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最时髦的人，每个女孩都想成为她

宋怀桂就像一只燕子‍‍‍‍‍‍

为那个时代捎来春天的消息

在80年代，每个北京女孩都想成为宋怀桂。

她有着太多身份，太多个新中国的“第一”：

第一例涉外婚姻，第一支时装模特队，引进了第一家外国时装品牌，开了第一家纯正西餐厅……

更重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全北京乃至全中国最时髦的人。

每天会至少换三支口红，和年轻人相处时画淡些，商务场合浓一些，宴会时则要找到最搭晚礼服的那个颜色。

她还有无数的明星密友，崔健、姜文、巩俐、刘晓庆、张国荣、尊龙，时尚大师皮尔·卡丹和电影导演贝托鲁奇都将她奉为缪斯。

宋怀桂2006年去世。最近，她的故事在香港再次被提及， M+博物馆举行了一场特别展览，名为“宋怀桂：艺术先锋与时尚教母”。

320多件展品里，不光能看见这位奇女子的一生，也看见了中国80、90年代到21世纪在文化、时尚和生活方式上的巨大变化，比如她引进的第一张西餐桌等等。

“宋怀桂：艺术先锋与时尚教母”展览现场，图片来自香港M+博物馆

展览主视觉海报上，是宋怀桂自己最喜爱的那张经典照片：

穿着火红的皮尔·卡丹晚礼服，略施粉黛，坐靠在北京马克西姆西餐厅的长桌前——这里是她的乐园，也凝聚着一个时代的记忆。

01

新中国首例涉外婚姻‍‍‍‍‍‍‍‍‍

她向周总理写信争取‍

2015年，宋怀桂生前的朋友们聚在北京马克西姆餐厅，给她开了一场追思会。

虽然名义上是“追思会”，但这其实是一场格外欢乐的派对，一如宋怀桂生前总在这里张罗的那些聚会一样。

朋友们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点起蜡烛，载歌载舞，笑着举起酒杯相碰。墙上水晶相框里，风华正茂的宋怀桂仿佛也在笑着俯瞰这一切。

这些朋友中，有许多80、90年代从这里走出来的大明星，比如崔健。30多年来他一直称呼宋怀桂为Madam Song，“没觉得她走了，我认为她还活着呢。”

同样在马克西姆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姜文，这样形容自己眼中的宋怀桂，“她首先是个朋友，非常独特、有吸引力的朋友，极为仗义，做的事比爷们还爷们。”

宋怀桂身上有着许多性格特质，善于交际，总能让人如沐春风，“你好吗”是她最常说的话；另一方面，她内心有着极为强大的一面，不服输，做事雷厉风行。

她的文艺天赋和大家闺秀的行事作风，很大部分都来源于家传。

1937年，宋怀桂出生在北京一户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宋荔泉是北京师范大学高材生，曾在民国政府高层任职，与蒋经国共事，母亲陈镜芳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在中学当英语老师。

父母从小对宋怀桂要求非常严格，磨出了她坚毅的个性。18岁时，宋怀桂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师从董希文、吴作人等名师学习油画。

那是1950年代，央美已经有了外国留学生。老师派懂英语的宋怀桂去帮助一位名叫马林·伊万诺夫的保加利亚学生，他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叫万曼。

令人意外的，北京女孩宋怀桂和这个沉默寡言的斯拉夫青年，很快擦出了爱的火花。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他们当然明白这样的交往不会被社会接受，所以只能在地下进行。

万曼会把幽会的时间地点写在纸条上塞到树洞里，宋怀桂看过之后就用当天辫子的形状来告诉万曼是否能赴约。

“她讲自己保加利亚男朋友当时的故事，辫子往这边偏一点代表什么，梳这个形状代表什么……她后来也一直喜欢留着辫子，又粗又长，说辫子能传达很多信息。”姜文这样回忆道。

宋怀桂多年后经常向朋友们提起这段经历，当做趣事来讲，但实际上当时的情况很苦涩。

地下恋情曝光后，家人、学校纷纷强烈反对，保加利亚大使馆也屡屡警告万曼，千万不要和当地女生产生感情。

性格刚烈的宋怀桂生气了，她不明白他们做错了什么。

19岁的她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提笔直接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讲了自己的爱情困境，“并没有相关的法律禁止中国人和外国人结婚。”

