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李冬君：人不能和自己和解

庄子的道家思想深刻影响着中国人。本期视频，我们邀请南开大学历史学院荣休教授李冬君老师，从她的新书《走进宋画》里提到的庄子与孔子，来谈谈庄子的思想。

李冬君讲庄子(06:58)

您在《走进宋画》里说，庄子是在加持孔子？还是减持？人们都会为这句话精湛的修辞艺术击掌，为什么？您认为，在庄子眼中和心中，孔子是什么样的？
庄子在《庄子·寓言篇》里，他称赞孔子，说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是文化的“化” ，在这里当“觉悟”讲。意思是说孔子已经活了60岁了，到60岁的时候他突然觉悟了。那大家一看，庄子是赞扬孔子的。可是庄子下面还有一句话，说孔子“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非”。这句话很巧妙，意思是说孔子到了60岁这一年，他觉悟了之后，知道自己原来59岁的人生经验都是错的，只有60岁这一年是对的。我当时读这句话，觉得很有趣。你说他加持孔子，你又觉得这句话里好像对孔子还是有微词的，如果说他是减持孔子，你又觉得他还是在赞扬孔子。
从这两句话来看，庄子很有智慧。要是不好懂的话，那我们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们把孔子比做一个月，一个月有30天，1号的孔子和30号的孔子，在庄子看来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我们就发现了，庄子原来是骂孔子的徒子徒孙们，你们看看你们的祖师爷孔子到60岁的时候他都知道59岁之前都是错的，可是你们天天读经诵经，讲的那个孔子还是1号的孔子，30号的孔子已经不是1号的孔子了。你们现在讲的那个孔子是孔子吗？只有我庄子讲的孔子才是孔子。孔子60岁的时候终于悟道了：我要接近于道。道是什么，道是道家的道，不是儒家的道。1号的孔子讲的是：吾从周，周礼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惟天为大，惟周则之，我们要尊周礼。但是60岁时的孔子，他讲的是从道。那你说他是加持还是减持呢？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个问题留给所有的人去看。

庄子像

您评价庄子有“渡己”的格局，庄子如何做到的？
说到“渡己”呢，我们有多少人能像庄子那样？庄子是战国时代的人，到现在谁还敢说哪一代思想家是庄子呢？我们找不到，我们只能找到和他相近的，比如说陶渊明、竹林七贤，但是还是达不到庄子（的境界）。所以庄子“渡己”，我觉得有三条：
第一条就是《庄子》开篇《逍遥游》所展现的，“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然后里边有一个它跟蓬间雀的对话。《逍遥游》体现的就是一个自由的格局，他永远把自己作为一个自由人，你看有各种的诱惑他都不要 。楚王派来使者说：哎呀，先生能不能帮我们大王啊，我们大王想请先生去做官。庄子说，你们大王放在最高的庙堂里的那个金龟好不好呢？使者当然说好。庄子说，虽好，它是死的，不是活的，我不想那样活。所以他一生都想做一个自由人。这是他“渡己”的一个格局。
第二个格局是他有一篇文章叫《齐物论》，讲的是万物平等。自由、平等，“渡己”就很方便了。我和你什么都是平等的，有了平等他就无所畏惧。
第三就是养生论。在养生论里，自由、平等、独立就出来了。你们有没有记得庖丁解牛，在社会关系的总和中，你怎么养自己，养就自己的那种自由、平等的浩然之气，这就是道家一个很高的智慧。这个智慧也影响了我的一生，争人之所不争。大家都走那个独木桥，都去抢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就不要了，我也抢不到。走独木桥太累了，甚至有可能被挤掉掉入河流里，所以我就争人之所不争，这就是庄子的养生论里最高的智慧。他的庖丁解牛，也就是说在社会关系的总和中，你怎么解放自己，这么多束缚你的东西，领导、朋友、同事、兄弟姐妹、父母亲戚，这么多的关系围绕你，你怎么样在这个关系中游刃有余？当然游刃有余是有前提的，就是前面提到的自由和平等。如果你不要那两个前提，就是我们现在讲的走向油滑了。所以，这也是庄子的“渡己”格局。
现在年轻人也常说“与自己和解”，在下沉时代，我们要如何渡己？
我觉得人不能和自己和解，你可以和他人和解，和这个环境和解，或者怎么样，但是就是不能和自己和解，你自己永远是你的对立。我们的认识对象是谁，我们的认知对象是谁，你总要找一个对象。当你要面对你自己，要解决你自己的问题——人生问题、精神问题、心灵问题——的时候，而不是求知地说我要解一道算术题的时候，你同样要有一个认知对象，有一个对立面。你自己就是你自己的一个对立。（有了）对立就好办了，我就开始认识自己，我认识到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要干什么，需要什么，要表达什么，要怎么去寻找一个我还无法完全能够认识的那个自己，也许这是我一生的目标。
所以我认为我们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一个现实，那就是在这种大环境里，我永远都是把自己作为对立面。我不能放松自己，一旦放松就失去自己了，失去自己你就没意义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是为自己活，你为什么活呢？我们先问一下为什么，我为他人，他人不需要，你想别人来拯救你也不可能。成佛是什么呀？我们常说佛来渡己，其实我已经谈到了，佛是什么，渡人渡世，庄子就是渡人渡己。想想人都是有缺陷的，谁能成为一个佛，来渡你呢？哪有啊？！你上哪去找那个佛呢？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你自己，你自己就是你的佛，所以禅讲佛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