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惑仔》大结局二十年纪念篇：粗鄙下的经典

在电影院还都是文化宫、劳动宫、剧院、剧场、俱乐部的上世纪末，电影院是没有生意的。

电影院需要一个开在它旁边的录像厅来引流。引大学生，引小情侣，引游荡的社会青年。

录像厅里提供什么，鬼片、赌片。

有些打擦边球的，放三级片，配上《末代军妓》《军中乐园》诸如此类醒目字样的情欲海报。

VCD才是王道。

VCD出租店，谁家的楼底下小区门口，要是没有几家，谁无法称之为平民。

《古惑仔》在那时，伴随着灰色土壤，成为半地下传播的VCD爆款。其他香港类型片，包括黑帮片，很多也要蹭古惑仔的题材热度或者演员热度，才能形成认知。

有郑伊健和陈小春参演的片儿，挂上他们的名字，这碟就能租出去，换手率高到令人发指。

并且，各大电视台地面频道也掌握了年轻人的审美趋向，只意会，不言说，于是，它们暗戳戳心照不宣引进郑伊健的电视剧《笑看风云》《双面伊人》，重点引进陈小春版《鹿鼎记》。

要知道，《鹿鼎记》是《还珠格格2》首播时最大的收视率挑战者。一个陈小春、一个赵薇，属于1999年大中小学生们最熟悉的荧屏面孔。

2000年，《古惑仔-胜者为王》最后一幕，电影里的“洪兴社”诸位大哥，以成熟稳健的面目姿态，并排走在一起，气质温馨，像极了一群创投圈精英。片中寓意是他们终于洗掉江湖血色和玩世不羁，开启“社团”结束好勇斗狠、告别过去、回归正行的转型时代。古惑仔的悲剧，只能了断在古惑仔这群人手里；古惑仔的翻身，只能先喋血街头后发财立品。

《古惑仔》系列的大结局台词显示，2000年陈水扁的5.20就职梗，暗合剧本里“反派”何润东统一台湾黑道，欲扬威立腕的5.20大日子。

并且，熟悉古惑仔前传的人也读到了这样的信息：从“小古惑仔”九死一生走过来的洪兴堂主们，再一次表达了“中国人”的身份认同和反台独的“社会人”主张，与他们所经历的痛彻心扉的剧烈冲突矛盾构成了“对比性升华”。

台词说：自己人还打架？

背景音乐《一起飞》，粤语的句式排律，让节奏显得有侵略性，但歌词留下芳香。

“一起走一起飞一口气，越过了生死；有你有我试过一切道理，泪也是甜味。一起欢一起悲的骨气，越过了知己；碰过看过痛过一切道理，为我的骂我的助我的总会是你。”

《古惑仔》的电影遗产到底是什么，没有经年累月的时间，不足以评价。

令人欣慰的是，《古惑仔之胜者为王》作为终结篇里的知名香港明星、主持人、武术指导们，没有在2019年反修例黑暴中，做出伤害国家、伤害香港的事情。

《古惑仔》在华语影史上，大概是最成功的“黑帮片”系列，它宣扬的价值线从来非常清晰、坚定，那就是止战于殇：既有以暴力解决问题的代价，也有对选择不慎、对未来无知的教训，还有怎样塑造责任和靠谱，学会向善的担当、学会照顾朋友，享受、热爱生活，与“正常”的一切和解。

以及青春向、少年派最喜欢的故事类型：“爱情岁月”与“友情岁月”

20世纪末的大量中国男孩儿，为什么容易受到“陈浩南”魅力四射的洗脑式影响，为什么一致肯定“山鸡”的死党人设，为什么一看到一听到“铜锣湾”的字样，就肾上腺素激荡、血脉喷张，幻想自己也是个街头英雄，自己也有大哥的豪迈和抱负，可以保护别人，可以掌控对手，可以在心仪女生面前展现绝佳气魄。

皆是因为，他们还是傻小孩儿、愣头青、拳拳赤子。许多年前，他们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相信瞬间即永恒，也相信每个陌生人。

