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游云落何山,以往不见归。”出自李白《自代内赠》,意思可以理解为,他如同一朵漂泊的云,最终要落到哪儿的山头上去?一去便再也没有看到他回来。这首诗创作于天宝十二年,是李白化用自己秋浦时代的妻子宗氏语气所作,寄托着妻子对自己的思念之情,以此反照。在主人公名为李白的《关于告别的一切》中,这句诗单独成页,出现在目录的后面,确有其地位所在。对于一部写爱情的小说而言,以告别为名似乎已对故事的结局做了定性。而“一切”是一个如此宏大的词语,它包含了时代、空间、精神、梦想乃至于万物灵魂的所有。它的蕴意过于庞大,以至于一切书写若需落句,都将沦为戛然而止。但在纷杂的20世纪90年代,戛然而止本是生活的常态。无法释怀的人终将徘徊在迷茫之中,陷入一种落后于时代的姿态,或者换句话说,陷落在时代的正中。而时代总是走在过时的路上。怀旧意味着伤感,这种伤感总是处于变质的临界。
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4月
人逃不过记忆的裹挟,但可以亲自见证一切,或者终结一切。李白带领读者见证了一切,他是一个主动的观察者,一种追思和反顾的承载者。他总是在追寻着某种确定,于是最终他变成了最不确定的人,只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反面的确定;在《破格》中,詹姆斯·伍德说,小说的魅力正在于“它轻轻地请求你相信”。在一系列遇见与告别中,这个有着浪漫主义色彩,在天台上眺望远方时会说“北方杀气弥漫”的李白,应当能让人接受这种相信。
二
简要来说,《关于告别的一切》书写了生于吴里的青年作家李白在成长过程中遇见的一系列女孩们,记录了他们的遇见与最终的告别。用作者路内的话来说:“李白,吴里人,1975年12月生,笔名李一白。过气作家,不婚主义者,青少年怀旧浪漫男(直至中年)。十岁时其母与人私奔,不知所终。谈过十几场恋爱,写过两三本书,长篇小说《太子巷往事》曾入围陈量材文学奖。父亲李忠诚,农机厂副厂长,救火英模,未来的阿兹海默病患者。本书记载了这对父子自1985至2019年之间的人生悲欢。”
十岁时母亲私奔,李白和父亲遭人鄙弃,带着这样的创伤渐渐长大。童年时候遇到的女孩们,都和他有了一定的关系,或者遭他背叛,或者背叛了他。成年后则简单许多,萍水相逢,做出符合内心的抉择。全书来看,形形色色的女孩们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和李白相遇,铸就了这十几段各异的关系,有些可称恋爱,有些可以称之为邂逅。但告别终结了一段关系,也往往模糊了一段关系,最终它们都在李白的记忆里成为了恋爱。李白对周安娜说过这样一句话:矫情不是因为缺乏生活,而是恰好停在了某个瞬间。李白所追寻的永恒本不存在,那么它的影子就存在于瞬间之中。瞬间是永恒的碎片,又是永恒的全部。我们所有人都在瞬间中追求永恒。那些永恒同样存在于安娜伴随着敲打声所看到的铁路工人的背影中,存在于第一口浸泡过茶水的玛德琳娜当中,存在于深夜时刻天安门广场上飘着一只风筝的场面里。
吴里的下岗时代,是“李白前半生罕见的凝视现实的时刻,大多数时候他都秉持着一种稀里糊涂的内在经验。”这是一位和他有关系的女性教授方薇授予他的评词。通篇看来,这种内在经验不光成为了他写作的准则,也被他运用在现实生活中,或者说,运用在一个设定于小说内部的命题——对某样事物的追寻。仅仅是追寻,这项事物的具体名称难以概括,不单单是爱情,爱情是一种现象,而非本质。也不是创伤的弥补,虽说它一定和童年时被母亲抛弃的经历有关,不然也不会出现李白在听闻蛛丝马迹时便狂热地将母亲想象为不得不去执行任务的间谍这一桥段。
三
当然了,这段情节与我们所说的命题关联不大,反而更多可以用于论述小说的真实性(延展下来,是本书中部分情节的真实性)。本书以现实为题材,其中有些情节置放在现实中无疑存在着荒诞与轻佻之感,这是忠于现实的口径。当然了,这并非说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着诸如将抛弃自己的母亲想象为被迫离去执行任务的谍报人员这一可能,现实有时往往比文本更加荒谬。只是,当一段事情取材于现实的时候,人们往往寻求一种可供串联的逻辑。但小说的真实只在于感觉的真实,如若不然,当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冲出庭院,看到死人站在雨中,眼神忧伤地望着他,我们便不会觉得一切是那样顺理成章。“小说是真实的,只要我们批准他的真实。”小说同样也是浪漫的,浪漫是它骨子里的本质,是它以堂吉诃德冲向风车的姿态腾飞于世间的天赋,无论它的题材来自于现实,或是虚构。小说的真实来自于宏阔的设定,也来自于细节(细节的质感同样重要)。
四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去讲述李白所追寻的“那项事物”,或许那本就是一种复杂的集合体,一种后天形成的无意识。一种集合了时代、个人遭遇、先天基因与后天环境所产生的相对稳定和集中的倾向。这样的事物难以解释,去解释它,也不是评论本书的目的。因此,我们能够讨论的事物便落在了前者身上:追寻。除此以外,还有造成这一切的重要因素:时代。
同样是一部经典的路式小说,借用另一部小说中路小路的话来说,“我不是局外人,我不是站在外面,不是站在街边。我像一个不小心闯了红灯,站在路中央观望着这个时代的人。有时候觉得,看到的东西很可笑,有时候觉得自己站在那儿很可笑。”立足于文本,本书依旧充满一种介乎于悲剧与灵动的气质,语言抒情,但不拖沓。
经历十几段关系后,李白依旧是自由的,也依旧一无所有。他追寻了很多,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的全部感受和精力似乎都放在了追寻的过程中,他的经历好像很多,其实都是一幕瞬间扩大而来的图景,如有比喻,那是一幅潜藏在他灵魂中的永恒壁画。他的创伤和时代让他感到很不满足,内心的空洞是那么大,对关系的渴望是那样完美。而他永远行走在追寻瞬间的道路中,带着那份惘然,因为他所追寻的东西只存在于一瞬之中。这种特殊的创伤蕴藏在时代之中,在飞速发展的社会和无序到有序的迭代中,有一股纷乱的洪流,混乱是它的特质,混乱的人和事,未经束缚的社会,一切都在野蛮生长。人类的天性和情欲在这种环境中经过没有定势的束缚不加掩饰地盛放出来,在这片营养充分的土地上充分成长。洪流漫过,是涉世已深的惘然。思想家是少数,要脱离人群,摆脱身处局中的混乱。或是已有意识,但难以摆脱。时代从不兑现承诺,它给人施加了惯性,成为自己曾经想要或者不想成为的人,大多数时候,是经过和解的后者。这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吻痕,也是温热而鲜活的烙印。它们氤氲在路内的小说里,挥发着迷惘,释放出迷人的沧桑。(谢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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