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兴衰史：一部明代福建贸易史

导语：明代是古代中国海外贸易最后的荣光，大批的海商扩张了中国的商业版图，其中著名的港口大多集中在东部沿海地区，北达山东的登州，南达广东的广州港，都是明帝国的重要贸易口岸。但要说海商最多，贸易最为繁盛的地区，还是福建。这里拥有宋元之际的东方巨港泉州，也有兴起不久的漳州月港，以及展露头角的厦门港。那么，明代福建为何在政府严禁的海外贸易下，出现了众多了海商和港口，这正是本文要探讨的问题。

明代福建布政使司辖区

1.福建的地理环境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福建的地理环境异常恶劣，全省大部分面积被山脉所环绕，西部是西南东北走向的武夷山脉，中部则是闽中山脉，除此之外则是连绵不断的丘陵地带。少量的平原则不均匀的分布在沿海地区，主要有漳州平原、福州平原、兴化平原和泉州平原。这些平原集聚了福建绝大多数人口，也是北方移民南下最早定居的区域。长期的开发，使得这里拥有发达的稻作农业。稻作农业的发达，进一步促使人口增加，这时，地狭人稠的矛盾出现了，福建人的生活质量大大下降。而人地矛盾的压力，促使福建人，寻求解决之道。

福建地形图

2.解决人地矛盾的手段

人地矛盾下，福建人通过多种办法解决生活下降的困境。一种是通过科举等手段实现生活改善。早在宋代，福建的兴化军等地，就是文化和经济发达的区域，大批福建人在北宋朝廷为官任相，譬如蔡京、章惇。《闽大记》记录了宋代福建进士的数量，其总数达到5900多人。占宋代进士总数的1 /60，最为著名的是永福县省里三状元。

蔡京

但对于更多的普通福建人来说，则通过有计划的控制人口，限制人口的增长。唐代，史书上首次记载了福建的溺婴现象。北宋年间，担任福建政和县尉的朱松曾写《戒杀子文》，上载

“吾乡之人，多止育两子，过是不问男女，生则投水盆中杀之，父母荣有不？者，兄弟惧其分己赀，则亦从旁取杀之......自予来闽中，闻闽人不喜多子，以杀为常，未尝不恻然也。”

朱松是理学大儒朱熹的父亲，这段话写出了福建独特的人口观念，不喜欢多子嗣，而且每家至多生育两子。这种现象在中国古代非常罕见。因为，古代中国人的观念是多子多福，而且封建政府也是鼓励生育，除了朱松在文中提到分家产等因素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田地数量少，无法承载更多的人口。

朱熹

另外一个手段，则是移民。北到辽东，南达海南，西至巴蜀，均有福建移民的身影。在这些地方，还能寻找到天后宫的遗迹，以及妈祖信仰（详情请参考本公众号文章）。除了迁往国内的其他地方外，还有许多移民迁往海外。今天的东南亚地区，生活着众多的华人，相当一部分都是福建人后裔。据《福建移民史》一书研究，福建人海外移民的历史相当久远，在唐宋时期，福建人已经开始移居海外，当时主要是东南亚地区。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福建一直是移民最为活跃的省份，自然与其移民的传统有关。

北方移民及福建移民

大规模的移民运动，同时带动了航海技术的发达。大规模集约化农业出现以前，只能通过低效率扩大面积的方式扩大收成。日益增多的人口，开始向海洋要地，近海捕捞，甚至走向更深的远洋，刺激了造船技术的发展，同时过剩的人口，逐渐转向渔业、贸易等行业，具备了良好先天条件的福建，迅速在海外贸易中崭露头角。

海船

同时，闽南沿海以基岩质海岸为主，这种海岸由海水侵蚀岩石形成，峡湾众多，湾内潮流涌动，水深而宽，九龙江径流量远远小于海水，不易形成淤积，台风时可以遮蔽风暴，平常可以行驶大型船舶，具备良好的建港条件。因此闽南地区的泉州、月港、厦门纷纷成为了这一时期的良港，而海外贸易，也成为了福建地区巨大的利源。

3.港口的兴衰与海外贸易的发展

早在宋代，尤其是南宋时期，泉州以刺桐之名闻名海内外。泉州的富庶，吸引了大批番商来泉州经商居住，泉州市内还有专门的番商聚居区，至今还有他们的后裔生活在这里。鉴于泉州的富庶地位，南宋将福建市舶司设在泉州，专门管理贸易和征收商税事宜，而南宋政府也大获其利。

反映元代泉州港的繁荣的画作

宋元鼎革，泉州港持续繁荣，《马克·波罗行纪》记载

“刺桐是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于此，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的盛况令人难以想像。此处每个商人必须付己投资总数的百分之十作为税款，所以大汗从这里获得了巨大的收入。”

