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沪曾经的老大扬州，是如何走向衰落的？

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高成儿

看见“江浙沪”三个字，你首先会想到什么呢？

经常逛淘宝、逛京东的人会说：包邮。

经常出门的驴友会说：江南水乡、湖光山色。

刚刚毕业、踌躇满志的大学生会说：经济繁荣，用武之地。

近年来，全国各地的大中城市都在抢夺人才，有的送补贴，有的给政策。人进来了，就会产生需求，各行各业才会兴旺。江浙沪对于人才的吸引力，一如既往的强，特别是上海、杭州、苏州、无锡、宁波、南京这几座发达的城市。

失落的城市

正当天南海北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入时，长江北岸的扬州却显得有些落寞。说出来都是泪，曾经的曾经，扬州也是一座人烟阜盛的经济高地。

《成都记序》说：“大凡今之推名镇为天下第一者曰扬益”。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国内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论繁华程度，扬州排第一，成都排第二，其他城市都得靠边站。

《旧唐书》也说：“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扬州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城市。经济上去了，人才自然也就来了，“天下文士，半集维扬”，全国一半的知识分子都在扬州，什么扬州八怪、扬州学派，更是群星璀璨。

直到清朝中期，扬州依然是座繁华的经济重镇、人才高地。可是近代之后，风云突变，往日的盛况荡然无存。

作家朱自清曾写过一篇文章：《我是扬州人》，其中阐述了自己对扬州衰落的伤感，以及被部分上海人“地域黑”的辛酸：

“扬州真像有些人说的，不折不扣是个有名的地方。不用远说，李斗《扬州画舫录》里的扬州就够羡慕的。可是现在衰落了，经济上是一日千丈的衰落了，只看那些没精打采的盐商家就知道。扬州人在上海被称为江北老，这名字总而言之表示低等的人。江北老在上海是受欺负的，他们于是学些不三不四的上海话来冒充上海人。到了这地步他们可竟会忘其所以的欺负起那些新来的江北老了。这就养成了扬州人的自卑心理。抗战以来许多扬州人来到西南，大半都自称为上海人，就靠着那一点不三不四的上海话；甚至连这一点都没有，也还自称为上海人。”

扬州广陵王汉墓

时至今日，在江浙沪，扬州只是一座中等水平的城市。根据扬州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18年，扬州国民生产总值5466.17亿元，相当于上海的六分之一，苏州的三分之一，南京的二分之一。可以说，一百多年来，上海在不断地崛起，不断地跨越，扬州这个昔日的霸主无可奈何地走向衰落。虽然近年来有一定发展，但是在江浙沪的地位没有根本改观，对比曾经的辉煌，更是相去甚远。把“世事无常”这个成语用在扬州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可是，问题也随之而来，那个让杜牧流连忘返，“十年一觉扬州梦”的城市去哪了？那个让姜夔吟唱“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风情胜地，为什么会走向没落？

繁荣的钥匙

最近一段时间，两座城市的房价突然火了，一座是鹤岗，40多平米的房子只要一万多块钱，不说北上广吧，就和一般的三线城市比，都是白菜价。还有一座是玉门，房价最低28元一平，人民币呀，不是美元，简直超乎想象。

原因是什么呢？因为这两座城市已经留不住人了，它们都是资源型城市，一旦石油、煤矿这些资源枯竭了，当地百姓丧失赖以谋生的饭碗，就会离开，没有人，就没有需求，房价当然一泻千里了。一座城市能够富甲天下，必然有其他城市不具备的优势；而它的没落，自然是因为优势的消失。

从唐朝到清朝中叶，扬州这座江北水城有什么优势呢？最大的莫过于两条河。第一条就是黄金水道长江，从扬州出发，沿着长江走，最远可以到达巴蜀，其次是湖广，近点的就是镇江、九江、安庆。古代没有飞机，只有水路、陆路可供选择，水运方便快捷，比人力、畜力明显更具优势。可长江边有那么多座城市，扬州只是其中的一座，怎么就如此突出？因为还有一条河，那就是京杭大运河。

大业年间，杨广开凿这条运河，成为隋王朝崩溃的原因之一。但是它罪在当代、利在千秋。唐代诗人皮日休说：“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京杭运河促进了南北沟通，加强了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徐敬业在扬州造反，武则天就用大运河输送兵员，很快就把叛乱平定了。

随着运河的通航，扬州的地位一下子突显起来。原本只能航行到长江沿岸各大城市，现在通过运河，可以抵达中原，甚至长城脚下的幽州。这样一个交通枢纽，自然可以吸引无数商人、货物在此停留、中转。康熙皇帝亲政之初，将三藩、河工、漕运列为亟待解决的三大难题，北方粮食产量不足，需要把南方的漕粮、饷银运至北方，否则人心不稳，统治出现危机。扬州又是漕运的必经之地。人来了，自然会产生各种需求，餐饮、文化、娱乐、地产这些行业都可以带动起来，发展壮大。更为难得的是，扬州离东海的距离也不远，它不仅仅能够承担长江、运河的运输，还可以是海运的起点。特别是陆上丝绸之路衰落后，海上丝绸之路更加火热，扬州城里还有许多外国商贩、传教士，汇聚了世界各地的美食。

