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琼：始信身如寄，难移丘壑心

（明）谢缙《东原草堂图》（局部），浙江省博物馆藏

“家居之东，有一别墅，名曰东园，其中杂艺花卉，惟竹为多，曾于竹间构一草亭，颇觉幽雅……予于暇日簪鹿冠，披鹤氅，蹑琴面之鞋，曳百节之杖，循曲溪上斯亭，喧不闻，一不到，焚香静坐，以观造化生意。”

种竹莳花，闲寄浮生。潺溪茅亭，足慰尘心。杜琼在《与陈永之书》中如此描绘自己惬意的幽居生活，如今在我们这些搬砖人看来颇有凡尔赛之嫌。

杨循吉在《吴中往哲记》的记载是“杜琼，为人醇和安定，博通经史.....词瀚与其人品俱重一时......老而弥坚，虽古人无以加也。”看看这评价“虽古人无以加也”，显然杨循吉已将杜琼视作文人天花板。

（明）杜琼《临王蒙太白山图》（局部），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藏

再看看杜琼的“简历”：杜琼，字用嘉，号东原，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朝书画家、藏书家。博学能诗文，工于画山水。

在浩瀚如烟的中国文学艺术史上，类似文人不计其数，但沈周在其所编的《杜东原先生年谱》中自称为杜琼的“门人”，而杜琼也是沈周在画题上唯一题称老师的人。

（明）杜琼《梦萱草堂图卷》，故宫博物院藏

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贫苦人家居于闾左，富贵人家居于闾右。江浙拜地利之便与工商鼎盛之赐，经贸发达，富庶人家颇多，杜琼便出生在闾巷右侧的富足之门。

杜琼的父亲杜玉，字草堂，学识渊博，温良恭俭。杜母顾氏知书达理，淑德贤良。一家人本来过着平静幸福的小康生活，但好景不长，在杜琼年幼时其父草堂君因病暴毙。而杜玉的病逝不仅令母子二人伤心欲绝，也让这对孤儿寡母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每况愈下。

失去丈夫的顾氏将年幼的杜琼视作唯一的精神支柱，虽然物质生活大不如从前，但顾氏竭尽所能培养杜琼，尤其注重对儿子的文化教育，日夜教其仁义忠孝之礼。

杜琼秉性敦厚，深知母亲用心良苦，再加上天资聪颖、刻苦勤奋，所以12岁时便通晓《孝经》《论语》，14岁时在名师陈继的指导下已能写得一手古雅风致的好文章了。

（明）杜琼《行楷书荣登帖》，故宫博物院藏

百善孝为先，作为苏州远近闻名的大孝子，母亲患怪病重疾时杜琼曾刮股为母治病。别墅东原(园)仅有如意堂和延绿堂为杜琼本人所建，其中如意亭就是他恪守孝道的载体。

以苦读出身的杜琼，还因博闻强识，文采斐然驰名乡里，贤达声名远播，乃至朝野皆知。朝廷所主持的修撰活动和地方政府所发起的乡间活动都曾邀请他参与。

永乐十八年(1420年)，年仅26岁的杜琼被召到北京讲读《大诰》，28岁完成了他的第一部文稿《学言》。洪熙元年(1425年)，被苏州府延举修纂太宗(朱棣)实录。宣徳十年(1435年)，又被荐为修纂宣宗章皇帝实录的七县总裁。正统六年(1441年)，他被定为儒籍，与吴郡先贤俞贞木、陈继齐名。

景泰五年(1454年)，朝廷纂修《與地志》，郡守汪浒请他修辑郡中事，直到去世的那年(1474年)还参与校定《苏郡志》。

（明）杜琼《山水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学而优则仕”从古至今都是知识分子施展抱负，光耀门楣的重要途径。无论是笔墨高古的文人画鼻祖王维还是备受杜琼推崇的元代大家赵孟頫、王蒙，抑或是杜琼同辈的诗画好友周鼎、刘珏都有入朝为官的人生经历，可既有贤德之才又有至孝之举的杜琼心若闲云，一生未曾出仕。

（明）刘珏《夏云欲雨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或许是因为明朝政治环境严苛，文官武将被妄加杀戮，父辈叔父多惨遭迫害；或许是因为明初社会经济萧条，百姓赋税沉重，己力微薄无法改变颓局；又或许是在饱读史书的过程中就已厌倦官场倾轧，尔虞我诈，所以鄙弃功名利禄。

总之，当地官员的屡次荐举和朝廷的多次诏用都被杜琼婉言谢绝了。

（元）王蒙《葛稚川移居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老师陈继出任翰林院博士后，杜琼承其业，做了教书先生，过着笔耕自足，不求其余的恬淡生活，并将自己的隐逸思想灌输给晚辈，特作《示子诗》告诫长子:“名利乃外事，良贵保终吉。”

事能知足心常乐，人到无求品自高。作为乡里名贤和学人的表率，杜琼一生享誉遐迩，“(杜琼)所至，人望之若绮皓”。晩年声名日炽，多次被请乡饮。

（明）杜琼《友松图卷》，故宫博物院藏
明朝以前的隐士多追求“其学多得之长山大谷之中，人迹之所不至，以其气清神凝而不乱也”的幽蔽境界。杜琼虽沉湎于闲适散澹的庭院趣味，却隐不违亲，贞不绝俗，与名卿高蹈之士和才逸隐遁之流保持着密切联系，比如苏州太守周忱、况钟等官僚巨卿皆曾到他的东原(园)清谈会心，宴乐雅集。甚至当时还流传这样一种说法“斯亭之胜，传之遐远，四方士大夫之过吴而不登斯亭者为欠事。”

本是清净幽居之地，竟成了流量打卡圣地，杜琼的别墅究竟长什么样?

