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第一的周杰伦，与畸形的华语乐坛

知鸦按：距离周杰伦2000年发行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已经过去20多年了，然而他的歌在各大榜单中，收听量依然是断层第一。近日，歌手杨坤也称以前觉得音乐至少倒退了十年，现在发现说得太保守了。那么，华语乐坛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现状呢？来看看知鸦编辑部的众位编辑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吧~

消烦：最近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前几天，Apple Music公布了2021年的音乐收听榜单，大陆的收听榜单中，出现了很戏剧性的情况。前50首热歌里，有40多首都是周杰伦的，前20首里有18首，前10首里有9首。包括QQ音乐前两个月公布的歌手收听量，我记得周杰伦跟排名第二的王菲之间，也有一个断崖式的差距，可能是几千万和几百万的区别。

Apple Music「2021年度最热歌曲：中国大陆」榜单中，前12只有1首不是周杰伦的歌。
图片来源：Apple Music

然后，这两天腾讯又举行了一个音乐盛典，周杰伦在活动中唱了4首歌合计8分钟的一个串烧，包括《给你一首歌的时间》《我不配》之类的，在B站、知乎等社交媒体上迅速成为热搜榜首，很多人说，之所以看这个盛典，其实就为了这8分钟。

神秘海豹：爷青回。

消烦：再往前，今年8月的时候，周杰伦准备发一首新单曲。但他没有一次性放出全曲，而是先发了一个25秒的前奏。结果，就是这几十秒前奏，就有不少网友开始写歌，根据这25秒前奏，写了一首完整的歌。关注度最高的，是B站上一个叫king金鑫的UP主，他改编的那首歌，有500多万点击，甚至周杰伦自己都听了，还评价说写得「还行」。

而这其中的问题在于，周杰伦事实上已经有好多年就是偶尔发一张单曲，特别是他结婚了之后，已经在很长时间内，没有真正发过一张完整专辑了。

神秘海豹：全职摸鱼。

消烦：可是，这种情况下，这么多年过去了，2021年华语乐坛被收听最多的歌手还是周杰伦。这就存在问题了，因为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乐坛中，不管是欧美也好，日韩也罢，都基本不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一位歌手，哪怕曾经再火，过了三五年没怎么发新歌，他一定会被新崛起的歌手，或其他成名歌手的新歌取代，不太可能会一直坐在头把交椅的位置上。

对比而言，Apple Music「2021年度最热歌曲：全球」榜单中，前十呈现百花齐放状态，且歌手均为90后。
图片来源：Apple Music

所以，这很大程度上，可能说明中国现在的整个流行音乐产业或者市场，存在一些问题。听众在做的事情，其实类似于一种无声的抗议，或者说在用这种方式来进行选择，表达自己不喜欢现在一些看起来很火的歌手唱的歌，还是喜欢像周杰伦这样的。

（消烦提出了问题，众人都觉得挺有价值，于是开始了讨论）

龙猫：还是说他们对现在新出的音乐真的就没什么关注和了解，所以偶尔听歌的时候，还是选择以前的经典？

神秘海豹：其实我一直觉得咱们国家真正写歌的人肯定还有，但是让诸如选秀这样的事情闹的，选秀娱乐作为一个主体，把整个音乐产业给侵占了，放眼看看，霸占主流的选秀平台一共才出了几个真正做出音乐的人？

龙猫：但是现在音乐产业感觉主要是抖音那种，选秀只是一小部分。

奇拉：80年代是日本选秀最火的时候，也是日本音乐最好的时候。

消烦：日本80年代通过选秀，出现了一批不错的歌手。比如像工藤静香，就是木村拓哉的妻子，她当时所在的组合叫「小猫俱乐部」，是一个女团，都是选秀出道的。这个女团的创始人叫秋元康，也是后来AKB48的主导者。他做选秀很有一套，80年代不少通过选秀出道的日本偶像歌手很火，歌曲的质量也不错，对音乐产业是有贡献的。

