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失翼灵雀》回望捷克电影新浪潮的余晖

作者：老李

第一次看伊利·闵采尔（Jiri_Menzel）的《失翼灵雀》（Skrivanci Na Niti）还是在2007年，那时我正在开一家DVD店。我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去京郊某村儿里上货时从角落里觅得仅存的一张《失翼灵雀》时它灰头土脸的模样。

粗略算起来这些年老李看了千余部中外影片，花在看片上的时间将近2000多个小时，合计约十几万分钟。回头一想还挺恐怖的，但在我看来用这种方式浪费“剩下的时间”还是非常正确和值得的。因为这些东西在我漫长的北漂岁月里一直陪着我，就像The Beatles的音乐，又好比王二的文字。随着时光的流逝与蹉跎，它们散发出浓烈的香醇与回甘，在最无助时给我一方灵魂的避难所，让我重拾继续前行、踏破荆棘路的勇气。而《失翼灵雀》恰好就是这样的东西。

伊利·闵采尔

上世纪60年代的捷克电影界，受英国自由电影运动和法国新浪潮的影响，从1960年到1968年，涌现出一大批新锐导演，他们用充满诙谐、怪诞、漫画式的隐喻象征符号的新电影受到众多欧洲电影节的青睐，《大街上的商店》和《严密监视的列车》在1966年和1968年荣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更是让捷克电影一时风头无两，这次新电影运动史称“捷克电影新浪潮”。

伊利·闵采尔的《严密监视的列车》获1968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但随着苏联入侵，“布拉格之春”被扼杀，文化界人士纷纷逃亡国外，其中就包括日后成为文学巨匠的米兰·昆德拉和在美国拍出《飞越疯人院》和《莫扎特传》的米洛斯·福尔曼等人。就此，电影史上独树一帜、人才辈出的捷克新浪潮宣告终结。

《失翼灵雀》是留守的伊利·闵采尔1969年被禁映的作品，直到1990年获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时，这颗灿烂的遗珠才重新焕发了神采。

影片开头，长镜头慢慢扫过锈迹斑斑的废铁工厂，几个工友正在罢工。在他们中间，有拒绝放弃颓废的资本主义文学的哲学教授；坚持被告应该有权力自我辩护的检察官；生产浴缸、满足资本主义欲望的手工业者；因宗教原因不愿在星期天工作的男主角帕维尔。sax手“进来”的原因最荒唐，只因为他吹的那劳什子是件资本主义乐器。跟他们一个战壕的还有根正苗红的奶牛厂主和理发师。

废铁堆里随处可见的耶稣像

同时接受改造的是一帮追求资产阶级生活的女囚们，她们全无洗心革面、从新做人的端正态度，搞得狱卒一脸懵逼、无所适从。

渴望爱的女囚们

剧组来拍宣传片，导演只顾盯着美丽的女囚基塔一通猛看，哈喇子差点掉下来。但这厮却在无意间把帕维尔和基塔撮合在了一起。

摆着指定pose的被改造者

贸易协会代表来劝解罢工，此君的爱好也是盯着女囚曲线玲珑的身体执着地猛看，几头驴都拉不回来。奶牛厂主支持罢工，还奚落了代表同志，结果第二天他被秘密带走。

狱卒在新婚之夜欲火中烧时被新娘的“躲猫猫”游戏耍得溜溜转。工友们在黑暗中边聊哲学和艺术边偷窥女囚宿舍。女囚们向窗外尽情展示美丽的胴体和奔放的欲望。逼仄的环境催生了最质朴的情愫，帕维尔和基塔的爱情之花也在废墟里悄然绽放。

野百合也有春天

少先队造访时，教授斥责辅导员“洗脑”孩子的言行，并逼问奶牛厂主的下落，结果他也消失了。

帕维尔向基塔求婚成功，却经历了一场新娘缺席的婚礼，因为基塔还未刑满。

吊诡的婚礼

大人物莅临视察，帕维尔不合时宜地追问领导：奶牛厂主怎么了？教授去哪了？美好时光去哪了？结果他还没与新娘洞房就“人间蒸发”了。

再出场时，帕维尔、教授、奶牛厂主像牲口一样被赶入矿井。缆车呼啸而下，教授感叹：我很高兴，我找到了自我。帕维尔仰望天井，一束光亮倾泻而下，随缆车的下降，它渐渐微弱而遥远。这一镜意味深长，那一丝光亮也许是他们残存的希望，它虽微弱，却足以点亮人性追求爱与自由的光芒。

坐井观天

影片里类似的妙笔还有很多，虽带着谐谑的漫画式色彩，却入木三分。当狱卒理解了吉普赛妻子的孤独与无助后，对“牛鬼蛇神”颠沛流离的境遇也产生了同情。当工友和女囚在凄风冷雨中围炉取暖时，他毅然选择了加入。人性的回暖与关照在这一瞬间被升华，这或许是本片最让人动容的一幕了。

围炉

另一个有趣的人物就是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的工头，他工余常去吉普赛人家，颇有爱心地给孩子们擦拭脸上的污渍。他好像很有爱心，又非常干净，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来这里洗澡。可最终的答案是，他的确是来洗澡的，但不是给自己，而是以高尚的名义去“清洁”一个光溜溜的吉普赛少女。

伊利·闵采尔用《失翼灵雀》将荒谬时代荒唐事纤毫毕露地镌刻在胶片上，在捷克新浪潮瑰丽画卷的卷尾图穷匕见。这部 “老电影”今天看来绝不过时，因为即使过去了48年，我们仍可以从中清晰地窥见自己的影子。

从《1984》到《古拉格群岛》，从捷克新浪潮到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深切的反思从未停止。如果我们继续对历史的陈屙采取就地掩埋或选择性失忆，注定会污染自己赖以存在的清新空气与生命之源。反之，积极地面对过往，才可能享受到那种我们梦寐以求的自由思维与开明体制交相辉映、共襄盛举的“大自在”。这也是老李推介此片的初衷。把自己喜欢的与人分享，做个抛砖引玉的影友，也挺好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