他们get到了“义气”与“付出”，“规则”与“勇气”的男子汉启蒙，却不代表可以匹配到那个年龄该有的理智。

很多人，没吸收或者忘记了《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金庸群侠的发乎于威，止乎于礼，却被《古惑仔》的宝藏人物冲昏了头脑。正因为孩子们见闻浅薄，身心发育缓慢，潜意识才支配着行动，潜意识才萌发出鲁莽。不省心的“班级接管”、”“年级接管”开始出现，各种小团伙，小组合不自觉在校园及周边，名为反击霸凌实则防卫过度，渐渐发展到打人立威、抢对象立威，甚至搜刮弱小同学的零花钱立威，制造人心恐慌，并和社会上的同龄辍学者或缠斗，或联合。初高中生和工读学校、职高、技校的学生互相群殴，甚至在校青少年与当地黑社会有瓜葛的事，在当时也不新鲜。

《古惑仔》副作用和反弹力是有的，还不小，自控力差、大人管束少且胆子大的孩子，容易看走样。

刘伟强拍这个系列，他自己是后悔的，因为在变老的过程中，他越发觉得好电影真的可以影响一代人，郑伊健、陈小春这种偶像，真的一句台词，可以影响某些人一生，把极少数人在豆蔻芳华和弱冠之年里影响到少管所甚至监狱的，并非没有。

2020，刘伟强已年过花甲，六十整寿，回头看，他也入行四十整年，其中摄影生涯与此重合，导演生涯亦达到三十整年：《旺角卡门》是他掌机摄影的杰作，《无间道》是他执导筒影响好莱坞，反向输出故事给马丁·斯科塞斯的骄傲。

然而刘伟强的场面调度风格，却是从《古惑仔》练就的本事，就这本事，2017年，在《建军大业》的献礼片中，得到了又一次淋漓尽致的发挥，内地导演叶大鹰因此严重不满，指责《建军大业》的龙头戏“八一暴动”部分，应该加一个小标题，叫做《古惑仔之南昌城》。

叶大鹰自己二十年来是没有作品的，作为导演同行，又是叶挺将军后代，他本可以近水楼台的凭借才华说话，比如拍不了《建军大业》，拍个《中国机长》什么的，也行。然而从主旋律电影到主流电影的创作语境变迁中，香港人刘伟强，在某些大难度题材类型上，还是以实力技压内地群雄导演，叶大鹰更是无法与之同台竞技。

35岁的刘伟强拍第一部《古惑仔》（《古惑仔·人在江湖》）时，刚刚和文隽、王晶在一起创业“最佳拍档”公司（最佳拍档的唱词片头，很有特色），几个创始人之间的认识，是不打不相识。

文隽曾经是一个影评广播节目的主持人，童年就混香港电台广播剧的圈子，算一个不错的小声优，长大后这一行的大小工种，都干过，经历与台湾综艺教父王伟忠相似，也是干电视。

后来，文隽专心于声音影评，实在看不惯王晶开的电影公司“晶艺”出品的快餐电影，忍不住在声波里骂了，因为刘伟强给王晶打工，就把刘伟强用来练手的东西一起骂了。

刘伟强大为光火，被王晶摁住了。王晶大概说了这么一句话，兄弟，别打别打别打，也打不死他，一口锅里一起吃饭得了。于是，三人成虎，“最佳拍档”干出来了。

公司散伙多年，王晶记不清楚创业作是《古惑仔人在江湖》还是《古惑仔只手遮天》，但嘉禾方面当年给他们的东西做发行，那叫一个超级猛，和王晶分手后，刘伟强和文隽最后几部《古惑仔》续作，是嘉禾力挺的。

《古惑仔》以漫画连载起家，在香港的流行文化和读图时代里，不算是爆款，电影给了它新的生命焕发。拍《人在江湖》的时候，刘伟强用了21天三个星期弄完，没指望这个东西能在不景气的香港票房市场里掀起观影热潮，结果，它就成了，这部众片商和王晶自己都不看好的小制作，在圣诞档期上映的第一天，仅在午夜时段，就进仓130万港币，最终卖了2100万的“一人一票”，所以必须上续集。

拍第二部《猛龙过江》，刘伟强用了不超过十天搞定。这十天还是每天下午五点开拍，拍到夜里十一点，六个小时，专门等铜锣湾的灯红酒绿和场景便利。那时的香港影市，的确浮躁，《人在江湖》没下线，《猛龙过江》已开画的生产力，肯定对作品的打磨，没有正面好处。

刘伟强的技术层面主要在片场，剧本由文隽把握，后者江湖绰号“飞纸仔”，专门在飞机上用纸片攒故事梗要，交到刘伟强导演手里的，从来不是完整剧本。所以那个时候的香港电影人，是真的不负天才，真的厉害。