于是，在周总理的特批下，1956年，19岁的宋怀桂和23岁的万曼在中央美术学院礼堂完成了简单的婚礼，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例涉外婚姻。

02

赴欧继续深造艺术‍‍‍‍‍‍‍‍‍‍‍

搭建东西方文化桥梁

第二年，女儿宋小虹（宋晓弘）出生，几个月后两人决定开始新生活，宋怀桂跟着万曼回到了保加利亚。

她并没有就此放弃艺术梦想相夫教女，而是进入索菲亚大学继续学习艺术。

万曼从小住在中国村，对这片遥远的土地有着很深向往。保加利亚人都很欢迎这个中国女孩，说她就像一只小鸟，远道而来。

宋怀桂在继续深造油画之余，又有了新的艺术追求。在小儿子出生后，她开始尝试演电影，出现在欧洲大银幕上。

女儿宋小虹回忆道，妈妈在欧洲的时候，最常穿的还是旗袍等中式服装，她一直在思考，如何接受不一样的文化，同时又保持自己的传统，这是她对故土的深情。

“她有两个梦想，一是把欧洲的文化带到中国来，二就是把中国的文化介绍到欧洲去。”

周总理并没有忘记当年那个勇敢的女孩，1974年，他特地邀请宋怀桂回来参加新中国成立25周年庆典。

37岁的宋怀桂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北京，宋小虹记得他们当时从大华电影院的胡同往东走，正遇上附近学校放学，一大群小孩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们。

当时的北京，全民蓝灰色装束，人们惊讶于他们身上彩色的衣服，惊讶于混血孩子和从没见过的轿车……

走进家里院子时，连爸妈都没认出他们，“门没关好，走进来几个外国人？”直到宋怀桂回头看到，大喊了一声妈爸，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那次探亲使宋怀桂意识到了，中国当时完全没有时尚的概念，她更坚定了这个念头：要为东方女性独立的艺术表达寻找机会。

03

她把时尚带到了中国‍‍‍‍‍‍‍‍‍‍

把中国介绍给世界‍‍

几年后，她的机遇来了。

丈夫万曼带着壁挂艺术作品在巴黎大皇宫参加艺术博览会，时装设计师皮尔·卡丹逛到了他们的展台，对万曼的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1980年，皮尔·卡丹早已是西方家喻户晓的时尚界大佬，拿了三次法国时装业界至高荣誉“金顶针”，和后来我们随处可见的中国皮尔·卡丹专柜可是两个概念。‍‍

他也是第一个踏足新 中国的知名服装设计师，1978年带着手下的模特、制版师等组团来北京深度考察了一番（延伸阅读：）。

这次在大皇宫，皮尔·卡丹被宋怀桂的精致气质和健谈所折服。

“她是个天赋异禀的人，很聪明，也受过良好的教育，能说七种语言，就算被扔到沙漠上，她也能学会和仙人掌交谈。”

皮尔·卡丹于是邀请宋怀桂担任其个人服装品牌的亚太地区代表，在中国找合作方、宣传品牌。

宋怀桂果断答应下来，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北京饭店办一场时装秀。

在那之前一年，皮尔·卡丹就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办过一场服装秀，模特都是老外。这一次，宋怀桂决定要组建一支中国人自己的模特队伍。

这在当时的北京是非常大胆的事，人们并不知道“模特”为何物，宋怀桂找遍了体育学院、戏剧院校和北影厂，甚至去了工厂和市集。最终她找到了28个高挑的年轻人，来自各行各业。