（明）杜琼、沈周、刘珏《山水合卷》（其一），上海博物馆藏

王鏊(1450-1524)《姑苏志》卷三十二云:“宣德间，杜琼得其东地，名为东原。结草为亭，日延绿。又有木爪林、芍药阶、梨花埭、红槿藩、马兰波、桃李溪、八仙架、三友轩、古藤格、芹润桥，凡十景，一时名流俱有诗。”

杜琼自己也毫不吝词，作诗多首自夸东原(园)：“我爱园林宅，春深景最繁。绿荫浓覆屋，红槿密成藩。水暖鱼苗长，风清燕子翻。此中家便了，何必到丘樊。”“数椽茅屋如千厦，二亩蔬园胜百朋。拂拭青铜闲自照，笑看白发鬓边生。”

事实上，杜琼的东原(园)并非豪华别业，与元末著名的玉山草堂相比甚至有些简陋。

东原(园)面积不大，景致不多，但在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的杜琼眼中已然是叠山理水的桃源之地了，诗文中不禁流露出闲适恬淡之情和悠然自得之乐。

（明）杜琼《南湖草堂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组织文社，修筑园林，饮酒作诗，唱和联句，朴素简淡的东原(园)承载了杜琼富足丰盈的精神世界。不喜世俗喧隘，便自建一方天地。不慕利禄功名，便遣兴诗文绘画。

可既然喜好品题诗画，园中会友自然也免不了由此人情网络所派生的雅债烦恼。友人皆知杜琼画艺精湛，来访常向其索画，斯文谦和的杜子不好意思推辞，所以欠了很多画作，自云：“纷纷画债未能偿，日日挥毫不下堂，郭外有山闻自在，也应怜我为人忙。”在杜琼看来还是独与丘壑林泉往来最自由畅快了。

永乐戊戌年（1418），恃才傲物的大明才子谢缙为杜琼作画《东原草堂图》。杜琼是杜甫后裔，谢缙命题“东原草堂”遂寓意杜甫草堂。草堂外山峦叠嶂，苍松参天，一长者携侍童步履轻盈，悠然前行。草堂内红衣高士神闲气定，手持卷轴与白衣访者对坐清谈一幅宁静祥和的图景。

（明）谢缙《东原草堂图》，浙江省博物馆藏

显然这是谢缙对杜琼静泊清寂生活的刻画，也是谢缙理想羡慕的状态。虽为好友，杜谢二人和而不同，谢缙内心向往着杜琼的洒脱自在却始终放不下庙堂的热络繁华，历经宦海升沉，最后惨遭大雪掩埋活活被冻死。

作为朋友，杜琼也曾规劝过桀骜不羁的谢缙，可人各有志，关系再亲密的朋友也不能逾越边界，更何况温润和易的杜琼。

“明四家”除了仇英属于苦学派外，唐寅和文征明皆追求仕途进阶。而沈周在老师杜琼的影响下，一辈子致力于诗文书画的研究探求，优游林下，不应科举。

（明）沈周《仿董巨山水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沈周的父亲沈恒吉与杜琼交谊深厚，作为开明的知识分子杜琼之于沈周亦师亦友，不遗余力传授沈周画技。在艺术上主张“我师众长复师古”的杜琼，要求沈周大量临摹画作，不分古今南北，不分名望年龄，兼采众家之长而取之。杜琼言传身教，沈周不断吸收借鉴，精进画艺，最终脱离园囿，自成一派，执画坛之牛耳。

杜琼的思想脉动，行为举止，审美取向都对沈周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沈周享誉吴中的艺术成就，以及隐于市耕于艺的人生选择都和杜琼有关。

（明）沈周《柳荫坐钓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沈周的隐逸思想受杜琼影响，而杜琼选择一生躬耕授徒与其另一位业师陶宗仪密切相关。陶宗仪是元末明初的著名小说家、诗人、学者，一生勤于著述，成果丰硕。

陶宗仪去世数载之后，杜琼偶然从其旧物中重见恩师的《南村别墅十景咏》诗文。吟诵诗文之余，怀念业师高逸之情意犹未尽，于是便根据《十景咏》图绘《南村别墅图》以表不忘之情。

（明）杜琼《南村别墅图》册之罗姑洞，上海博物馆藏

《南村别墅十景咏》描写了陶宗仪南村草堂清幽宁静的自然风光，以及陶宗仪闲适洒脱的隐逸情状，语言朴实简练，风格清新淡远。而杜琼的《南村别墅图》笔力内蕴，细润秀逸，画面清丽淡雅，意境含蓄简远。吴宽曾道:“披其图，读其诗，不啻置身蕉园、渔隐间，而隐君品行亦恍然展玩中。”

朋友易得，知音难觅。想必杜琼在品读《南村别墅十景咏》和绘制《南村别墅图》时，先师的那句“始信身如寄，难移丘壑心”在他心头萦绕许久，思念之余更多的是情感共鸣。

也或许在杜琼“少游南村先生之门”时，陶宗仪的清风雅致已经在杜琼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导向性的种子。只是时过境迁，斯人已逝，于狂疏幽竹，长啸青松间的恍悟似乎来得更深刻。

（明）杜琼《南村别墅图》册之竹主居，上海博物馆藏

成化十年(1474年)十月十六日，杜琼去世，享年79岁。杜琼去世时，吴地数千人出动为他送葬。这场声势浩大的葬礼，除了因为杜琼一生儒雅高致，还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以我们想而不能的方式替我们活过，而杜琼就是这个人。

原作者：王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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