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K歌电影背后的爱情逻辑

一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摆渡人》的观影体验，我觉得应该是“K了个歌”：和朋友一起怀旧金曲轮番唱、猛喝酒，而且这一切是在一个密闭环境中进行——但是，K一场歌的事后体验一般并不怎么好，看完《摆渡人》也一样，被大音量金曲加KTV炫光灯轰炸了两个小时，脑袋蒙蒙的。

在中国K歌，一般意味着喝大酒；而中国式KTV金曲几乎都有一个共同主题——失恋！一首首讲述感情失败或岁月如梭的大功率歌曲，反复不断地冲击你的大脑，这时候完全不为所动，不太可能。

《摆渡人》的电影，有你最熟悉的明星，有你最熟悉的歌星，有怀旧金曲反复播放，电影里的人都喝了很多酒，当然，影片的主题就是——失恋。

二

几年前我采访宁浩，他说了这么个观点——“我们70后、80后，生活在和平年代，从小到大，没有特别激烈的经历，最大的事，估计也就是失个恋。”宁浩认为他之前拍两部喜剧是解构性的，而之后，他拍的两部电影是“建设性”的，《心花路放》就以 “失恋”为主题。

当古代西方的叙事性文艺作品反复描述男女之爱的时候，中国的史书则在高度概括性地纪录一个人的行为结果、道德和区域影响力，至于他的恋爱是怎么样的，似乎没人关心。四大名著里三本都在打打杀杀，但被认为成就最高的《红楼梦》讲了一出爱情悲剧。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骑马砍杀，但是基本每个人都有爱情，至少都会失恋。对大部分十几到三十几岁的中国年轻人来说，人生所经历最大的打击，最惨的时光，也就是失恋——尤其对80后开始的这几代独生子女来说，和另一个独立个体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本身就异常艰难，当一段关系戛然而止时，对双方来说，毁灭力不亚于一场核打击。
很显然，中国商业电影的基本观众，就是这些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普通人，那么，失恋，以及如何走出失恋，无疑就是当下时装爱情片的绝对母题，当然，还要再加上一条——独生子女无法避免的孤独感。
批评《摆渡人》矫情、鸡汤完全不在点上——张嘉佳原著本身就是矫情和鸡汤，而且，你得承认你也是从看《读者》《青年文摘》《故事会》走过来的，王家卫一样讲失恋和孤独的《重庆森林》，当年是赔钱货；张嘉佳的书，提供给读者的就是那些矫情和鸡汤（完全原创）——情感的投入和走出人生低谷，这正是中国商业电影应该具备的内在母题，因为好莱坞电影底层个人实现的主题，在你国现有情况下，完全是痴人说梦。
但是，作为商业电影的《摆渡人》却完全是失控的。

三

同样是张嘉佳小说改编的两部电影，主题相同，《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和《摆渡人》可以作正反例比对，相比《全世界》张一白的套路，《摆渡人》显得非常失控——影片没有统一的视觉风格，不具备起码的视听节奏，最失败的是，作为一部讲述当下故事的爱情时装片，《摆渡人》建立不起人物所处的具体环境——真实的城市。影片大部分选择在棚内拍摄是最大的失误，过多的特写和中景镜头很快就会让人疲劳，影片拍得画面“太满”，缺乏景深和运动，给人一种被困在KTV的感受。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影片其它方面——对怀旧金曲的滥用，明星的堆砌，《摆渡人》的一切都显得“太满”，似乎觉得给观众的信息不够多一样，金句、布景、明星和歌曲一股脑都塞给你。

《摆渡人》还试图在影片中尽量添加喜剧元素，但这些勉强的喜剧元素起的作用不仅有限，还破坏了影片的整体结构——金城武的非写实段落在这样一部电影中显得非常奇怪，一部喜剧电影，不仅需要具备喜剧天分的主角，还需要亮眼的配角，但《摆渡人》的配角基本是完全失败的，马苏和崔志佳的角色，简直是灾难中的灾难。

