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8000米之上，珠峰的江湖

01.

2023年5月23日，湖南省体育总会给湖南省登山队发了一封贺信，祝贺5月18日、19日湖南省登山队队员鲁明勇、刘杨、党鹿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

其实，湖南省登山队里还有两位队员，范江涛和谢如祥 ，他们已经登到了8450米的高度，离珠峰山顶仅400多米，折返而归，未能实现登顶。

5月18日，尼泊尔时间晚上8点20分，他俩在这个高度发现一位挂在路绳上生命垂危的中国籍攀登者，两人随即放弃宝贵的登顶机会，将那位女士成功营救至C4 营地。

02.

我曾在西藏的某雪山脚下，从两座山峰的峡谷中间看到云雾被风吹走，显现了另一座高峰的真容。那是极为难得的一幕，导游都尖叫起来。我抬头望去，巨大高耸的冰峰仿佛打通了天与地的界限，一路直插天空，我感到的，不是“壮观”这样的大词，也不是“噫吁嚱危乎高哉”这样的诗句，而是窒息感，压抑感，和发自内心的敬畏。

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破空而来，我甚至忘了拍照，我呆在那里迅速动用我有限的物理学知识在心里盘算，这雪山能承受自身的重力吗？他会把自己压垮吗？他会在瞬间崩塌把我眼前的世界抹平吗？

后来回到旅游大巴上，经导游提醒，我知道我是有点缺氧了。

尽管缺氧，但我确信看到的不是幻觉。那座总是藏在云雾背后难得一见的山峰比珠峰还矮了不少。如果登顶珠峰，站在那个我担心会把自身压垮的高度，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任何照片或者视频，都替代不了山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现场感。

03.

登顶珠峰一定各有各动机，“见所未见”，以及分泌大量的内啡肽，大概是最朴素的两条理由吧。

珠穆朗玛峰位于中国与尼泊尔的交界处，南坡归属尼泊尔，北坡归属中国，被称为世界第三极，另外两极是南极和北极。

喜马拉雅山是印度板块和亚洲板块相互挤压的结果，目前这两个板块还没消停，珠峰每年还要增高约1.27厘米。珠峰的增长极限是多少？没有人知道，如果增长到十二千米，也许真的自己把自己给压垮了。

珠峰目前高度是8848.86米。1854年测量珠峰高度时，测得的数据是29000英尺，但公开宣布时故意调整为29002英尺。这样做是为了让人们相信这是准确数字而非近似值。有零有整才像真的。这个冷知识我个人非常喜欢。

29000英尺即8839.2米。

为了征服这个高度，1953年两名英国探险队员首次从南坡登顶成功，1960年中国登山队3名队员从北坡登顶成功。

南坡相对容易，北坡比较难。

目前大约有4800多人成功登顶，途中丧生者超过300人。珠峰上遗留着大约200具尸体。珠峰常年气温在零下29度以下，家用冰箱的最低温度是零下18度。这些尸体不会腐烂，他们成为残酷的路标。

把这些尸体搬运下山，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人类早已登上月球，但无法处理留在珠峰上的尸体，看起来很讽刺。其实，这是个伪问题，只要足够有钱，都能搬下去。本质是成本问题；目前的价格大约是50万美金一具尸体。

年龄最大的登顶者是80岁，最小的13岁，登顶次数最多的是24次，最快的记录是16小时56分钟。

王石曾经两次登顶成功，很不容易。他说还要登一次，81岁，他是要打破最高龄登顶记录吗？如果三登成功，他是我心中的英雄，他有资格把网名改叫“王磊”。

04.

