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信息分析工具，已全面运用于本届世界杯。众多大牌球星在赛场上被对手“照顾”得焦头烂额，就是对手在大数据分析后的“神机妙算”
◆ 德国队是怎么把魂弄丢的？根子在接连取得欧洲杯世界杯冠军后西班牙队让全世界膜拜的传控球技术。心甘情愿当上了西班牙足球小学生的德国队，失掉了“德意志战车”的足球魂魄
◆ 表面看，绿茵场上斗的是技战术，但骨子里，足球比拼的是民族文化、民族性格的深层底蕴
◆ 没有球星的球队想要在国际大赛上夺得最后的胜利，基本上很难见到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杨桃源
“德意志战车”被韩国人掀翻，卫冕冠军以小组第四名垫底的耻辱黯然出局；种子队波兰只在最后一场小组赛才收获了一场1:0的胜利，但仍逃脱不了小组末席的厄运；赛前被一致看好的夺标大热门阿根廷队，一路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小组赛最后一轮才赢了一场，还得靠克罗地亚在自己已确保小组第一前提下发扬“费厄泼赖”精神打败对手，拉一把才勉强将阿根廷“保送”进16强；上世纪80年代以后一直有上佳表现的非洲球队，这次在小组赛后全军皆墨；而传统豪门意大利、荷兰则连决赛圈都进不了，干脆当起了看客……
潮水退后，才知道谁在裸泳。正在俄罗斯激情上演的世界杯足球赛，引爆了足球全球化时代的狂欢。在狂热与喧嚣的背后，隐藏的是足球全球化的密码。
高科技加持足球“梦工厂”
信息时代，信息无所不在，无远弗界。作为全球第一运动的足球，借助信息技术的进步，将这一人类的“梦工厂”塑造得更加科技感十足。
视频裁判上岗了，球员是否越位，禁区内是否有球员犯规，犯规程度如何，是否该判点球，主裁得听视频裁判的意见和建议。
早已使用的门线技术，将球是否整体越过球门线的即时画面表达得一清二楚，门线上的争议球已经基本被排除。
绿茵场上无死角、绿茵场上无盲区、绿茵场上无秘密，这就是今天高科技时代的足球。不仅如此，当代高科技，已经渗透到足球的方方面面，让足球全球化特征更加鲜明，成果更加丰硕。
现代信息分析工具，已经全面运用于足球场内外。小到一个球员的跑动距离、极限冲刺跑动次数和距离，球员的跑动方向、习惯性射门区域和方式，大到一个球队的整体攻防体系和战术运用及变化，都可以通过数据挖掘分析得清清楚楚。一个球员、一个球队被采集到的参赛场次和数据越多，就会被分析得越透彻，对手的战术布置针对性就越强，对对手的限制就越加无微不至。在本届世界杯上，观众都可以看到，众多大牌球星在赛场上被对手“照顾”得焦头烂额，自己习惯的跑动路线、习惯的射门区域总被防守队员抢先一步占领，这就是对手在大数据分析后的“神机妙算”。
▲ 6月16日，主裁判（左三）通过观看视频回放判定澳大利亚队禁区犯规，法国队获得点球。新华社记者杨磊摄
足球复杂吗？某种意义说，足球不过是一种最简单的运动，头顶脚踢而已，但就是这种最简单的头顶脚踢，却引得全球球探满世界找“神童”。一个在南美贫民窟里踢球的小孩，有可能被万里之遥的豪门球队发现并如获至宝。无论种族、无论肤色、无论国籍，大量有天赋的足球少年被网罗进各类足球训练营，足球“梦工厂”开足马力，源源不断地为各层次球队提供“角色”。尤其是在豪门俱乐部，这些从训练营“生产线”批量产出的“角色”，成为各俱乐部的“摇钱树”。
于是，世人可以看到，亚洲唯一一支打进本届世界杯16强的日本队，其对阵哥伦比亚首发的11名队员中有10名是在欧洲联赛效力；非洲的突尼斯队，23人中有多人在法国顶级联赛中征战，有的还拥有法国和突尼斯双重国籍；被誉为“亚洲一哥”的韩国球星孙兴民，则是在英格兰超级联赛中打磨出来的利刃。
正是这种高度的全球化以及高科技的加持，使得当代足球强弱界线变得模糊。传统意义上的所谓强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传统意义上的所谓“鱼腩部队”，也可能眨眼之间成为球迷眼中的“梦幻部队”。
“德国战车”何以失魂落魄
德国队败了。这支赛前被看成夺冠大热门的卫冕冠军球队，在小组赛就被打成排名垫底的球队，败得让所有人跌破眼镜。何以如此？
▲ 6月27日，德国队门将诺伊尔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李尕摄
一直以来，德国足球就以“德意志战车”的名号饮誉绿茵场。这一称号，至少包含三层含义：一是指整个球队战术素养极高，犹如一台精密战车；二是指球队球员的身体素质过硬，可以如战车一样摧城拔寨；三是指整支球队有着日耳曼民族的铁血意志，可以用强大的意志力碾压对手。这三点，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闻名色沮。
但在本届世界杯上，“德意志战车”却变成了“德国老爷车”：说是打传控，却将速度如风、脚法华丽，在英超赛场上如日中天的锋线杀手萨内摒弃于国家队大门之外，一群身高1.90米上下的大汉，在球场上慢条斯理打传控，与对手斗脚法。这种打法，无异于“坦克绣花”，不输球才怪。
表面上看，绿茵场上斗的是技战术，斗的是球星，但在骨子里，足球比拼的是民族文化、民族性格的深层底蕴。
顽强的意志品质、极致的敬业精神、严明的纪律加强悍的体魄，这是德国的民族基因。德国足球先前的强大，就在于把这种基因在足球场上发扬光大。而在本届世界杯上德国队的丢球，深层原因是德国足球的“丢魂”。