《只手遮天》拿下了暑期档，最佳拍档的新公司开张三把火，接连点旺香港乃至东南亚电影市场，斩获票房5300万港币，就是个奇迹。当然，香港文化圈已经意识到了这样的电影实验，在当时引起的混乱和价值拉低，影评界和社会各界，争议声音此起彼伏，舆论更是炮轰影片粗制滥造，粗口，轻微色情和暴力镜头污染青少年心灵。王晶不在乎这些，刘伟强和文隽有文人气质，脸上挂不住，改弦更张是时间问题。

后来刘伟强和文隽拍的《古惑仔》续集，现在看来，仍然感慨，但他们拍的古惑仔番外篇《十三妹》《少年激斗篇》《大飞哥》则质量堪忧，虽然令吴君如荣膺金像奖影后，虽然令18岁的谢霆锋拿到金像奖最佳新人，虽然打破了《古惑仔》不能拿奖的禁区。

王晶的爸爸，电影圈大佬王天林，香港老”忧郁小生“雷震，都以老翁姿态，甚至真名客串《古惑仔》系列，也可见，前辈们对《古惑仔》的叙事创新是认可的。

而演员之中，除了郑伊健和陈小春的声名被两岸三地广泛关注外，黎姿、莫文蔚、邱淑贞、李嘉欣、舒淇这些势头最盛的年轻女星，也都达到了各自的事业顶峰。饰演《古惑仔》洪兴社蒋家王朝话事人的任达华、万梓良都以临危不惧、沉稳深邃的不俗气质，取得了观众入戏的人物可信性，证明了自己是中年演技派，尤其在全系列中，每部都精分出一个反派的香港演员张耀扬，更是把“坏人”的不同肌理诠释的入木三分，张耀扬在《古惑仔》里的表演技术属于课本级，非常规范、标准、有想象力，非常的全能，但张老师让人糟心，前些年，嫖宿吸毒，被北京警方逮个现形，上了北京电视台《法治进行时》午间节目的反面教材，成为劣迹艺人，可惜。

主持人林晓峰、武术指导钱嘉乐、后来的港剧大咖谢天华，在当时，被明星过于浓郁的光辉遮蔽，都没闯出来。尤其钱嘉乐，和他的哥哥，主演过《霍东阁》《精武英雄》的钱小豪一样，上不去下不来。

《古惑仔》怀旧只说这么多，下面聊几句心里话。

对中美关系现在的理解，我觉得，美国就像《古惑仔》里的反派“东星社”，貌似凶猛如豺狼，却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真打起来，常常被铜锣湾的浩南哥后发制人，后来者居上，绝地反击。

“东星”天天挑衅洪兴，没事儿就找抽，欺负个金盆洗手的，调戏个老实人，抢个地盘，滥收个保护费，到洪兴片区浩南哥的pub里给女客人下个药，导演个贼喊捉贼，在对方阵营拨弄个离间，玩儿个诬陷栽赃欲使洪兴内讧兄弟阋墙。

结果怎么样，争来争去，争到最后，铜锣湾不还只是有一个浩南而已。不知道随缘，就没有体面，不本分，毋宁死。

14岁的时候，我的同龄男生，有很多是趁大人不在家偷偷租碟看古惑仔的，也有很多书包里用报纸包着大“钝板”（没开印的砍刀），上学堂里装腔作势臭得瑟的。现在想想，给傻小子们十个胆儿，他们敢不敢把家伙掏出来。孩子就是孩子。

我那会儿没看，是假正经，假清高，觉得把头发染成黄毛红毛，学校厕所里聚众吸烟这些事儿都如此叛逆，我看《古惑仔》，不是跟每天学校门口堵这个、堵那个耍威风的社会小痞子一个水平了么。而且，我们这个年级厉害的男生角色，体育好、学习好、家有钱还能打的人物不在少数，《古惑仔》特么的算个屁呀。

可当我16岁在网吧第一次看到《98古惑仔之龙争虎斗》时，我被陈浩南折服了，有理、有力、有节，是我喜欢的把式。再追索看下去，发现他的恋人小结巴最后惨死的情景，永远作为一个影视记忆，刻画在我的心底，难以忘怀，我太入戏了。

小结巴对陈浩南说过的一句话，让我对《古惑仔》真正刮目相看，她说“你，你你你，你这个出来混的，怎么和其他小流氓，都不一样啊？”

慢闪之间

微信 |filmagin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