作为商业电影，《摆渡人》唯一做到的就是尽情消费了明星形象。从90后的鹿晗到60后的梁朝伟，从李宇春到大鹏贾玲，试图“照顾”到所有年龄段观众——换句话说，《摆渡人》有极强的商业指向，影片就像一个中国特色广告公司做的提案，把能吸引到观众的元素一一罗列，绝大多数所谓国产烂片，犯得都是同样的毛病，这不禁让人寻思，到底是谁在真正“掌控”这个项目。
举个例子，贾玲段落结束时有一句“小鲜肉”的台词，这句台词毫无功能，似乎就是为了贴近网络流行语而硬上，这显然并不是张嘉佳本人的风格，更不是王家卫的，影片的“失控”在此可见一斑。

四

《摆渡人》是属于张嘉佳的故事，里面很多人物都带着他自己的影子——他曾在电视节目上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当众求婚，婚后不久女方却选择和另一个人再组家庭，张嘉佳则选择了净身出户。对一个曾经的校园风云才子，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张嘉佳的两本畅销书，其实也是一场精神自救，里面有很矫情很自恋的成分，这个男人爱吃火锅爱喝酒，爱哭、极其聪明，曾经自由快乐，在网上连载恶搞小说；当他走向“成功”，变成老板后，也是女员工们超级喜欢的暖男。《摆渡人》从宣布到上映，他中间还考了厨师执照，创立了互联网小龙虾和线下餐馆。总之，即便没有完全达到“改进社会风气，疯魔万千少女，提高年轻人的内涵，刺激电影市道”，也是非常成功了。

我觉得，他以前可能没想着让自己如此成功，只是可能啊，一个猜想。

五

最后，让我们来聊聊爱情，比如，爱情的本质到底是不是哺乳动物性成熟进入发情期释放荷尔蒙？张嘉佳的两部电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和《摆渡人》里，有一些地方，触及了爱情的底层机制。

“前男友”“前女友”之所以成为现任最大的假想敌，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先来后到，路过的人，自然会留下痕迹，他只不过早一点，你毫无办法，一般来说，大家把这个先后次序叫做缘分，这可能是爱情秘密的一个简单逻辑。
在这两部电影里，主人公都对分手后的前任念念不忘，以至于难以展开正常生活——而两个备胎也是付出越多，越是坚持。经济学里有个词叫“沉没成本”（两部电影的主角巧合般的都叫陈末），这个词不容与理性人，意思就是越是付出亏损，反而越是坚持继续投入。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由于你已经花钱买了票，所以即便一部电影很烂，一般而言你也会坚持看到结尾。“沉没成本”基本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被对方反复伤害后依然坚持不懈，你越是拒绝对方反而追得越凶，这个词汇可以广泛运用在各个层面——比如为什么被骗子骗了10万之后又被骗20万，比如在政治和宗教上越是被整得惨越是信仰坚定，爱情上也是一样，投入的成本越多，越是痴心；也就是说，感情的投入，从一开始就是期待着回报的。

有趣的是，《全世界》和《摆渡人》里的两个备胎，Baby和张天爱，痴恋主角的原因都异常简单——对方不过是曾经给过孤独的他们礼貌性的安慰，很多人都知道男人追女仔，一般三个手段“乘虚而入”“死缠烂打”“温水煮青蛙”，也就是说，爱情的前提，是孤独；爱情的手段，是“杀熟”。

华语影坛另一位金句大师徐浩峰跟他的学生们说过，“你们那不叫爱情，叫杀熟，真正的爱情是有阶级差异的”——所谓真正的爱情，也许是源自本能的吸引，而这个本能，一般来说，就是外貌，《全世界》里最残忍的故事就是岳云鹏献出了一切，依然被柳岩抛弃（他当初追上柳岩，正是在对方孤独时“杀熟”，另一部爱情片《陆垚知马俐》中陆垚一直处在“杀熟”边缘却无法前进一步，正是因为他清楚他们爱情的可能性其实压根不存在）。
而张嘉佳笔下的主角，很多都是被抛弃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物，也从一个角度证明，爱情的欲望其实存在于本体自身，无论是陈末、猪头还是马利，他们对另一方的付出或怀念，只不过满足的是自己内心的爱欲和习惯而已，《全世界》里杜鹃有一句非常精辟的台词，猪头和陈末打架时，她愤怒地质问两个人：“你们从来就没有想过女孩子们要什么。”（不得不说，直男在情感感受力上完全不如弯的）
那么，对长得一般的普通人，到底存在不存在一见钟情的情况呢？即将上映的喜剧电影《情圣》的一开场，就把这个问题很简单迅速的解决掉了，我就不剧透了。

（撰文作者：拐了，拉齐奥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