「小猫俱乐部」组合合影。
图片来源：theqoo.net

爷爷说：其实我昨天看了一个帖子，说得也挺有道理，是一个行业内部的人写的，他就说中国这20年的流行音乐为什么有这种崩塌式的毁灭？像刚才消烦提到的，腾讯音乐盛典10首热歌，首首都是「抖音神曲」，大家可能都被迫听过那些歌，但是大部分人应该都不会喜欢那些歌。

他说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在中国，互联网介入流行音乐市场之后，流行音乐的生产成本急剧下降。原来那些大公司包装一张专辑，可能得大几百万或者上千万才能精心制作出一张专辑，然后主要通过卖专辑进行盈利。但是统计显示，现在实体唱片的收入只占整个中国音乐市场收入的1%不到。

确实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趋势，但是中国尤其明显。像欧美的话，美国大概是10％，欧洲各国是20%-50%不等，日本就相当高，大概在60％左右，日本还保留了它丰富的唱片产业。

然后在中国，你的生产成本下降之后，就导致网上那些「群魔乱舞」现象出现，普通的小众歌手都可以随便写歌发歌，因为在网上写一首歌极其便宜，可以很快地出来，导致现在复制粘贴，加上迎合网上受众的口味，所以做出来的音乐质量会越来越下降，然后可能就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很多传统的音乐人，可能我们现在听的还是他们的那些老歌，即使他们现在也都出歌。

（讨论的重点开始走向「抖音神曲」）

张三：现在的音乐好像都已经沦为「配乐」，而不再作为音乐本身存在了。今年有一篇挺火的文章，叫《15秒统治耳朵：算法时代的神曲制造》，这篇文章就以《学猫叫》为例，讲到了这首歌的原唱小潘潘。尽管这首歌在大街小巷播放，但基本上没有人知道小潘潘。而且，即使小潘潘也不是词曲的原作者，是一位艺名叫「小峰峰」的人卖给她的。

《15秒统治耳朵：算法时代的神曲制造》一文的导语。
图片来源：微信公众号「先生制造」

在短视频平台的音乐作品，它的趋势就是歌词要简单，旋律要重复，最重要是，必须要重视场景的再现。比如《学猫叫》，你可以摆个猫的动作；比如歌词中出现了「1234」，你也可以做相应的手势，一切为视频、直播等服务。

神秘海豹：我第一次听到《学猫叫》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在德云社的相声演出的返场中，于谦老师第一次唱了《学猫叫》，大家可以看一下那个版本，用郭德纲老师的话说：看只「老骚猫」。当时那个场面非常经典，以至于将近半年的时间，于谦老师只要一上来说相声，最后的返场观众一定让他唱《学猫叫》，热度堪比当年的《五环之歌》。后来于老师说最后一次再也不唱了，太臊得慌。

还有一个现象是去年有个《热爱105°C的你》，其实这个歌一开始是给某品牌写的广告曲，而且这歌已经很多年了，但是这两年又翻火了。

葜夫葜：那首歌其实写的还可以。

神秘海豹：所以抖音这个东西就很难以言喻，很多过去的旋律甚至被人遗忘的，甚至没听过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它是哪一年的，突然翻出来好像又能用，比如说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又出了一个混音版的京剧《铡美案》中的选段，火起来之后不管作品的内容和京剧有没有关联，都会用这段当背景音乐。

葜夫葜：抖音作为一个平台其实跟音乐没有关系，像105°C那首歌在抖音火了之后，我以为就是网络神曲，因为重复的就那一两句。它火了好几个月之后，我才去完整地听了一下，在流行音乐里面结构还是很不错的。

神秘海豹：它还挺严谨的，对仗工整。

葜夫葜：那首歌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神曲，但是它在抖音平台上火了，就靠那两句，所以从这方面来说，各大平台制造的神曲，是通过平台起来的，跟音乐本身还真没什么关系。

神秘海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流行音乐已经不是单纯的音乐了，它沦为一个工具，它可以是BGM，可以是一个符号，可以是别的什么，有它没它都可以，但它只是一个从属关系。现在创作你还得抓人耳球，得要有宣传量，这跟以前的创作规律也不一样。

