的51%股权，成为绝对控股股东。

资质解决了，其他方面也绝不含糊。整车开发端，恒大先后与15家海外顶级设计师签订合作协议，并且买下了德国本特勒和FEV的底盘。零部件供应商方面，恒大更是非顶流不合作，只有诸如麦格纳、博世、大陆、采埃孚、舍弗勒、海斯坦普、福耀玻璃(600660)等一线品牌，才能成为“座上宾”。

高潮出现在2019年11月12日，在一场声势浩大的恒大新能源汽车全球战略合作伙伴峰会上，许家印在舞台上与60家汽车供应商企业签约。出现在现场的，有来自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06家汽车供应链企业的1100余名人员，仅同声传译的频道里，就有8种语言。

财大气粗的恒大来势汹汹，颇有颠覆世界汽车制造业格局之势。

这还不是恒大的全部“实力”，恒驰在2020年8月一口气发布了6款新车，不仅有轿车、SUV、MPV，还涵盖了A到D所有级别，在资本市场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也令一众传统厂商瞠目结舌。

按照汽车工业惯例，一款新车从设计研发到上市大致需要经过新车产品规划、整车开发、模拟样车试装和工程车测试、小批量整车流水线生产和产能爬坡、市场营销/公关，发售等诸多环节，整体时间一般在39个月左右。而恒驰的6款新车发布，一共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平均每台车只用了3个月。

新车发布后，恒大健康股价疯涨，市值达到3006.72亿港元，超越比亚迪，成为当时市值最高的汽车公司，恒大健康也顺势更名为恒大汽车。

2021年，尝到甜头的恒大汽车再接再厉，又发布了三款新车，股价再度迎来高光时刻，创下最高市值7856亿港元，高居全球车企前三之列。

但与飙升的股价不匹配的是，此时的恒大汽车只有1.21%营收来自新能源汽车，且没有实现任何一个车型的量产。

实际上，对于恒大的大手笔买入，当时就有新能源汽车行业的专家提出质疑，汽车行业不是一个“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行业，恒大所收购或入股的各种公司，其实都是汽车领域的三流企业。比如其收购的瑞典电动汽车公司NEVS所拥有的萨博车型平台十分老旧，在燃油车时代就已快被淘汰；而其收购的动力电池企业卡耐市场占有率仅有1%，技术的竞争力可想而知。但这些声音被掩盖在恒大高频次的信息轰炸中，并没能成为主流。

汽车资产大甩卖

恒大汽车的资本游戏并没有持续多久。

2020年，随着恒大集团于扩张期间埋下的雷开始逐个爆裂并被公布于众，债务危机逐渐传导至恒大汽车，恒大开始“清仓式”处理此前的投资。

2020年11月，恒大出售所持广汇集团41%的股份套现148.5亿元纾困。2021年5月，恒大出售恒大汽车2.66%的股权，以套现106亿港元。2021年11月，恒大汽车将旗下的电动传动系统e-Traction以200万欧元出售给英国电机制造商Saietta集团，并免除向e-Traction提供的约2120万欧元贷款，三年不到，这笔买卖亏损高达4.85亿元。同月，恒大汽车还将旗下轮毂电机制造商Protean Electric出售给英国电动汽车制造商Bedeo。

车还没造出来，就把先前买到的资产卖掉了，这一举动不仅暴露了恒大造车诚意不足的现实，也揭示了恒大债务危机的严重程度。

此时的恒大汽车，不仅要做恒大的输血机器，还是许家印转移视线、围魏救赵的挡箭牌。2021年，许家印不断释放关于恒大汽车的种种消息，以期望获得资本市场的重视。2月，他高调出席了位于内蒙古牙克石的恒大汽车冬季高寒测试；4月上海车展期间，恒大汽车还携旗下9款车型高调亮相，并邀请多家媒体参观上海松江恒大汽车基地“试驾”恒驰5准量产车；两个月后，恒大汽车又宣布旗下5款车型在吐鲁番同时进行夏季高温测试。