登山没有个人英雄。

所有光彩的背后，都少不了夏尔巴人。夏尔巴人有着特殊的体质，常年生活在高寒地带，是天生的登山者。他们为各国登山队提供向导和后勤服务。他们每次服务只能背负20磅的物资，收费125美元。多劳多得。他们登山是工作，不是挑战自我。

夏尔巴人对人们如此热衷于攀登珠峰也许很难理解。

英国登山家马洛里被问及他为什么要登珠峰时，他回答说“因为山就在那里”，“Because it's there。

这句话被认为超有西方人的逼格，还兼具东方人的禅意。马洛里1924年攀登珠峰，死在那里。1999年尸体被发现，至今不能确定他是否登顶成功。

为登山而死，究竟值不值得，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有一个登珠峰奇迹般生还的人说，没有一座山值得托付生命。

早期探险和科考人员，当然有十足正当的理由攀登珠峰，后来的以旅游为目的的攀登怎么解释呢？除了搞得一地垃圾，他们的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社会价值。

王石曾两次登顶珠峰，第一次是2003年，第二次在2010年，他第一次登顶纯粹为了个人英雄主义，第二次登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环保主义者，“零垃圾登珠峰，除了小便不携带之外，所有东西，包括大便都带下来，难度非常非常大，但是我做到了”。

王石因为离婚又再婚，遭到很多非议。客观地讲，他的企业经营理念和人生理念，在中国企业家群体里是超前的，他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主流价值观的拥抱，包括登山这种运动方式，都是走在时代前面的。

企业家群体面目日渐模糊的今天，王石更见可贵。

05.

抱着旅游打卡目的攀登珠峰没有什么太大的社会价值，但有个人价值，还顺便创造了不少商业价值。

登顶珠峰，每人大致要花费10万美金，前后要40天的时间。这就意味着时间的机会成本可能更大。

这都是钱。

想要通过攀登珠峰洗涤灵魂，先得准备充足的银子。

前面说到湖南登山队两位队员为救人而终止自己的登山行动，那么，他们救的是谁呢？

这里封存了另外一个故事。

那两位队员看到路边的这个人快不行了，非常纠结？不救，就是一条人命；救，除了自己放弃登顶，还不一定能把人救活，自己会不会因为受累而出现意外还不好说。最后还是决定救，并自己掏钱一万美元找夏尔巴人上山救人。

L姓女士被背下山了，昏迷四个小时后慢慢恢复过来。她也是湖南登山队员，违规私自登山，并且登顶成功，下山时为了省钱没有雇佣夏尔巴人，体力透支后陷入危急状态。

她醒来后，没有道谢，只愿最多付出4千美元。

两位救人者有点气恼，不想再理会她，自己把钱给付了。夏尔巴人，他们以此为生，不能赖他们的账。

救人者自述心态是“觉得这个事让人很不舒服，很烦躁”。他们放弃登顶而救了一个登顶成功的人，后来的事情很不体面，他们有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但这件事情也在网上有不同的看法。我的看法可能比较异类吧。

我认为救人是发自内心的善念。三脚猫的功夫跳进河里救落水者，很多把自己给淹死了。在珠峰8000米以上的高度救人，也有很高的风险。救人者和被救者都安然无恙，他们很幸运。

至于被救者不懂感恩不愿出钱，这是人性的一部分。

你无法跟一个昏迷者达成条件然后决定是否救人。也无法在一个人清醒后表示不愿接受被救的代价而再把她丢回原地。

无法之法就是坦然接受现实。

四千多人登过珠峰，能够救人下山的40个人都不到吧。如果自己强行登顶成功，下山时看到那个昏迷的人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也许会一生都背负良心的自责。

他们，是未登顶成功的英雄。

同时，他们的举动也顺便打破了一个迷信：登山能够洗涤心灵。胡扯，善心是天生的；没有善心送到火星也会偷别人的土豆或者吃了土豆不认账。

据说这件事情被曝光后，两位救人者心存惶惑，担心会给那位L姓女士压力。我也认可他们的担心，鬼门关上走一遭，我们不知道那位女士内心经历了什么。她也有她的难处吧。

06.

回头再看一眼珠峰。

这是多条登山路线图。

登山之路。

这是死亡者分布图。每一面小红旗就是一具尸体。

这是著名的尸体路标，绿靴子。

大美无言。

全球80亿人里，每16万人只有一人去过那里。

其实这样计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对着某个特定的山谷，喊出一个特定的名字然后加上一句我爱你，这个行为也许只有八十亿分之一。

每个人、每件事都是独特的。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山在那里，你在这里。

共存，互相尊重，“相看两不厌”，别扯什么“就这样把你征服”的犊子就好。

1.8亿年前，这里叫喜马拉雅海，遍地都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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