龙猫：我觉得是因为纯听歌的听觉刺激，没有办法满足现在的人，总得要同时有点其他的感官刺激，比如视觉。音乐只是过程中的一个零件而已，纯听歌的时代感觉已经过去了。

神秘海豹：突然就有元宇宙那味儿了。

（韦什么提出了流行音乐的定义问题）

韦什么：在大家看来，什么叫流行音乐呢？比如说现在那种被称为「抖音神曲」的歌也算是流行音乐吗？怎么定义流行音乐？

葜夫葜：首先你得定义什么叫音乐。「抖音神曲」可能在音乐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被定义为音乐了。它们跟真正音乐的区别就像写顺口溜跟写诗的区别。不是说打油诗没有价值，很多打油诗都很有意思，也会作为谚语流传下来。但是打油诗、顺口溜和正经写的诗是有差别的。现在网络音乐制作技术非常简单，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学会，都可以流程化地做出来。

龙猫：甚至现在有很多AI作词作曲。

首张由AI协同创作的音乐专辑《I AM AI》概念海报。
图片来源：SoundCloud

韦什么：所以你把问题转换了，首先得定义这些「抖音神曲」算不算音乐。

葜夫葜：「抖音神曲」里面确实有很多好歌，是被平台化了的，但也确实有很多像顺口溜、打油诗，跟真正的诗歌之间有区别。

韦什么：那区别是什么呢？

葜夫葜：就是口水化、娱乐化。

韦什么：流行音乐不是也有很多口水化和娱乐化的表达吗？

神秘海豹：所以得分清它是流行音乐，还是流行音乐的小样，还是个电子垃圾。

韦什么：大家会认为之前听的是流行音乐，现在听的不是流行音乐？还是都是流行音乐，但是有质量高低的区别？

葜夫葜：应该是有质量高低的区别。

韦什么：但都会把它归为流行音乐？

（众人表示认同）

消烦：它们都算流行音乐，但在质量上有巨大差别。

神秘海豹：其实像105°C，它虽然在抖音上只有那两句词，但如果听了全曲的话，它音乐性是有的，而且按照音乐的创作逻辑来说，它的逻辑完整，对仗也很工整。虽然因为是广告，里面有些词挺水的，但整体来看还行。

但是去年还是前年，有一首喊麦式的歌叫《惊雷》，当时杨坤还说这首歌不好，原唱者还去骂杨坤。《惊雷》那个歌是不是流行音乐？可以是啊，但是那歌写的就是很烂，它里面词不好看，调也不好听，你很难界定它是不是音乐。

歌手MC六道作词曲并演唱的歌曲《惊雷》部分歌词。
图片来源：QQ音乐

葜夫葜：可以这么说，在那些真正做音乐的人看来，它们可能就是不入流。就像现代人写诗，有的人模仿古词去写，其实完全没有格律，但是你写出来，大众一看还像模像样的，也能读得通。但是在那些专门搞诗词的人看来，韵脚之类的压根都没有。杨坤这样的音乐人，看这些音乐就是这样一种看法。

韦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大家说流行音乐有高低之分的时候，有一个鄙视链存在，而音乐本身不同类型之间也有鄙视链存在，像古典音乐肯定会鄙视流行音乐。

神秘海豹：古典音乐鄙视现代音乐，现代音乐鄙视流行音乐，流行音乐鄙视新的实验种类，新的实验种类鄙视之前的所有。

葜夫葜：不同的音乐风格之间也有鄙视。

韦什么：你们会认为，音乐内部有高低之分吗？自己听音乐时会去划分吗？

消烦：从音乐性上来讲，音乐当然是有高低的。

神秘海豹：其实说是高低划分不如说是阶级划分，比如说民谣小调和宏大交响乐比起来，本身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如果它们内部按金字塔式排序的话，肯定有高低错落。

韦什么：当我们说现在有些流行音乐质量低的时候，或者说有些流行音乐是好的、经典的、质量高的，它的标准是什么呢？比如说小时候你听周杰伦的音乐，你爸妈会觉得那是不入流的。现在看到别人听一些音乐，你也会认为那是不入流的、质量很差、不知道在唱些什么，这是不是一个接受的过程？