这是泉州港最为兴盛的时期。元明易代之后，朱元璋实施了禁海政策，首要措施便是将民间的贸易权收归官府，改以朝贡贸易为主，因为需要携带勘合，所以也称勘合贸易。

朝贡贸易

朝贡贸易最大的特点是不计较经济成本，完全服从于政治目的。贸易时间，贸易规模，贸易对象，都由政府规定。虽然明政府不支持自由贸易政策，不过明政府还是在全国保留了几处市舶司，其中福建市舶司设在泉州，并建来远驿招待客商。即便在福建享受独占的贸易优势，但是相比于以往自由贸易港，泉州港还是衰落了。

因为，自从实行了勘合贸易后，远方的番商数量大大减少，而以往垄断泉州贸易优势的蒲氏家族，则因为导宋引元受到明政府的打压。除此之外，明军在攻占福建过程中，与福建平章陈友定多次交战，战争也蔓延到了九龙江流域的泉州港。

色目商人蒲寿庚

元明战争之际，驻扎泉州城内的亦思巴奚兵也趁机作乱，战乱蔓延了十年之久，大量人口和城池遭到破坏，番商也纷纷逃离，繁荣富庶的泉州成为了一片废墟。泉州也失去了原有的贸易腹地和优势，数百年发展的成果瞬间毁于一夕之间。战争的破坏和海禁政策的施行，使得原本就已残破的泉州失去了应有的独特地位。泉州港的繁荣盛景逐渐衰落了，在明代中期便不复记载了。

泉州港衰落的同时，在其附近的漳州月港崛起了。月港原名海澄，因有形似月亮状的港道而得名，其名称出现于明代中期。《嘉靖龙溪县志》记载：

“月港，南接田尾港溪源，北接西溪上流，潮汐吞吐，通舟楫，溉田以万计，两涯商贾辐辏。”

月港的兴起，除了泉州港衰落，失去了一大竞争对手之外，更主要则是明朝的禁海政策。明成祖到宣宗之际，暂时开放海禁的明朝，再度进入了全面的禁海阶段。与此同时，倭寇也开始大量出现，樊树志的研究表明，倭寇除了少量日本的真倭外，其他都是由沿海百姓充当的假倭。《喻世名言》中《杨八老越国奇逢》，讲述了陕西人杨八老在福建做生意时，被倭寇掳走，扮作假倭抢掠的故事。可是一条明证。

倭寇之乱

早在洪武二年，倭寇就入侵福建福宁县境。这些无法生存的海商，扮作倭寇抢掠。同时，月港也因为独特的港口优势，被走私的海商占据，成为明代中后期著名的走私口岸。林汀水研究表明，月港内部弯曲环绕，既可以船只避风，还可以躲避水师缉捕，同时，又可以和金门、厦门、大担岛互为犄角，方便逃逸。这些特质使得月港成为走私犯的天堂。

月港

隆庆开关之后，倭寇活动数量开始减少，福建沿海的港口贸易有所恢复，月港也成为了正常贸易的口岸。但是短暂的开放很快就结束了，福建的贸易口岸再度进入了走私的阶段。明末的李旦、颜思齐均是从月港出发，经营中日贸易的走私海商。

厦门港的崛起，则与郑氏家族有关。郑氏家族的奠基者是郑芝龙，他拥有数千艘船只，控制着东南亚和中日之间的贸易航线，同时也拥有一只先进强悍武装，福建的水师无法控驭。虽然郑芝龙本人是泉州人，但却在很早的时候就经营厦门岛，这里成为了郑氏私人的军港和贸易口岸，荷兰人、西班牙人、日本人都曾来过。

17世纪厦门港地图

在郑芝龙归附南明朝廷后，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繁荣，但仍然保持着独立王国的地位。隆武政权覆灭后，厦门岛又成为了郑成功的根据地，郑成功依靠厦门岛的补给，不断与清军作战，直到郑成功率军南下广东夺取粮草，清军将领张学圣、黄澍、马得功袭击厦门，最终夺得厦门岛。清军为了断绝郑氏的补给，执行严格的迁海令，厦门岛作为贸易港的历史至此结束。

郑成功

4.蓑翁说

纵观明代福建贸易的历史，福建的贸易繁荣主要是建立在泉州、月港、厦门三个主要港口之上的，其中根本原因则是人地矛盾的生存危机，客观原因则是良好的筑港条件。三个港口的兴衰原因各不一样，但与明政府的海禁和开禁密切相关，同时也与战争等因素有关。呈现以走私贸易为主，朝贡贸易为辅的特点。当然，福州当时也是福建重要的朝贡贸易口岸，是明朝与琉球之间贸易航线的重要一环，限于篇幅，本文不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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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宋）朱松：《韦斋集》

2.（明）刘天授修：《嘉靖龙溪县志》

3.（明）冯梦龙：《喻世名言》

4.（明）王应山纂修：《闽大记》

5.（意）马克·波罗：《马克·波罗游记》

6.林汀水：《海澄之月港港考》

7.韩振华、李金明：《明代福建的海外贸易》

8. 林国平、邱季端、张贵明：《福建移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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