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的曲笔：正统王朝的视角虚化历史的真相

赤壁之战是三国时期的最著名的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在军事史上、文学史上都以此为题材创造过无数的经典作品。包括借东风、草船借箭、华容道捉放曹、反间计、火烧连环船等等。可是历代以来对于赤壁之战的具体经过的争论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而对于三国时期的另外两场虢亭之战和官渡之战大体上都没有异议，反而是赤壁闹出纷争，这是为何呢？究其原因就在于《三国志》对于赤壁之战的语焉不详以及大量曲笔使其成为了高度争议的热门话题。

曲笔的起源：史书里的“正方”视角

关于曲笔的来源，在中国的史书记载中有一种奇特的写法，叫做“春秋笔法”。这是在文章的记叙之中表现出作者的思想倾向，而不是通过议论性文辞进行表达。这是孔子著《春秋》的时候用过的技巧。也就是说，作者在写史书的时候，要站在“正方”的视野下来整理史料并进行最终的汇总编纂工作。

我们普通人了解三国时代的史料一般不超过《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后汉纪》这几种。其中，《三国志》成书时间最早也算的上是最权威，可它的“正方”视角最尴尬的。

《后汉书》《后汉纪》这两本是断代史，它的正方视角最纯粹，只要是代表中央王朝的征伐作战都会很认真的记录，胜利的就大书特书，失败的就匆匆带过。《资治通鉴》属于第三方视角，作者站在高处俯瞰整体形势的走向。相对来说对于事件的发展较为客观。而《三国志》这书是《魏书》《蜀志》《吴书》三本书的“合订本”。他的正方视角在不同国家的史书中会有所切换，到主体视角不变。在汉朝没有禅位之前，以汉为主视角，之后改魏国视角。而同样的事件，在不同国家版本中就会出现详略记录差距特别的大，而这里面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赤壁之战。

曲笔的形成：失败者找理由，成功者吹泡泡

赤壁之战的重要性在于，曹操经此一战失去了一统天下的机会。而对于防守一方孙刘联军来说，在打破曹操的军事围剿之后各自开始了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为最终鼎立天下打下了基础。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三国志》和《后汉书》中是怎么描写这场战役的吧。

我们先从《后汉书》开始。

秋七月，曹操南征刘表。是月，刘表卒，少子琮立，琮以荆州降操。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曹操以舟师伐孙权，权将周瑜败之于乌林、赤壁。

就这么一句。是不是很精炼？作为正方视角，曹军代表朝廷，挟天子以令不臣。所以使用了“征”、“伐”两个词，意思是师出有名。另外当时的刘备是受刘表的辖制，所以并没有刘备的出场。同样孙权也是派了代理人周瑜出战，并且特别指出，曹军出动的是“舟师”有种推卸责任之嫌。

而《三国志》里又是怎么写的呢？我引用魏武本纪的正方视角和吴主传的反方视角看一下有啥不同。

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备走夏口。公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三国志里给曹操赤壁之败找了三个理由，比《后汉书》要来的多。包括①孙权分兵攻击合肥迫使曹操分兵去救。②荆州水军战斗力太渣。③军中有疫情蔓延不适合作战。由于《后汉书》成书时间晚于《三国志》，可能在收集资料的时候，对于陈寿提供的证据只采纳了一点，即败于“舟师”太粗糙而故意忽视了其余两点内容。这也让争论继续持久存在下去。

除了正方视角，我们也要看一下反方观点。

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

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时俱进，遇於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馀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於江陵，使乐进守襄阳。

在反方视角中，详细讲述了孙刘联军合作的意向以及战败的原因仍然归“疫情”。孙刘联军的作战分工也是清晰而明确的，对于战果的描述自然是一种夸张的膨胀，这是可以理解的。同一场战役，各自解读。确实发现了许多的不同之处。那么到底是史实呢还是春秋笔法呢？