消烦：但我觉得，还不完全是这样。

当我们谈流行音乐的时候，比如像周杰伦的歌，即便先不提歌曲的旋律、和声和配器，就把歌词单独拿出来看。作为一个普通听众，可能没有什么太专业的音乐素养，但在听到他的歌词时，歌词中蕴含的文学性与他想传达的情感，自然带给人一些触动。可很多网红神曲，它们的歌词纯粹是一些大白话，甚至有的连白话都算不上，它们之间当然是有差异的。

周杰伦作词曲并演唱的歌曲《星晴》部分歌词。
图片来源：QQ音乐

神秘海豹：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龙猫：那方文山的功劳很大啊。

消烦：是很大，不过周杰伦很多歌的歌词也是他自己写的。

韦什么：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在一个阶段喜欢的音乐，都会有另外一部分人会认为它是不好的音乐，比如过去人们觉得唱这些情情爱爱的没啥意思。现在大家去评判另一些音乐的时候，认为它们话也不通，就只是很魔性很洗脑。

龙猫：就跟邓丽君当年刚在大陆流行的时候被批评得很厉害。

神秘海豹：靡靡之音。

韦什么：后来成经典了。

消烦：这种时代性存在，但不一定完全是这样。例如披头士和鲍勃·迪伦叱咤风云的时候，那时有很多人推崇他们，也会有一些人觉得他们没有那么好甚至厌恶他们。到了现在，欧美乐坛到阿黛尔和泰勒·斯威夫特的时代，同样会有很多人喜欢她们，也会有人觉得她们不怎么样，可他们之间，终归是可以比较的。

比较权威的《滚石》杂志上，可以看到杂志评选出的一些百大或者几百大专辑里，泰勒·斯威夫特的专辑是可以与鲍勃·迪伦的放在一起的，像阿黛尔的《21》、泰勒·斯威夫特的《Red》，都是非常厉害的专辑。不会说因为旋律、风格和配器不一样，因为现在的时代主题和那时不一样，因为鲍勃·迪伦的歌曲更有年代感，乐迷就鄙视后辈。因为无论如何，是有一个相对客观的标准在里面的。

《滚石》杂志评选的「最伟大的500张专辑」榜单宣传图。
图片来源：Rolling Stone

韦什么：当我们说现在这些音乐质量差的时候，标准到底是什么呢？

消烦：歌词的措辞和内涵，乐曲在结构上的复杂性，配器的和谐和多样性等等。这些方面的不同，使得很多网红神曲，与周杰伦的歌之间，存在很大差距。然而，这些歌却依然占据现在的主流市场，人们日常听到、看到的都是这些东西，这就有问题了。

神秘海豹：对于我来说的话，我评价一个音乐的标准是分成三个，就是词、曲和演，这三个东西不管它程度怎么样，只要它能达到和谐，就是个好音乐。但是如果比如说像泰勒·斯威夫特的歌，你让阿黛尔按照泰勒的路数演唱的话肯定不合适，如果不合适你听着就不舒服，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不会觉得他是个好音乐。

张三：我听歌的时候，会大致听下歌曲的背景声。像现在的一些神曲，也包括很多制作粗糙的流行音乐，你除了能听见人声之外，基本也听不见什么乐器声了。在背景声里，你往往只能听见一片「轰轰轰」的低音，这样的音乐确确实实能在第一秒就「把我送走」。

因为接受不了这种音乐，我也就只好去找其他的歌听。找来找去，会觉得还是以前华语乐坛的歌，或者如今也没那么流行的歌，会更好听一些。周杰伦、伍佰、莫文蔚、张悬……都很好。

龙猫：那我想问，因为现在还是存在认真做音乐的音乐人，那么到底是现在的音乐没有周杰伦那时候好？还是现在其实也有很多好音乐，只是主流的声音被那种垃圾音乐占据了？

（众人纷纷认同后者）

消烦：那么，为什么这些更好的音乐没有成为市场的主流？

神秘海豹：因为没有观众。

韦什么：这不就循环论证了吗？没有观众，是因为没有市场；之所以没有市场，是因为没有观众。

吨吨：大众听一首新歌，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坐下来思考，我的标准是什么？这首歌表达的词、曲、韵、律是什么样的？它的背景音乐好不好？