没有训练教材，他们就找到了纺织部的情报所，要来一盘国外模特走秀的录像带，晚上看，白天学，每场训练宋怀桂都亲自到场督阵。

这支模特队，对外还只能叫“时装队”，人们对于这个舶来职业还无法完全接受。

刘亚美是其中第一批访法模特，回忆说当时和家里人说要走台步“演泳衣”，他们都吓坏了，赶忙要把她拉回家来。

训练了几个月后，有史以来第一场中国模特时装秀成功在北京饭店举行，引起极大轰动。这也被认为是中国时尚史的重要起点之一。

1985年7月27日，法国费加罗报报道了一起文化事件，那是由宋怀桂带领的中国模特队，第一次被允许出国进行服装表演。

他们来到巴黎的舞台上，年轻的模特们一在T台亮相，就看见全场外国记者的闪光灯，几乎是满脑子空白走完了整场。

他们手举五星红旗，坐着敞篷汽车穿梭巴黎街头的照片，成为经典。

正是宋怀桂的这场巴黎之旅，给了世界一个重要的信号——中国即将开始一场巨变。

一方面，宋怀桂开始让国人意识到，服装不再仅仅满足与人们简单的功能需求，也要展现个性主张。

另一方面，世界看到了中国人开始在审美层面有了精神追求，更多的国际时尚大牌开始入驻中国。

04

马克西姆的女主人‍‍‍‍‍‍‍‍‍‍‍‍

中国派对文化缔造者

几乎在同一时期，宋怀桂开始了自己在北京的另一项事业，也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传奇西餐厅马克西姆。

在巴黎，马克西姆是一家红了近百年的老牌西餐厅，也是欧洲上流社会人士的文化沙龙。1981年，皮尔·卡丹收购了这个濒临破产的餐厅品牌，两年后通过宋怀桂在北京开出了一家马克西姆分店。

这在当时的中国意义非凡，是中国和外国个人企业的第一家合资企业，也是新中国第一间真正意义上的地道法式西餐厅，人均消费超过150元，而当时北京的平均月工资也才60多元。

宋怀桂把马克西姆看做自己艺术理想的后花园，在开业时她对着满座宾朋畅谈自己的愿望：

“大家欢聚一堂，希望将来的日子里，我们还继续聚在一起……我有个计划，是把我丈夫和我的作品、未完成的作品，还有子女的绘画作品，在这里办一场家族的展览会。”

马克西姆成了北京的文艺绿洲。由于高昂的消费，来到这里的多是各国文化人士，比如来拍《末代皇帝》的大导演贝托鲁奇。

他还特地邀请宋怀桂扮演电影中的“隆裕太后”，因为他设想中的隆裕太后就是这副模样和气质。

中国的派对文化也是从马克西姆开始兴起，蔓延到了北京的年轻人中。

当时每周这里都要承办一些涉外的商会、沙龙活动。在正式活动结束后，都会安排娱乐轻松的派对，年轻人们举杯狂欢到深夜。

马克西姆中央有一块地毯，每到派对时就会掀开做成舞台，充满天赋才华的年轻音乐人来到这里展示自己，崔健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唱响了《一无所有》，中国摇滚在这里萌芽生根。

无数明星在他们年轻时都把马克西姆作为聚会的不二选择，张艺谋、巩俐、刘晓庆都是这里的常客，张国荣每次来北京都会到这里来和好友聚餐唱歌。

非常轻松的环境，对于娱乐精神的尊重，在他们的记忆里，马克西姆就像是隔绝于北京城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姜文回忆说，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刚拍完《芙蓉镇》《红高粱》，马克西姆让二十多岁的他开了很多眼界。

“对于一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来说，你在这里会看到各种思潮和东西方文化的碰撞，这让我对世界有了更多认识，而且这种认识是非常正面的。”

朋友们形容游走在马克西姆中的宋怀桂，就像二十世纪初期巴黎沙龙的女主人。

她穿着皮尔·卡丹的晚礼服，觥筹交错间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对每个人都会轻声地道一句“你好吗”，每天都能交到无数朋友。

“她从早上就做好一切准备，光芒四射。”

女儿宋小虹说，那段时间母亲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要打无数个电话见无数人，但还是会让自己时刻保持精致。

“我妈妈就像一只飞来的燕子，给这里带来了春天的消息。”

文 编辑／Card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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