在历史的曲笔中寻找真相

史书的作者，他会有一个困境。当他在创作断代史的时候就要有统一的立场-——以朝廷为主视角来叙写历史。既然要美化历史，又要真实反映史实，那怎么办？只能将真相藏在书的其他卷里面，供给后人自己去发现和完成拼图。那么我们就一起来寻找一下真相的拼图。

拼图一：曹操是否后悔打这场战

首先我们来整理一条时间线。建安十三年7月，曹操开始进攻刘表。8月刘表去世，刘琮继位。9月刘琮不战而降，刘备率军民退往江夏，并和孙权派出的代表鲁肃取得联系，同意组建孙刘联军共同抗击曹军。10月曹军整合完荆州水军向孙权进发。两军在赤壁对峙、周瑜利用火攻的方式击败曹军完成整个赤壁之战的最关键部分的作战。而后曹军开始北撤，刘备开始追击作战，收复不少荆州失地，自此整体战役结束。

从时间线来看，留给双方整军备战的时间满打满算90天，实际上最大可能不超过50天。从九月到十月之间曹军整合荆州的十万水军已经算是很快的速度了事实上，曹军在赤壁之战上的失败最大原因就是对于荆州军的整合并没有完成，时间太仓促了。

反观孙刘两军的整合问题。自鲁肃九月中和刘备方会面之后，立刻达成了共识。对于部队的投入，吴军3万人，刘备2万人。这基本上就是两方势力的最精锐部队的集合，目标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曹军的作战，因为时间越久，他们失败的概率越大。幸运的是。当精锐的东吴水师，遇到了毫无战斗意志的荆州水师。只需一把火就全面击溃了曹军。

你要说曹操是不是后悔了？我觉得是的。对于南征刘表没有问题，而是这么快就挑起了孙权的反抗意志，是所料未及的。

建安十三年，太祖破荆州，欲顺江东下。诩谏曰："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太祖不从，军遂无利。

贾诩的谏言他没有听，所以大败而归。而回来之后他想起确实另外一位已经过世的谋臣，郭嘉。

太祖征荆州还，於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陈寿在 《三国志》中对于所有的魏国将领的传记描写中无一例外的将赤壁之战给抹去，只留下“从征荆州”的字样。可以看出赤壁之战对于魏国有多伤，以至于到了西晋时期依然被称为噩梦。是能不提尽量不要说起的话题。

拼图二：曹军的船是谁烧的。

赤壁之战最精彩的瞬间当然是火烧赤壁连环船这个桥段了。 虽然连环船的故事只能出现在戏剧作品，而赤壁之战中确实有大量的战舰被烧毁，可到底是谁烧的，变成了一个罗生门。而史书中至少也有四种讲法。

第一种，根据《三国志 吴主传》的记载，曹操自己将剩余的船给烧了，作为阻挡吴军继续攻击的障碍物，掩护军队向北撤退。

第二种《周瑜传》中记载，曹军刚到赤壁的时候军中已经发生的传染病。所以一交手，曹军就退到江北的乌林屯住。接下来黄盖出了诈降计，周瑜使用火攻法最终破了曹军战船，迫使曹军北撤。

第三种，《山阳公载记》里曹军的船是被刘备放火烧掉的。

第四种，曹军在赤壁之战失败后，撤退过程中，曹操下令将船烧了以阻挡东吴军队的追击。

同一场战争竟然有这么多的表述。如果我们将其联系在一起看，我的猜想是周瑜命黄盖火攻曹军舰队，最终成功的引燃导致了更多的船起火沉没。曹军不得已放弃了所有的战舰，全部将其烧毁用于阻挡孙刘联军的追击。这大概是一个比较靠谱的解释。

余论

赤壁之战已经结束千年，但是留给我们的思考一样深刻。一方面我们要追寻历史的真相，另外一个方面我们要尊重史书上的那些无奈的曲笔故事。对于史书的追寻还有很多，我只是一个门外汉，站在重楼之外，听听里面的响声，也许是真的洪钟馈响，也有可能是偶尔路过的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