德国队怎么把魂弄丢的？根子在西班牙。2008年，西班牙夺得欧洲杯冠军，2010年，西班牙豪取世界杯。一时间，西班牙华丽的传控球技术，让全世界顶礼膜拜，整个世界都开始了一轮疯狂的模仿，都恨不得把球玩得跟西班牙一样漂亮。
尤其是西班牙名帅瓜迪奥拉接掌德国豪门球队拜仁慕尼黑之后，德国更是死心塌地当上了西班牙足球的小学生，且短期效应十分明显：2014年，德国队“谋反”成功，把西班牙赶下王座，高高举起了大力神杯。
一切都看似水到渠成，一切都看似功德圆满，但巨大的风险就孕育其中。
2016年欧洲杯，德国止步半决赛。这个时候，有的人还在自欺欺人地认为是马失前蹄。而这一次，德国队则被扒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至此，人们才猛然发现，那辆熟悉的“德意志战车”已经不知所踪了。
实则，学西班牙传控本身没有错。西班牙传控加上“德意志战车”的血性，可以铸就德国足球当代荣耀。但阉割了“德意志战车”的血性，只是一味模仿西班牙的传控，“德国老爷车”在本届世界杯“趴窝”，就是任谁也拯救不了的宿命。“东施效颦”会有什么结果？德国队就是答案。
在本届世界杯上，“东施效颦”的球队都遇到了大麻烦，比如巴西、阿根廷在小组赛开始后的磕磕绊绊，好在能及时醒悟，回归本我，才中毒不深，避免了在小组赛就“毒发身亡”。
▲ 6月26日，阿根廷队球员罗霍（左）进球后与队友梅西庆祝。当日，在圣彼得堡进行的2018俄罗斯世界杯足球赛D组小组赛中，尼日利亚队对阵阿根廷队。 新华社记者杨磊摄
知迷途之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足球的技战术是世界的，但足球的魂则是民族的，这是本届世界杯给世人最深刻的启迪。
全信息链足球的困境与突围
当今足球，可以说是全信息链足球。球员、球队、教练团队、对手、气候、装备、营养、医疗康复，每一组信息都必须咬合紧密，不能有任何缺环。
而所有的信息在现代技术手段面前几乎都摆在明处，毫无秘密可言，这就是当代足球的困境。任何一支球队想突破重围创造佳绩，都首先必须在信息挖掘与分析上做足功课。
但做足功课就行了吗？还不行。毕竟，足球比赛的胜负，是靠场上队员用脚踢出来的，不是靠电脑设计演算出来的。而队员如何踢，已经被电脑算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就是这个八九不离十，给队员留下了有限的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空间。
本届世界杯为什么有如此多补时阶段的绝杀一球定生死？就是因为人就是人，不是机器。机器可以90分钟分毫不差地运行，但一个球员在如此高强度的对抗中，要想90分钟像机器一样毫厘不爽地执行赛前布置的技战术，则是根本不可能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尤其是在一场高强度足球比赛的末尾阶段，队员的体力、精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一个微小的细节上的失误，就有可能被对手利用而输掉整场比赛。
于是，在当代足球场上，打破球场平衡，决定一场比赛胜负的，更多取决于临场的X因素。这种X因素，可以是终场哨前一脚致命的任意球，可以是一位球员偶然的“灵光一现”，可以是一个小团队一反常态的“即兴发挥”，可以是教练早有预谋的换人调整，甚至可以是对手的一次自摆乌龙。但不管这种X因素是什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就是需要有具备突出特点的球员扮演X因素。
葡萄牙的C罗就是这样的X因素。哪支球队都知道要防住C罗，但任你如何防，C罗还是在小组三场比赛中打进了四球。巴西的内马尔也是这样的X因素。谁都明白内马尔的杀伤力，但任由防守球员死缠滥打，内马尔的射门、突破、传球还是令对手防不胜防。
这样说，并不是否认足球是一项集体运动。足球当然是一项集体运动，一支整体水平不高的球队想当“黑马”，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而一支球队整体水平很高，但没有突出特点的球星的球队，想要在国际大赛的赛场上夺得最后的胜利，也基本上很难见到。
这样看来，中国足球要想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要学的固然很多，但要坚持的是什么？
巴西我们学过了，德国我们学过了，西班牙我们学过了，法国我们也学过了……一拨又一拨的“外来和尚”，在中国足坛已经念了几十年经，效果如何？究竟该学谁？中国足球有没有魂？什么才是中国足球的魂？
这些，都需要有答案。
但有一点答案是明确的：如果有那么一天，中国足球动腿的人比动嘴的人多了，控制球的能力比控制嘴的能力强了，中国足球的春天就真正到来了。LW
刊于《瞭望》2018年第27期
原题《世界杯的全球化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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