他可能就纯粹觉得，当下，我自己就是喜欢这首歌，我就点个赞或者分享，可能这首歌就这么流行起来了。

现下充斥那么多垃圾音乐，是不是因为喜欢经典、古典和真正有专业和水准的人占少数？因为这些人在人群中是少数，是不是相对于大部分音乐听众来说，他们的喜好和选择像是被促成的，就有很多比较烂的音乐开始流行。

葜夫葜：也不是喜好，它就是一个需求的问题，不同的音乐层次有不同的人需求，比如说节奏简单的跳广场舞的，他就需要这样的音乐。

吨吨：但是大多数人的需求现在压倒了少数人。

葜夫葜：那肯定没有压倒，那只是你在大街上听到的。因为你作为这么下沉的音乐，就拿广场舞为例，每个城市每个地方，村里城市里广场上公园里，只要有空的地方都会跳，整个大街都充斥着这种音乐，但它不是一种压倒的形式。很少有人拿着音响到公园里，满大街的去演奏古典音乐，这是人群的需求与外放的呈现。

筷子兄弟《小苹果》MV截图，这首歌被视作典型的广场舞音乐。
图片来源：Pinterest

吨吨：你是说人群里有一些人的需求被隐藏了，没有被发现，所以我们看不到他们？

葜夫葜：对，他们在音乐市场的不同区域里呈现。比如说抖音作为一个网络平台火起来之后，不可能一个干巴巴的视频没有音乐，它必须要配音乐，但是不会配一个高级音乐，因为抖音的视频是娱乐化的，我是为了看视频，它的背景音乐是配合你消遣用的，高级音乐没办法用。
音乐有质量高低之分，但是并不代表质量低的就应该被淘汰，它是被需求的，会一直存在，只不过可能21世纪低层次的需求是这个风格，到22世纪又变成另一个风格了。

韦什么：抖音上的背景音乐，有些也会放像朴树之类的歌，也算是流行音乐。那你们会觉得它是垃圾或者质量低吗？

众人齐声：不会。

张三：问题是在短视频平台，一首歌根本就放不完。以前我们听流行乐，大部分时候是以专辑为单位的，一张专辑传达出一种概念；偶尔会有些单曲有了很大的影响力；但现在就只有那十几秒的高潮片段了。

我其实觉得这些不完整的片段，已经很难算作音乐了。就好像一句话，被删减至只有半个字，也无法称之为语言了。他们更像是短视频时代的彩铃。

吨吨：奇怪，为什么我们谈音乐的时候，就绕不开抖音了？好像抖音才是一个音乐平台。

神秘海豹：因为人民群众在那里。

龙猫：因为现在QQ音乐上最火的歌都是抖音火起来的。

吨吨：如果像刚才葜夫葜说的，一大群人的需求没有被暴露出来的话，在没有抖音之前，流行音乐的质量也不是很高啊。

（众人纷纷陷入了回忆前抖音时代的沉思）

吨吨：如果流行音乐一直通过这样的网络平台大规模地进入听众视野的话，我们的音乐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下滑？

韦什么：逻辑会不会是这样子的，抖音放的可能就是各个平台比较流行的音乐，它把这些音乐买下来，让剪视频的人去用来做背景音乐。

龙猫：它不一定要选各个平台流行的，就是要追求洗脑的那一两句旋律。现在很多歌都是靠抖音带火的，并不是各个平台流行的。

吨吨：一些歌手先在抖音上发新歌。

龙猫：现在很多所谓的正经歌手发歌都要在抖音上做很多宣传，比如说邓紫棋。这种歌手现在也很需要抖音这种新平台，要不然他们新出的歌也不会火的。

中国香港歌手、音乐制作人邓紫棋在抖音平台上宣传新歌。
图片来源：抖音@GEM鄧紫棋

神秘海豹：在直播网红概念广泛流传之前，咱们国家音乐发展势头也不能说有多好吧，至少还挺多元，但之后我记得，尤其是喊麦这个词出来以后，大家就仿佛发现什么流量密码，有很多东西就开始走向要抓注意力。

