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
腊月十六开始，我爸妈就开始电话轰炸。
“人家都拖家带口回来过年了，你们啥时候到家？”
“去年过年我羞的正月都没脸出门，今年你媳妇必须跟着你回来！”
我拿着手机不吭声，由着他们在那喊。
不是说我为人子女不知道孝顺，实在是五年前带着媳妇回老家过年时发生的事情，太让人寒心。
不，应该说是太过分！
我媳妇是小学语文老师，样貌漂亮放一边不说了，性格还特别好，干事说话温温柔柔，结婚几年，我们俩从来没因为家庭事起过矛盾，从来都是有商有量。
可就是这么好的媳妇，第一年跟我回老家过年，就被我妈用“做人家儿媳妇必须识大体”的谬论，狠狠教育了一回。
本来按着我当时的打算，结婚第一年正月三十先去媳妇娘家转一圈，陪着老丈人和丈母娘吃顿年夜饭，然后等到初一中午再赶回我爸妈家。
反正距离也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就到。
再者我弟过年也在家，爸妈肯定也不孤单。
但提议遭到媳妇反对，她说第一年就不回婆家，外人肯定会说三道四，她不能让人家背后戳脊梁骨，笑话她没家教！
而且人家还主动去超市采购了一大堆过年用的糖果，烟酒，甚至还给我爸妈，和弟弟都准备了新年礼物。
我爸一件羽绒服，掏了一千多块钱，媳妇说虽然贵点，但老人穿着轻巧暖和。
我妈的是一对金耳环，花了八百多，媳妇说妈几次打电话过来，村里好多姨姨婶婶都穿金戴银的，就她可怜的连个金耳环都没有，刚好趁着过年，咱给添上。
就连我弟她也没忘，提前包好一千块的红包，说小伙子马上就要谈对象了，手里多点零花钱有面子。
按理说遇到这样开明大义的好媳妇，我妈肯定得捧着吧？万万没想到啊，等着我们一路奔波，赶在三十中午到家的时候，人家是大手一挥，休息的话都没说一句，就把我媳妇要干的活，先安排好了。
先去院子里收拾那一堆碗，完了再把第二天招待亲戚的吃食准备好。
2
说实话，我当时已经有点生气了，好歹也让人歇歇脚吧？再说了，我们要是不回来你们还真就没人洗碗了？怎么不指挥弟弟干，二十多岁的人了，就知道抱个手机玩游戏。
我妈当时那眼神恨不得立马刀了我，我爸也在旁边说风凉话，什么过年就得女人忙活，以前你没结婚，是你妈忙，现在你结婚了，有媳妇了，那做饭招待亲戚这活，自然就得你媳妇接过去了。将来你弟弟结婚了，也是一样。
甚至还美其名曰：传承！
最后是媳妇先妥协了，她把我拉到房间，让别跟老人吵吵，大过年的，让邻居听见笑话。不就是洗碗，收拾饭菜嘛，她都能做，刚好也让公婆看看，虽然新媳妇是城里人，可也是个勤快贤惠的。
看着媳妇为了安慰我，故意俏皮逗趣的样子，一股辛酸涌起。
要不是因为我，人家何必大冬天跑老家受这北风呼呼？
自己媳妇自己疼，就算是媳妇说自己可以做完，我还是不准，嘱咐她几次，一个碗都不准动，就先呆房间休息，不管有什么事，都得等我上坟后回来再说。
我们老家有个传统，三十得去过世的亲人坟前烧纸钱，一是怀念，再一个就是跟那个世界的人念叨念叨，让他们庇佑子孙兴旺发达。
因为是整个家族的男性都去，所以过程稍微繁琐点，最少也得一个小时。
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了，嘴角一撇满脸不痛快说句：这是咱自己家，你还怕谁把你新媳妇吃了啊！
我不轻不重的怼了句：可不就是怕被有些脑子不清楚的“婆婆”吃了吗？
特意加重的“婆婆”两个字，原本希望我妈可以听得出来，最起码别多事，给新媳妇留个好印象，哪里想到，等我紧赶慢赶从坟地回来的时候，我媳妇已经把碗都快要洗完了。
而我妈则陪着几个来串门的邻居，在屋子里围着火炉嗑瓜子！
那一幕真是让我要气死了，攥着媳妇冰凉的手，心疼的差点掉眼泪。
傻不傻？不是说了让等我回来吗？
媳妇脸上带着笑的安慰我，没事，妈说着急用，我就没等你先洗了。
好不容易等着邻居都走了，我问我妈，眼睁睁看着儿媳妇在冰凉刺骨的水里洗碗，你就算是不帮忙，好歹也给加点热水吧？