奈何擅长资本游戏的恒大，造车却是实打实的门外汉。在许家印不断释放利好消息的同时，恒大汽车首款量产车型恒驰5却反复跳票，一拖再拖。

按照恒大汽车总裁刘永灼在2020年的说法：恒驰产品计划2021年上半年试生产，力争2021年下半年量产。到2021年，他的说法变成：新车将于2021年四季度启动试生产，2022年大量交付。2022年，许家印信誓旦旦承诺恒驰5在6月22日实现量产，但又称因为疫情影响，调整为2022年9月20日。

在被拖了将近两年后，直到2022年10月29日，恒驰5才宣布正式交付，新车定位为纯电紧凑型 SUV ，CLTC 工况下综合续航里程 602 公里，共一款车型售价 17.9 万元。

但这款攒出来的车并没有实现恒大汽车口碑的绝地反击，反而将恒大的造车实力不足的现状暴露无遗，在前期投入了巨额的研发和收购费用的前提下，这辆其自称“30万以内最好的纯电SUV”却在交付后问题频发。

有用户吐槽道，恒驰5车机屏幕文字与文字间发生重叠，踩刹车还伴有异响，表显剩余12公里时车辆突然趴窝，更尴尬的是，辅助驾驶统统不能用。此外，恒驰5还存在座椅通风打不开、座椅加热关不了、续航严重缩水等问题。

市场的反馈向来真实而残酷，如同一个半成品的恒驰5要实现销量逆袭无异于天方夜谭。最新数据显示，2023年前11月，恒驰5的销量为937辆，月均销量不足百辆。当前新能源汽车行业竞争极为激烈，部分交付量远高于恒大汽车的车企都游走在破产边缘，资金短缺、产品竞争力不足的恒大汽车被市场抛弃似乎已成定局。

但恒大汽车的管理层还沉浸在“自嗨”的氛围里，在被刑拘前的半个月，刘永灼现身恒驰汽车大客户交车仪式。刘永灼表示：“过去一年恒驰5交付量稳步提升，更让人鼓舞的是，过硬的品质与贴心的售后服务让这款车赢得了优异的用户口碑。感谢大客户选择恒驰，信任恒驰，我们将并肩前行，共创辉煌。”

虽然现在恒大汽车的各路社交平台下面已经鲜有留言，但刘永灼这一番说辞还是引来围观群众“一个字都不信”的吐槽。

恒大后遗症

时至今日，恒大汽车的故事还没有完全落幕，但这家“神奇”的车企连同其背后的房地产巨头留下了太多感慨和唏嘘。

与倾注了创始人大量心血的新势力车企相比，恒大汽车虽然曾经获得过真金白银的投资，但自身的经营策略其实从来没有被真正地重视过，掌舵者们关注的焦点，从来不是汽车行业的规律与车企的经营逻辑，而是产业本身是否暴利以及是否能够在资本市场引起关注：恒大汽车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要看上去成功，就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资金。

2009年至2021年6月，恒大集团累计净利润为1733.88亿元，但公司几乎年年大比例分红，分红总额接近700亿元，从持股比例来看，分红大部分被许家印以及其重要股东“朋友们”们揣进口袋。即便在2020年，债务危机已经显现，恒大依然没有停止大手笔分红。

而在恒驰5销量低迷，恒大汽车业务举步维艰的2021年和2022年，总裁刘永灼的薪酬分别为6849万元和4398万元。

不只是汽车，这么多年来，恒大一次又一次的多元化尝试并未给集团带来稳定和持续的现金流和收益，其多元化业务更是长期需要以融资来填补资金缺口。

然而，这样的操盘手法，在很长时间里不仅没有出现致命问题，甚至可以支撑恒大在时代的东风里扶摇直上，兑现一场泼天富贵，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水大鱼大、蒙眼狂奔的时代注定不会一直持续，当房地产行业被不断点刹，排雷和风控成为金融的首要任务，恒大的崩盘只是时间问题。其多元化业务不仅给集团经营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和更大的风险敞口，还拖累了原本相对健康的业务板块。更糟糕的是，恒大的债务危机开启了房地产行业信用崩塌的潘多拉魔盒，推高了社会对民营企业家的信任成本。

现在看，恒大汽车更像是恒大警报已经响起时，被许家印拿来放手一搏的赌码。只是该来的总会来，随着刘永灼被刑拘，累卵崩塌后，被砸倒的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