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石，我的大衣呢？| 导演耿军 | 《但总有人正年轻》序

街上有人背着一把吉他或贝斯，装在吉他包里的吉他或贝斯，像古人背着一把宝剑。

背着武器走在街上，是去磨剑卖剑赠剑还是去比武，还是比武全胜而归，这一切都有可能。这个时代背着吉他走在街上，看起来挺古典的，当然也有种明显的孤独感。

一位作家走在街上，他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作家，写作这个职业也有些古典成分，当然这是我的感受。蓝石走在街上，他除了近视眼镜就是双肩背包，他看起来像超龄的高中生，这是他人生的逃课期，他不用回学校也不怎么回家，他在聚会的路上，双肩包里有本小说，地铁公交上阅读，时而坐过站。

我喜欢跟作家聚会，据我观察作家的美德是聚会时不常看手机，他们聊天，喝酒，争论，沉默，每个单项状态都挺专注的，当然这也分人。

蓝石是跟我聚会最多的作家，其他作家大多是通过蓝石认识的。他有个本子，本子里记着一周或未来一个月的聚会安排明细，时间地点人物，这些记录仿佛是小说的元素，也像一本生活认罪书的草稿，这份草稿后来能否被用到他的小说里，我没验证过。

蓝石的电话来了：

我：“喂！大小伙子。”我称呼他为大小伙子。
蓝石：“哈哈哈哈哈……”
我：“大衣给我买好了啊？”他有好几件华丽大衣，我让他送我一件，至今还没达成。
蓝石：“……哈哈哈哈哈……大衣会有的，你明天有空么？咱们晚上跟刘兵，吴限，老杜聚一下。”
我：“稿费下来啦？整大海鲜啊！”（大，蓝石口头语，隆重高档气派的意思）
蓝石：“稿费下来了，整大海鲜，大啤酒，大烤肉……《冬天在北戴河》咱们剧组内部聚一下……”前年拍的一个短片，蓝石短篇小说改编，吴限导演，我和刘兵客串。
我：“明天我跟别人约了晚饭，咱后天呗。”
蓝石：“后天不行，后天我去外地，你要是明天时间不行，咱就得周日了。”
我：“周日我行，你问问其他几个家伙。”
蓝石：“周日就去你家整大猪蹄火锅吧，怎么样？”猪蹄火锅是我的拿手好菜，前几天蓝石酒后说猪蹄火锅他已经兴趣不大了，给他狂的。

我住首都的五环外，蓝石住北京的二环内，我称呼他是二环内作家，内含黄金万两的意味。

他经常电话或微信招呼我去北京聚会喝酒改善生活，我不单单只对酒肉好菜感兴趣，我们俩身高接近，我经常看上他帽子，外套，大衣，手表等身外之物，偶尔得逞。

蓝石是沈阳人，嗓门高，东北人的美德（德行）就是推广身边的朋友。他没少推广我，他时常说错我的履历，张冠李戴，捡着隆重的往我脑袋上戴，我的脸皮也越练越厚，好像自己得过诺贝尔导演奖。

骂骂咧咧，对！喝酒喝到骂骂咧咧，大家放弃了礼貌和寒暄，开始骂骂咧咧了才到了好时候。

关于小说，关于写作，关于社会的种种，才到了举刀切肉见血丝的时刻，这是酒把人洗涤成人的时刻，他开始将烟灰弹到面前的食物或酒杯碗碟里，将烟头捻灭在脚下，随地吐痰。

他评论时事激动愤怒语调升高，为自由而战的气魄，蓝石可能不想说服谁，激昂过后他沉默一支烟的工夫，他会在《教父》主题音乐的口哨里结束今天的聚会。

他起身，两只手微张，五指打开，好像要起飞，他环顾一下在座的几位，目光里提醒大家注意力集中或安静的意思，双臂翱翔了一下，口哨就吹了起来。

开头时断断续续，似乎在调上，有点口生，半分钟后他吹的开始自信，得意，投入，好像这是他亲自作曲的曲子。等大家起立叫好，他高估了我们几个的欣赏水平，我记忆里听过不下十次了，我一次也没鼓过掌，也没叫过好，他自己陶醉于此，自己美了就挺好。

蓝石的小说文如其人，阅读起来仿佛带着蓝石轻微的口音，这是生活的包浆造就的，这里面蕴含着他对那片土地复杂的情感，模糊的混沌的灰色地带是他描绘的领地。

他的小说描绘的人群基本都是生活里我们熟知的最广大的群体，但我不喜欢用普通人这个词来概括，仿佛普通人就是用来普通的，不能这样。

他的小说发生地大部分在沈阳，小部分在北京。沈阳的部分，非常沈阳，北京的部分是带着沈阳口音的北京，他的小说就是带着口音叙述的，直观的坦诚，些微的亲切。每篇小说里隐隐的都有个现实的支点，这是他对人活着的证据的挖掘。

是的，活着的证据，这部分是严肃的，严肃是他活着的证据之一。这个时代，我们这样的人，严肃带着隐秘和害羞的成分，这是我们和时代互动的后遗症之一，不好痊愈。

蓝石的电话来了：

我：“喂！大小伙子。”
蓝石：“哈哈哈哈哈……”
我：“大衣给我买好了啊？”
蓝石：“……哈哈哈哈哈……大衣会有的……我新写篇短篇小说，还没定稿，还有些东西不太确定，发给你帮我看看，提点建议。”
我：“我对小说的要求可挺高……”
蓝石：“哈哈哈哈哈。”
我：“拿了稿费给我买大衣么？”
蓝石：“给买。”
我：“我对大衣的要求可挺高……”
蓝石：“都快夏天了，该穿T恤了。”
我：“大小伙子你不能这样，你可是二环内最著名的作家！”

*本文为耿军为蓝石新书《但总有人正年轻》所作推荐序。

新书推荐

《但总有人正年轻》外封·内封

蓝石 著 北岳文艺出版社 2022年6月

《但总有人正年轻》是蓝石近年来创作的短篇小说集。这些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当代》《中国作家》《花城》等刊物。

讲述了形形色色人物的故事，内容聚焦现代社会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挖掘日常生活中陌生人之间的不为人知的隐秘欲望，关注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小人物的道德和心理，叙述普通家庭中的伦理琐事。

作品致力于探索人情与金钱、道德与欲望之间的冲突和平衡，集中展现生活的多面性，并揭露个体在成长过程和繁琐生活中的隐痛。小说在节制的情感和平实的语言中流露出作者对人性的思考和关怀。

作者简介

蓝石，在《今天》《人民文学》《十月》《当代》《花城》等发表过中短篇小说，部分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

首部长篇小说《兜比脸干净》甫一出版即被《长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全文转载，被称为“中国新时期第一部为个体户作传的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