龙猫：我看到另外一个分析，觉得中国的音乐付费版权这方面跟国外还有很大差距。很多人生产音乐，不是为了让你去买专辑而生产，就是为了那一两句能火而生产。为了这种目的生产的音乐，注定最多也就是那一两句能火，不会是那种有完整概念的专辑。

神秘海豹：就是走量不走质。唉，我好怀念前创作时代的那些音乐，人家起码还是个完整的作品。

葜夫葜：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流行音乐对吧？我们刚才说到什么是音乐高低上了。说到什么是流行音乐，上个世纪中国有一本杂志叫《通俗歌曲》，现在应该是停办了。

韦什么：稍等，我们连线一下小天吧，他毕竟是拉小提琴的，对音乐应该很有见解。

葜夫葜：《通俗歌曲》当时是最火的一本音乐杂志，是改革开放之后，音乐在中国生长起来之后最火的，其实这个名字就解释了什么叫流行音乐。

神秘海豹：雅俗共赏。

葜夫葜：通俗歌曲，大众听的，就是流行音乐。

1987年创办的《通俗歌曲》杂志，被誉为中国摇滚第一刊，但已于2017年末停办。
图片来源：theinitium.com

（此处我们与北京青少年爱乐乐团首席小提琴、我鸦资深编辑小天远程连线，并向他解释了前因后果，他愉快地加入了讨论）

韦什么：请你说一下，你认为什么是流行音乐？流行音乐内部有没有高低之分？现在所谓的神曲，属不属于质量比较低的音乐？

小天：前两天看到一个2021年前10名流量的曲子，基本上都是抖音的曲子，都是现在做的网络歌曲，是吧？抖音的曲子肯定是质量特别低的曲子，口水歌嘛。周杰伦肯定比这个档次要高得多。

韦什么：你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小天：评判标准是歌曲有两个部分，一个是音乐，一个是歌词。歌词应该大家听音乐的时候都比较注意的，抖音神曲的歌词都是特别口水的，没有任何文学性修辞的，这是一点。

但我关注的主要是音乐。不仅歌词口水，它们的音乐同样特别简单，大量的重复，就像贾斯汀·比伯的《Baby》，一个词来回来去，现在很多音乐其实都是这样，同一个乐句复制。

其实抖音今天那些歌曲是有一个模板的，像《学猫叫》还有几个类似的，最近这些年特别火的曲子，旋律性基本上都差不多，只是在结尾的地方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它们的音乐结构特别简单，基本上就是副歌高潮，然后重复，ABAB或者是ABA这种结构。

为什么我们听汪峰的歌，也觉得是有点口水？因为汪峰的歌虽然歌词比今天抖音的那些要好得多，但是它的曲式结构上，尤其是到了2000年之后就越来越简单了。他早期的那些歌写得还比较用心，像《美丽世界的孤儿》，但是越往后结构越简单。

我们觉得一些歌特别好，其实因为旋律上有很多用心的地方。音乐和美术这种东西，用不用心一听就知道。像我们认为流行音乐当中比较好的罗大佑、李宗盛、黄霑这种，他们音乐结构上绝对是特别讲究的，会有好多变调，不会是简单的ABA，可能A然后A+、A++，然后才到B。

他们会在歌里面塞好多的小变化，这种小变化我们听歌的时候会感觉到它很复杂。我们听音乐觉得特别好听，就是因为它复杂，你能有全方位的震撼。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大街小巷、理发店放的那种东西，它只能满足基本听觉需求。

罗大佑与李宗盛同台表演。
图片来源：搜狐

听音乐就像吃饭，有的人觉得吃米饭就挺好，不需要吃别的。但是有些人他有追求，他就要吃点牛排、龙虾。所以音乐想要真正打动人，需要做得更复杂一些。但是复杂到一定程度就没人听了，就像20世纪的那些现代音乐，勋伯格这种，它可能就不流行了，就变成经典音乐、学院里面大家做音乐研究的时候才听的东西。