你们是没看见我妈听到这话时大惊小怪的样子。
“哎呀，那水可是你爸从井里刚打的，你没看还冒着热气吗？再说了，就几个碗还浪费那热水干啥，煤块贵的跟金子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话说的，那你刚才嗑瓜子后嫌手脏，咋还从开水壶倒热水洗呢？
她回了句：你妈年龄大了，没火气，能跟你媳妇比吗？再说了，就是洗几个碗，你媳妇都没说不愿意，你咋咋呼呼打抱不平的是想让别人听见，戳你脊梁骨骂不孝顺是不是？
看看，我就知道她是看儿媳妇脾气太好，才蹬鼻子上脸，故意人面树耍威风，随意使唤的。
眼看我们母子俩又要开战，一直悄悄拽我胳膊的媳妇赶紧站出来平息战争，说碗是她要洗的，跟妈没关系，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免得影响心情。
有朋友看到这，可能会说，既然事情都到了这程度，按着咱正常人想法，你妈总应该对儿媳妇态度好点了吧？
很可惜，你们低估了我妈作妖的战斗力。不对，应该是她初为婆婆，极力想摆出点长辈谱的表现欲！
3
因为前一天到家后的不快，让我有了回城的冲动，可话还没想好怎么跟媳妇，还有家里人说呢，奇葩的事又一出接一出了。
大年初一，我妈的三个弟弟，也就是我的三个舅舅，竟然拖家带口的到我家来聚餐了。
看着屋子里满满当当18口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
我妈倒是志得意满。
说是以前说好的，他们姐弟四个，谁家孩子先结婚，大年初一就在谁家先聚餐。
后面更是来不及我做反应，人家便把任务安排过来了。
让我先去村口超市买扑克牌，然后再多买点鞭炮啥的，和舅舅家的孩子们好好玩一玩闹一闹。
我拉着媳妇要一起去，被我妈拦住了，说是不懂事，舅舅舅妈们刚进门，新媳妇不给倒茶招呼就避开往出跑，会让人笑话没家教，再说也就是买个炮买个牌的功夫，谁还能把你媳妇吃了是咋滴！
前边说过我媳妇是个不多事的，一听我妈这么说，自然是不肯再让我拉着往出走，最后只能是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可等买了东西回家后看到的一幕，最终让我对家人的失望上升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院子陪着我妈晒太阳，嗑瓜子，喝茶，唯独少了我媳妇。
就这，三个舅妈还硬是把我拉到院墙角给进行思想教育：不管是城里媳妇还是乡下媳妇，只要娶回家都不能惯着，女人惯会蹬鼻子上脸，你要是宠的太猛，她就会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到时候带累的你爸妈都得看儿媳脸色行事。”
最后她们还不忘再敲打我一番。
“你可是咱家第一个结婚的，必须得把男人当家做主的样子立住了，要不然后面你这些弟弟们也结了婚，还不都得被媳妇拿住了？”
教训完了，三个舅妈才放心的撒开我胳膊让去厨房里看看，说是她们刚才已经把十八个人爱吃什么菜，有什么忌讳，都列出了一张单子，给了你媳妇，如果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拿出点男人的威风出来。
威风？
狗屁？
看着媳妇系着围裙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眼睛还时不时的盯着那张“下菜单”看的时候，一股酸涩瞬间从鼻腔涌上。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何必从昨天进门，委曲求全到现在？
还是那句话：自己媳妇自己疼！
接下来，我没给任何人机会，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给爸妈留下一万块钱过年钱后，拉着媳妇直奔车站。
