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人鏖战高温：写字楼放大冰块，最热时外卖订单最多

记者 | 赵孟
编辑 | 翟瑞民

2022年夏天，极端高温天气持续影响全国，川渝地区尤甚。

据四川省气象台消息，截至8月22日8时，四川省有84县站气象干旱持续，其中轻旱22县站，中旱18县站，重旱14县站，特旱30县站，经综合研判，目前已有5个市（州）达到重旱以上等级，预计未来几天伏旱范围可能进一步扩大，程度进一步加重。

在这个异常炎热的夏天，不同职业的人们如何应对极端高温挑战？界面新闻采访了4位四川人，分别是农民、商户、办公室职员和外卖骑手，他们各自分享了极端天气下的工作和生活状态。这些遭遇或在提醒人们，气候变化并不遥远，而且将波及每一个人。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干旱导致水稻几乎绝收”

陈志琼（农民）： 我们这里属于秦巴山腹地，距通江县城近70公里，这几年野猪泛滥成灾，今年又遇上旱灾，旱灾比野猪的影响更严重，上半年种下的粮食几乎都要绝收了。

自从7月20号下了半天雨，到现在一个多月没见一滴雨，而且每天都是大太阳，天气预报说气温是30多度 ，但体感温度肯定超过40度了，走在路上感觉空气都是灼热的，人也是晕乎乎的，地上到处都是灰尘，路边的野草都枯了，一脚踩上去都变成了粉末。

我们这里是山区，没有水利灌溉系统，属于靠天吃饭。这个季节，本来是玉米和水稻的收割季，但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减产，我们家的几亩地算是颗粒无收。因为平时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在家劳动，栽种玉米和水稻时比别人家晚了十来天，其实按照播种季节不算晚，但是相对这一个月的旱情就晚了点。

正常情况下，3亩水田可以收3000多斤稻谷，今年估计只能收到往年的六分之一。因为在水稻抽穗这最关键的一个月，一直没降雨，我家有一亩水田减产近半，还有两亩田几乎颗粒无收。再过三五天就应该收割了，但现在水稻田就像成片的干草，用打火机一点就能燃起来。

玉米也是一样，正要授粉的时候遇上大旱，有些玉米苗还没长高，有些正要长玉米棒子，但因为缺水，玉米棒子上还没长出玉米粒就枯死了。往年这个季节，我们都在玉米地搭个棚子防野猪，但今年连野猪都不想“光顾”，所以我们索性也就没有去看守。去年政府让我们给农作物买保险，我家也买了。十多天前保险公司的人到地里查看，当场撕开玉米棒子，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干核，于是直接给这片玉米地判定为绝收。如何赔付目前还不清楚。

种庄稼很不容易，我没有兄弟姐妹，平时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在镇上照看两个孩子，母亲也已经过世，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栽种玉米时，他每天天不亮就吃完饭到地里去，直到下午肚子饿得不行才回家，每天忙活十多个小时。正常情况下，我们可以收2000多斤玉米，按照前段时间的市价可以买三四千元，但今年别说卖钱，连吃的都成问题。

最近天气太干燥，用锄头挖下去二三十厘米，翻开的泥土看不到一点潮湿的痕迹，全是粉末，像沙漠一样。之前种的红薯也枯萎了，豆角本来应该挂上饱满的豆荚，但现在很难找到一颗豆荚。粮食绝收了，蔬菜也吃不上。村里有些家庭人多，能出去打工的好一点，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今年比较难过。

我看新闻上说，有些地方缺水后，还有消防队帮村民们运输灌溉，我们这里太远了，而且受灾面积太大，光靠消防对运水也顾不过来。现在我们吃的水暂时不缺，但老井的水位也在下降，我们都在节约用水，因为不知道干旱持续到何时。

“限电让顾客少了三分之二”

阿雅（商户）：我是做快餐的，店面开在商场里，这和路边店不同，商场里一是租金高，二是主要靠人气。今年前段时间因为疫情，生意影响比较大，现在又因为限电，商场人气没有了，租金还是那么多，经营更难了。

我所在的这个商场大约是三四天前接到限电通知的，开始是说不让开空调和广告牌，后来每天用电都有限额，比如给你多少度，用完就没有了。因为做餐饮，许多店都有冻品，备有几万元到十几万元的货，所以首先要保证冷冻室不能停电，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提前打烊。

本来，每年七八月份属于餐饮业旺季，这个时候学生放暑假，也是游客最多的时候。大家喜欢逛商场，因为夏天商场有空调，而且一条龙解决吃喝玩乐问题。去年七八月份时，我们商场生意就很好，今年因为疫情，客流一下少很多，最近开始限电后，商场的中央空调也不让开了，照明也关停了很多，整个商场黑乎乎的，人气一下子就没有了。

自从限电以后，我们店里只让开一个照明灯，空调、电扇都不让开，厨房的温度更高，师傅们的汗滴都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非常辛苦。堂食的人几乎没有，只有依靠外卖订单。这几天我们下午6点左右就打烊，所以总体流水收入可能要少一半以上。平时，我们都是工作到晚上十点以后才下班的。其他的商户，很多晚上也都被迫关门了。

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虽然很难熬，但也能理解。四川是电力大省，发的电还要支援外省，现在对我们商户限电，说是为了保障民用，这也是必要的。我们在店里太热受不了，至少还下班回家还可以吹空调、吹电扇，如果民用电也受影响，那么更麻烦了。

