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盛昊阳
举凡逻辑通顺结构严密的科幻作品，必须遵循的第一定律是什么？「熵是个婊子。」《垂暮之战》如是说，「物理理论归根结底就这句」。
如果要求的只是叫好又叫座的科幻作品，则标准大不一样，能够颠覆牛顿第一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机器人三大定律风火水土四大元素和五维空间，「只为摆正你的倒影」，这样的力量当然也绝对存在着。
罗伯特·海因莱因把他的那部多达605页的长篇小说命名为——不是「时间足够你吃」，也不是「时间足够你睡」……而是《Time Enough for Love》（时间足够你爱）。库布里克版的《2001：太空漫游》以冷情幽玄的创世神话闻名，阿瑟·克拉克却在四部曲的最后一本《3001：太空漫游》里情思缱绻地写道：
「不管隐身在星辰后面的，是什么天神般的力量和主权，对普通人来说，重要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爱』与『死』。」
《2001太空漫游》（1968）
上个世纪末捣鼓出「人类补完计划」的庵野秀明给《福音战士》（EVA）新剧场版的副标题依次命名为「You Are (Not) Alone」、「You Can (Not) Advance」和「You Can (Not) Redo」——从「It's only love」唱到「Everybody finds love in the end」讲的都是——你并没有那么孤独，人类也没有那么糟糕，这个世界还可以被改变，要怎么改变，存乎你心。
「人都是要死的」，但是，「现在，我爱，我能受苦；我又变成一个人啦」。维伦纽瓦把《你一生的故事》改名为《降临》，从科幻小说摇身一变为宗教电影。「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新约·约翰福音》），「道」是希腊语的逻各斯，即言语。
通过言语的力量突破线性思维，通晓过去未来的露易丝已然超越人类，但她仍然深爱着女儿，由于这份深爱，尽管知道女儿注定早夭，她选择不干涉未来。《降临》中传授神奇语言不惮于被伤害的「七肢桶」无异于科幻版本的普罗米修斯，只是，这一次他们带给人类的不再是火种。
《降临》（2016）
但在《异形》前传，那部真正被叫做《普罗米修斯》的电影里，人类却倒退回了蒙昧时代，作为计划发起人，彼得·维兰德心心念念的终极梦想居然是老掉牙的「永生」。
更让人绝望的是，「爱」这种素来无往而不利的力量，在片中毫无用武之地。维兰德父女的身上看不到亲情的影子，赫洛维对肖说出「我爱你」，下一秒就被火焰吞没，结果也逃脱不了变异的命运。
平时吊儿郎当的詹尼克船长和两名船员一起驾驶普罗米修斯号与工程师飞船同归于尽，总可以算是对人类的普世大爱了吧——影片结局看似留有希望，然而当异形从工程师尸体内破体而出的那一瞬间，简直能听到雷德利·斯科特「不怀好意」的笑声从幕后传来。
《普罗米修斯》（2012）
5年后的《异形：契约》承继了上一部的剧情，人类变得更加糟糕，「爱」也更加无能为力。契约号的船员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在陌生星球分散队伍，东摸西掏，面对可能被感染的队员，要么慌了手脚，要么为了保全自己关闭医务舱放任同伴去死。
老雷故意设计了多对情侣和夫妻：主角丹妮尔丝的男友，契约号船长，一开始就在休眠舱领了便当（这已经是腐兰兰第几次活在回忆里了？）；留守母舰的船员田纳西为了拯救妻子，无视全舰两千移民者强行进入大气层，也没能挽回妻子生命，第二次独立拯救同伴的壮举堪称可歌可泣——但是也顺便把病原体带进了飞船；唯一幸存的情侣在浴室啪啪啪，惨被异形触手……
种种让观众吐槽的蠢不忍嘲的行为，在其他好莱坞商业片里，往往只是以爱之名，包裹着「为了同伴/爱侣/家人」的糖衣，被赋予了美好的happy ending，俗称「用爱发电」。
《异形：契约》
何谓人类与机器的本质区别？伟大如《黑客帝国》虽然一语道破「爱只是一个字」，终究还是把第六任Neo与前五任的区别归结为「爱」。《异形：契约》也不能免俗地让仿生人对人类产生情感，大卫对沃特说：「我爱过肖，就像你爱丹妮尔丝一样，不然你为什么会冒着断手的风险去救她」。
当爱不再创造希望，而是致使毁灭的时候——拥有独立意识的大卫向沃特寻求情感联系，甚至对丹妮尔丝有了好感，这都并不妨碍他排除一切障碍，继续自己的「创造」。
位于《异形》系列食物链顶端的，是能够超克感情的仿生人和无需交配生殖的异形，模仿大卫行为的幼年异形被迅速枪杀，与《异形4》中，终于拥有子宫的异形被认定的母亲扔进太空中的剧情同为明证，被齐声歌颂的情感依恋和对爱的渴望，不过是个体进化的绊脚石。
《异形4》（1997）
碇源堂对SEELE宣告「修改死海文书契约之时已经到来，至此永别……为了推动这个背负死亡的种群进化，你们将文明授予了我们，谨代表人类感谢你们，愿你们的灵魂通过死亡抵达天堂。夙愿的人类补完计划，以及被参透的弑神之举，都交由我来完成，敬请安心」，如今想来也已经是五年之前的《EVA:Q》的剧情了。
这五年间，EVA新剧场版的完结篇一直难产，同样是这5年间，大卫从好奇心宝宝演变为《异形：契约》末尾，伴随着《众神进入瓦尔哈拉》的BGM俯瞰众生的新时代「神祇」。塑造妄图成神者被造物反噬，弑神者被命运诅咒，乃是文艺作品亘古不变的恶趣味之一，「傲慢」是以列名「七宗罪」之首。
《异形：契约》
因此，在很可能永远无法得见，时间线处于《异形：契约》之后的真正续集里，大卫必将面对和工程师同样的灭亡——而按照老雷之前的预计，发生在《普罗米修斯》和《契约》之间的第三部，讲述的应该是大卫因何转变的故事：我们已经知道，他将死去的肖改造为异形幼虫寄生的母体，情感最终让位于「进化」。在那之后，他终于成为了异形的「造物主」。
「神居天堂，我于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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