原想着这回总能让我妈清醒了吧，可人家紧跟着的举动，彻底让两家人的关系冰冻到了极点。
4
回城当天我带着媳妇去给丈母娘拜年。
媳妇爸妈还奇怪我们回来的早，怎么不陪着家里人多待几天。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老家的糟心事，最后还是媳妇帮着把话圆回来，说是公婆心善，心疼她回了婆家，娘家爸妈就没人陪着过年，太孤独，所以吃了团圆饭，就把我们赶回来了。
丈母娘老两口听得连连夸赞，但夸奖的话还没落地呢，就被突然上门的我爸妈惊扰了。
他们直接略过媳妇爸妈亲热的招待，只管叫嚣，非要让亲家给个说法。
丈母娘老两口还在迷糊中，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是上下嘴唇一碰，把我和媳妇回老家过年的事，说了个一干二净。
埋怨媳妇没礼数，别人家媳妇回了婆家，眼里有活，她这儿媳妇回去，就跟大小姐进了闺房似的，不指拨都不知道抬哪只脚！
说媳妇第一年回婆家，就是让洗个碗做个饭，居然还敢怂恿着她儿子一股脑跑回城，扔下家里一大帮子亲戚朋友看热闹。
完了又是拍大腿又是要寻死觅活，说她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眼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能享福了，却被外表看着温柔贤惠，内里心狠手辣的狐狸精媳妇给撬走了。
完了更是连影子都没有的孙子都拉出来泄愤：以后生了孩子，别想让我们老两口带一天！
我爸一向是我妈的追随者，只要是我妈说出的话，那就是圣旨，一听我妈说孙子，他也不甘落后跟着凑热闹，难怪人家都说呢，鞭炮一响儿子白养！
那一刻，我和媳妇突然回城的真相包不住了。
其实我明白爸妈找来的目的。
无非就是觉得儿子媳妇大年初一跑回城，让他们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敢追来讨伐，也是想着儿媳妇爸妈是书香门第，肯定会顾及脸面向婆家人低头，那样他们做公婆的威严就立起来了。
只可惜，我爸妈那次打错了算盘。
媳妇爸妈是知识分子，对闺女家教好没错，但这世界上的尊敬，都是针对彼此双方的，更别提做父母的，知道了疼在掌心的宝贝闺女，在婆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回家来还能忍着一句不说的！
所以当媳妇爸妈生气的收了茶盏，指责我爸妈，都什么年代了，思想还这么封建，并且拉开门大声呵斥让马上滚出去，他们宁愿闺女就是离婚，也不会再认这门亲家的时候，我爸妈脸上的惊讶和尴尬，怎么都遮掩不了。
也就是从那次以后，春节只我一个人回去呆两天，毕竟血缘至亲，不是几句话就可以断绝的。
至于媳妇，如今5年过去，我从来没提过一句让她再跟着回老家过年的话！
5
这是给媳妇的尊敬，也是想给爸妈一个台阶，希望他们能认识到不足的地方。
可惜一片心意还是浪费了。
我妈和我爸到现在了，还是没有意识到5年前的错误，两个人只一味的埋怨是选媳妇没好好看再加上运气不好，摊上了一个矫情的儿媳妇和爱记仇的亲家。
这几年，也有很多亲戚劝说，家人没有隔夜仇，好好跟你媳妇说说，既然都嫁过来了，那就忍着点公婆的使唤，反正也就是过年在老家呆那几天时间。
我摇头直接拒绝了。
爸妈是我的爸妈，跟媳妇没有关系，她没有无条件满足我父母苛刻要求的义务。
对父母，做儿女的可以尽力的去包容，但不能祸及他人！
所以，之后的很多年，我爸妈可能都不会享受到儿媳妇的孝顺，挺遗憾的，但可没办法，这是他们自己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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