天气预报说，再过几天成都就会有降雨，气温可能会下降，但是发电量要跟上来没那么容易，估计需要暴雨才行，天气干了一个多月，要下很久的雨才能把河水涨上来。我们也不知道这种限电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小凉（办公室职员）：大约是在上周四左右，我们接到通知说是要限电，当时是提前通知，没有说限电的具体时间。8月21日公司又接到通知，明确第二天要限电，所以公司也很快做了应对预案。

现在我们这栋写字楼的情况是，公共区域的空调全部关闭，照明灯也基本上都关了，职场（办公区）的空调限制温度，据说物业有人在暗中巡查不按规定用电的情况。所以，公司给我们一个人发了一个小电扇，每一排工位又放了几个大电扇，还配备了冷饮。此外，对着装的要求也放松了，怎么凉快怎么舒服就怎么穿，穿拖鞋也可以。按照以往，像我们这样的公司，着装要求很严格，裙子的长度、衣领的开口都有要求，穿拖鞋是绝对不行的。

据我了解，对于限电，每个公司执行的时间、方式也是不同的，有些公司好几天前就开始限制使用空调了，有些员工被要求居家办公。一个明显的感觉是，我每天上班坐地铁1号线，以往这段路特别拥挤，虽然两分钟一趟地铁，经常都挤不上去，但最近几天上车容易了很多，目测车厢里的乘客只有平时的70%。这是早高峰时期，减少的人应该都是在家里办公。地铁站的灯光，也比以往暗了，估计跟节约用电有关。

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停了后，8月22日我看到入口已经搬来了好几块大冰块，物业也给我们准备了一些解暑的绿豆汤。写字楼负一层的餐厅，上周三就开始限电，空调全部停了，平时中午这里人满为患，很难找到一个座位，现在因为没空调太热，所以我8月22日去看，人数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大家要么点外卖，要么在家办公。

我很少点外卖，因为我觉得，这么热的天让别人给我送餐心里很过意不去，虽然他们也是在赚钱。我对天气比较敏感，比如下大雨的天气，太炎热的天气，我自己都不想在外面走，也不忍心让别人冒着大雨给我送吃的，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可能我这个想法不对，但是每当我走在外面，从办公楼到地铁站有1公里左右，那种热浪特别猛烈，真的受不了，所以我就想在户外工作的人肯定更痛苦。

总体上，我个人感觉还是不错的，因为民用电能够保障，回家是凉快的。办公室空调温度虽然有点高，但是我自己还买了一个小风扇，加上公司发的一个，两台风扇开着，跟平时感觉没什么差别。这可能也与我个人体质有关，我是怕冷不怕热的那种人，有些同事们就不同了，他们很多人感觉头晕乎乎的，工作效率也降低很多。

不知道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多久，我们江西分公司的同事说，他们那里也开始限电了。其实我有点不明白，水蒸气蒸发到天上，它不下雨，它去了哪儿？全国都不下雨，它到底去了哪儿？听说过几天会降雨，我觉得只要有雨就看到了希望，因为气温只要降下来，开空调的情况就会减少，用电量负荷就会下降，应该就不再限电了，生活就会回归正常。

“只有顾客门缝有点凉意”

陈胜（外卖骑手）：我今年读大二，7月份放暑假后就开始送外卖，现在跑了一个多月了。刚开始送的时候每天跑40多单，后来我们这个站点的人走了不少，因为单价低、天气热，骑手从90多个人减少到60多个，所以每个人的订单多了起来，现在每天能跑50多单。

我一般早上10点多出门，太阳已经狠毒了，到晚上10点多回来，几乎每时每刻在热浪中穿梭。最近几天限电，商场里也没有空调，进去取餐都像蒸桑拿，唯一能感受到一点凉气的，就是把餐送到顾客手上，他们开门取餐的瞬间，门缝里会飘出来一点空调的冷气。不过，我们不能多停留一秒钟，马上又要送下一单。

我每天出门的时间比较晚，因为头天晚上回来要学习两个小时，我学的是航海专业，准备今年12月份考证，这个证比较难考。所以，我给自己的规定是完成每天的学习才能睡。

每天最热的时候是中午1点半到下午3点，骑车迎面吹来的风都像着了火，人的脑袋像是在冒烟，外卖站点为我们准备了藿香正气水，我们一般会带上3瓶，感觉头晕的时候喝一瓶，才能捱过这几个小时。站点有空调，可以在这里休息，但我们基本上没有人休息，休息的时候还不如多跑几单呢。

中午最热的时候，正是外卖单最多的时候，一般能凑上七八单一起送，一次就有三四十块钱，虽然很热但是我们很兴奋；下午虽然温度低了点，如果一次只接到一两单，跑起来反而没力气。所以中午我们也没时间休息，很多人吃饭的时间都开着系统接单。我一般中午不吃饭，等到下午四五点，过了接单高峰再吃午饭，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后，再点个炒饭当晚饭。

跑外卖一个多月，也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人，主要是催单，这种天气大家应该相互理解，但一些人哪怕晚了一分钟都要催，接到单怒气冲冲看着我，好像我欠了他们几百万元。我还遇到过一次外卖被偷，我只能给顾客一次次解释，再自己给他补偿。最糟糕的是遇到过一次差评，这对我们影响很大，一次差评扣20元，还要扣星级分，这个分影响每单的受益，扣了很难补回来。

不过也遇到过好人，有一次我给一个客户送咖啡后，他给我打赏了80元，说是我送的及时。平时几块钱的打赏，也有一些。

马上要开学了，我准备跑到8月25日就停下来，这个暑假也不准备回家。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没有觉得太累。跑单这一个多月，我赚了8000多元，除了开支还能存5000多元，比较知足了。

（文中除陈志琼外，其余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