流行音乐其实可能是60年代电视产生、大众兴起之后，它慢慢产生出来，80年代的时候才真正出现的，它是满足大众的。所以流行音乐它不能在音乐上太复杂（毕竟还有一部分空间要留给歌词），不能像交响乐，不能像爵士乐，不能像那种纯摇滚那么纯粹，但是它也得有一定的复杂度，才能成为经典。你要是太简单了，那就是我们说的口水歌。所以现在抖音这种曲子肯定属于口水歌。

（众人陷入了思索的沉默，神秘海豹唱起了《学猫叫》）

消烦：其实《学猫叫》那首歌，即使它本身是一首最纯粹的网红歌，但它给听众的感觉，与歌手的演绎也有很大关系。后来杨钰莹唱过一版，去听的话，就会感到非常不一样。虽然歌词和旋律还是那样，可演绎水平与唱功上的差异，也是近来乐坛的一个重大问题。

虽然说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很多歌手的唱功就不怎么样，这里面甚至包括很多所谓的天王天后，日韩、欧美的，都有。一个典型代表就是日本的滨崎步，她的唱法非常不科学，唱功在专业人士看来，可谓是一言难尽，唱到现在，嗓子基本上已经毁了。但即便是这样，他们演唱的大多数歌曲，依然保持在一个起码的基准线以上。虽然不一定很好，但起码不算差，大多是水平线以上的作品，不会突破基本的底线，达到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程度。

滨崎步，日本女歌手、填词人、模特、演员，被《时代》杂志誉为日本流行音乐天后。
图片来源：新浪微博@濱崎歩

当然，他们也会有调音师帮忙进行修音处理，但修音终究是辅助。而不像现在，很多歌手唱歌，不修音就没法听，以至于有人吐槽说，华语乐坛这数年来，各方面都在倒退，只有修音师在进步。

而现在，很多歌手的歌，早就把底线突破了，却还是能占据很大的市场份额乃至主流地位。这种事情甚至让人有点费解，因为在市场竞争当中，基本的逻辑明明是，产品的质量越高，越能赢得消费者青睐，从而脱颖而出。可现在，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

龙猫：曲高和寡。

消烦：我觉得远没有到曲高和寡那个程度，明明都是流行歌曲，可很多质量好的歌曲，就是被边缘化了。

葜夫葜：它有一个成本的计算在里面，也是符合经济的。

（那么，这个问题具有普遍性吗？）

韦什么：流行音乐下沉，这和现在那些霸屏的、流量高但质量低的影视剧，是差不多同时发生的现象。那么，它是不是同一个事物不同面向的反映？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

葜夫葜：从近代18、19世纪开始，文学等事物的下沉一直是这样的，所有的艺术都是这样的。

消烦：这其实跟媒体的发展有关。之前《十三邀》有一期，许知远采访马东。他们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许知远就感慨，大意是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感觉很多东西都堕落了。

马东听到这话，就提出了异议。他说，不是时代堕落了，而是自古到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大众都可以通过某种媒介发出自己的声音。以往的时代，都是掌握了话语权的人，是真正的精英才能发声。但现在，每个人都可以说话，因此，众声喧哗，让人感觉整个场域里非常混乱，好像整个社会的艺术也好，文化也好，都堕落倒退了。但其实，是很多之前没有话语权的人，开始发声。而这些人，当然也需要一些音乐，来满足自身的需要。

《十三邀》节目中马东的发言。
图片来源：《十三邀》

不过，这里又涉及到一个问题：如果将《学猫叫》和周杰伦的一首歌放在一起，让同一个人听。而这个人是一位真的很少听歌的人，也没有经历过像21世纪初华语乐坛爆炸的时候，大街小巷和电视上比较高水平的流行音乐的耳濡目染。那么，他是否能分辨出来，哪首歌更好，哪首歌比较差？

神秘海豹：我觉得他可能会选《学猫叫》。

消烦：如果他选择了《学猫叫》，那这更多可能意味着美育在某种程度上的缺失，毕竟中小学音乐、美术老师总是有事的情况，很多人都经历过。但如果说他听到后，表示确实感觉周杰伦更好，而之前听到的不多，那这就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了，它可能意味着很多人并没有足够的渠道，像网红神曲那样，整天能接触到这些。而这与整个市场体系的关系很大。