普哈丁墓

扬州另一个优势在于它的支柱产业：盐。两淮地区盛产食盐，为千家万户所必需。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吴王刘濞就搞起类似的产业，《汉书》说他：“即山铸钱，煮海为盐”，为日后谋反奠定经济基础。扬州凭借其出色的地理位置，成为两淮盐业的中心。

以徽州商人为代表的盐商集团与官府合作，取得了贩卖权，因此腰缠万贯、盆满钵满。他们在扬州大建豪宅、私人花园，产生了更为高端的需求，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相关行业的发展。其中扬州瘦马更是出名，一些商家通过各种手段，买来年幼的女孩，对她们从小进行培养，等长大了，就卖给那些盐商做妾，牟取中间差价。因为垄断了食盐贸易，盐商们也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满足这些需求。成本十几文的盐，他们可以卖到五六十文，能不发嘛。关键是和官府搞好关系，让垄断的特权能够世代维持。

凭借交通枢纽这一独特条件，扬州千年来长盛不衰，虽然也经历过几次重创，比如唐末五代时的军阀混战，建炎年间的金兵南下，绍兴末年的完颜亮南下，满清入关的“扬州十日”。但是在社会稳定后，扬州还是可以成为经济重镇。因为历代政府都会花大量的人力、物力疏浚运河，巩固堤防，保证漕运畅通。只要运河、长江还在通航，扬州的地位便可保无虞，各地的商人、百姓还是会云集在这里。可谁能想到，咸丰、同治、光绪年间，这一切都变了。

衰落的原因

当咸丰皇帝刚刚坐上龙椅，广西金田就爆发了太平天国运动。洪秀全的部队从广西、湖南一路北上，再顺流东下，打到了江浙。此后十几年，这里成为两军交锋的主战场。扬州不可避免地遭受兵火之苦，人口锐减，房屋毁坏，满目疮痍。

如果是以前，等太平天国覆灭后，扬州还可以东山再起。可是现在却不行了，因为运河出了问题。十几年来战火纷飞，清政府没有精力、也没有财力疏浚运河，导致泥沙淤积，许多路段已经无法通航。更可怕的是，人们找了比运河更便捷、更经济、更高效的运输方式，那就是海运。其实在道光年间，朝廷就组织过一次海运，效果非常好，但道光皇帝没有坚持下去，一来是担心安全，万一出事，他的粮饷就发不出来了；二是通过运河，可以带动沿线经济的发展。

可是现在，运河已经难以通航；工业革命后，轮船开始在中国出现，它速度更快，运货量更多，安全系数也更强。与其花大力气疏浚运河，还不如走海运算了。随着一艘艘轮船、沙船满载物资向天津驶去，扬州的地位一落千丈，它从原先的交通枢纽，沦落为长江边上一座普通的城市。

既沿江、又靠海的魔都不断崛起，把原先扬州的地位完全取代。朱自清文章中提到的模仿上海话，装上海人，就是双方差距的一种直观体现。哪里经济发达，人们就崇尚哪里的文化。像欧美歌手、港台歌手被人们热捧，正是此理，想想又有多少人会去崇拜非洲的文化呢？1912年，津浦铁路通车，更是给扬州城致命一击，从天津到南京，用火车运输大宗物资，远远比传统的运河更为高效。有了海运、铁路两大替代品，扬州的优势完全消失，不得不泯然众人。

康熙、雍正、乾隆时期，那些生活奢靡的盐商集团，也终于走到了末日。朝廷利用手中的行政资源，不断向盐商们勒索钱财，作为修河、平乱的经费。黄河决口了，交钱；台湾林爽文起义了，交钱；白莲教造反了，交钱。商人只富不贵，哪里斗的过官府，只好乖乖送钱。他们一方面要享受精致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要应对官员的盘剥，只好抬高盐价，把危机转移给消费者。老百姓吃不起盐了，导致私盐泛滥，盐商的产品滞销，日子更加难过。

道光年间，两江总督陶澍进行改革，取消了原先盐商们的垄断特权，重重困难之下，大量盐商无利可图，走向败落。李斗《扬州画舫录》记载：“扬州盐务竞尚奢丽，一婚嫁丧葬、堂室饮食，衣服舆马、动辄费十万”，盐商倒了，那些为他们造豪宅、打造奢侈品的各行各业自然大受影响，负责运输食盐的船工更为艰难。

因河而兴，也因河而衰，扬州的历史告诉我们：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只有不断地提升自己，与时俱进，才能不被历史的潮流所抛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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