说到美育和市场，我个人觉得，日本音乐市场的构建非常值得学习。

日本在美育方面很重视，很多中小学会有乐团，这种乐团不是特长生那种，而是一般学生通过固定的社团活动后组成的乐团，会参与学校、地区的各种演出。然后它们的艺术类课程设置，本身是为了培养兴趣和基本审美水平，包括日本通用的课本设计，可以找来看看，真的很好看。教育上的重视，对于全民基本审美的培养，至关重要。当然，这涉及到经济基础的问题，日本毕竟是发达国家，但就算经济上没有日本发达，一种教育上的趋势，是不是应该或多或少地有一些？

另外，日本流行音乐市场建立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但在规范化这件事上，走得很远。一张专辑发售后，作词、作曲、歌手、制作公司、相关的音像委员会拿多少分成，都有一个均衡各方利益后的确切行业规定。而明确的规定和落实，催生的是成熟的运作机制和体系。成熟的运作机制和体系下，自然会反哺的企业和听众。

日本90年代初的时候，有一家著名的唱片公司，叫Being。这家公司是成熟音乐工业流水线的典型代表。社长长户大幸的理念，就是适应市场，以最大的效率，做达到水准线的商业音乐。

坂井泉水（1967-2007），日本流行女歌手，2007年因意外去世。NHK在纪念节目中，称她是「时代的伴奏者」。
图片来源：豆瓣

公司旗下的歌手，比如像ZARD乐队的主唱坂井泉水，她的歌，特别是早期的歌，歌曲名称九成以上来源于副歌的第一句，歌词写作时首先建立场景，然后描述心情，最后抒发感情、表达祈愿，曲子大多来源于公司内部的两个职业作曲家织田哲郎和栗林诚一郎，编曲则主要由两位编曲师明石昌夫和叶山武负责。

这种情况，当然会导致她的歌在风格上有些雷同，基本都是流行摇滚，歌曲的主题也大多以都市爱情为主。但与此同时，这些音乐人的基本素养过关，加上明确的运作体系，保证了歌曲的质量过关，否则听众不会买账。而有许多这样虽然可能没有太大突破，但水平合格的音乐人作为基础，加上行业规定作为保障，时间久了，自然会有高水平的人脱颖而出，从而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然后再开始下一个循环。

小天：我插一句，就是刚才他说《学猫叫》和周杰伦，你让一个没有听过音乐的人，他可能会选《学猫叫》。但是其实有一个很好的方法，让他听50遍《学猫叫》再让他听50遍周杰伦，他可能就不会选《学猫叫》了。

神秘海豹：他就听吐了。

小天：对，因为有些歌曲是口水歌，是会听吐的，《学猫叫》都不用听50遍，听三遍就差不多了。

神秘海豹：经典要经得起反复的琢磨。

小天：所以你必须得经得起听，像交响乐为什么是人类的经典音乐，因为这么多时代的人都没听腻。

神秘海豹：要不怎么说古典音乐永远的神。

小天：对于刚才说现在的电影和音乐是不是一种情况，我觉得肯定是一种情况。我们看到华语音乐这种下滑，很明显就是一个环境问题。刚才消烦举例马东的话说，现在这个时代人人都能发声，其实还真不是。

真正好的音乐，它要写真实的东西，好的音乐一定是真实的。你看鲍勃·迪伦那个时候讲美国的越战，直接就说出他自己心里的想法了，所以大家愿意听他。包括台湾校园民谣时代，也是大家可以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一定就能写出好的。

鲍勃·迪伦专辑《战争大师》（Masters of War）封面，他的音乐成为了美国反战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片来源：That Devil Music

现在写的很多东西是写音乐的人根本就不想写的。音乐圈里有个说法，像《学猫叫》那种音乐是要批量生产的，是每天能写上百首的，就是个赌博，写了100首总有一首能火，反正都长得差不多，它是这么一个问题。

还有刚才消烦说唱功的问题，现在许多歌手不需要什么唱功，完全依赖后期，就是一个工业流程。这是全球音乐的一个潮流，但我们好的没学到多少，学了很多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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