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2年了,关系很好的一个同事,突然给我发微信,问我在不在?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三,退休两年了。
退休这事,怎么说呢,有好有坏。好的地方是终于不用天天早起挤公交了,也不用看领导的脸色了。坏的地方是,日子一下子空下来了,刚开始那几个月还好,觉得终于解放了,想干啥干啥。可时间一长,就发现不对劲了——以前天天见面的那帮同事,慢慢就不联系了。
人走茶凉嘛,这个道理我懂,也不怪谁。
以前在单位,我是办公室主任,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每天都有人来找我签字、汇报、请示。电话从早响到晚,微信更是没断过。那时候我嫌烦,想着啥时候能清净清净就好了。
现在真清净了,清净得有点过头。
我的手机现在一天到晚响不了几次。大部分是推送广告,还有几个是卖保险的。以前那些经常联系的人,慢慢都不见了。我想想也能理解,人家还在上班,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搭理我这个退休老头?
要说还有联系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了。
老刘算一个。
我跟老刘同事了二十多年,我在办公室,他在后勤科,工作上经常打交道。他比我小两岁,还没退休,现在是后勤科的副科长。这个人实在,不耍心眼,我们俩处得来,以前中午经常一块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在院子里溜达几圈,天南海北地聊。
我退休的时候,老刘请我吃了一顿饭,就在单位门口那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喝了半斤白酒。他说:“老周,你这一退,以后见面就少了。”我说:“没事,都在一个城市,想见还不容易?”
可说归说,退休这两年,我跟老刘也就见了两次面。一次是我请他吃饭,一次是他闺女结婚,给我发了请帖,我去了。平时微信上也聊,但聊得不多,就是逢年过节发个问候,偶尔转发个养生文章,仅此而已。
所以那天晚上,我突然收到老刘的微信,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那天是周三,晚上七点多。我刚吃完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伴在厨房洗碗。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老刘发的。
只有一句话:“老周,在不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慌。
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那种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突然问你在不在,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你会在脑子里飞速地想——他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要借钱?还是谁生病了?
我这人胆子小,心脏也不太好,看到“在不在”这三个字,心跳都加速了。
我赶紧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又加了一句:“咋了?出啥事了?”
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两分钟,老刘没回。
这两分钟过得很慢,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老刘身体出问题了?他以前就有高血压,有一次在单位晕倒过,把我们都吓坏了。还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妈前两年就不太好了,该不会是……
我正准备打电话过去,老刘的语音通话打过来了。
我赶紧接了。
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听起来还行,不像是出了大事的样子。他先问了一句:“老周,吃了吗?”
我说吃了,然后急着问他:“你到底啥事?你吓我一跳你知道吗?”
老刘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没啥大事,就是……老周,你退休这两年,过得咋样?”
我一听这话,更觉得不对劲了。老刘这个人我了解,他没事不会这么拐弯抹角的。他向来直来直去,有事说事,今天这一出不像他的风格。
我说:“老刘,你有话直说,咱俩谁跟谁?你别跟我绕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老刘说了一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他说:“老周,我下个月也要退休了。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到日子走人。我今天整理办公室,翻到了咱俩以前一起拍的那些照片,就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整理办公室,翻到老照片,然后给我发了一条“在不在”。我突然就懂了。他不是有什么事,他就是想我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害怕了,跟我当年一样,害怕退休,害怕被遗忘,害怕那扇门一关,二十多年的日子就这么翻过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老刘,退休这事你别怕,没啥大不了的。我当初也怕,后来发现怕也没用,该来的还得来。你退了之后,咱俩没事就聚聚,喝喝茶,钓钓鱼,多好。”
老刘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的话。他说:“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在那个单位干了二十八年,从一个小科员干到副科长,一晃就过来了。现在让我走,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这二十八年,好像也没留下啥。几个纸箱子,几本荣誉证书,一堆没人看的档案。我带回家的东西,还没我闺女上三年高中攒下的书多。”
我说:“老刘,你不能这么想。你为单位干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退休又不是死了,你人还在,日子还得过,你得往前看。”
老刘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因为他说出了我想了两年的感觉。从退休那天起,我心里就一直是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饿的那种空,是那种你突然从舞台上下来,发现台下一个人都没有的那种空。你在一个地方待了二十多年,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去哪,每天都有事干,每天都有人跟你说话。突然有一天,这一切都没了,你就像一个多余的人,被从那个系统里摘了出来,搁在了旁边。
单位还是那个单位,人还是那些人,可你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
我跟老刘聊了快一个小时。从单位的事聊到家里的事,从他闺女聊到我儿子,从他老伴的身体聊到我老伴的更年期。我们说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好像这二十多年的交情,到今天才真正掏心掏肺。
挂电话之前,老刘说:“老周,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还接我电话。”
我当时就受不了了,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我说:“老刘,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俩之间,用得着说谢吗?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保证接。”
老刘在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哽咽,说:“行,说好了,每周一个。”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眼圈红红的,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跟老刘打了个电话,他下月退休了,有点伤感。老伴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男人啊,在单位待了一辈子,把单位当家了,真到离开的时候,比离婚还难受。”
我想了想,觉得老伴说得真对。我跟前妻离婚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刘说的那几句话。
“我整理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这二十八年,好像也没留下啥。”
“心里空落落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退休那天,也是一个人收拾办公室。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那把用了十年的水杯,那个写满了电话号码的台历,那盆快要死了的绿萝。我关了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灰尘在光线里飘着。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关上门,走了。
那扇门关上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不是回不去,是不想回去。因为你一旦回去了,你就会发现,你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别人,你的名字已经从通讯录上删掉了,你站在走廊里,那些以前的同事看见你,会客气地叫你一声“周主任”,但那个“主任”早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所以我不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老刘说他是整理照片的时候想起我的。我知道那种感觉。那些照片,是你在那个集体里存在过的证据。当你不在那个集体里了,那些照片就成了唯一的证据。你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些现在已经散了的人,你会觉得那好像不是你自己,那是另外一个人,过着另外一种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刘发了一条微信。
我没发“在不在”,我直接发了一段话:“老刘,昨晚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退休这事,谁都得经历,早早晚晚的事。你别怕,有我在呢。等你退了,咱俩组个局,每周聚一次,喝茶、下棋、钓鱼、吹牛,啥都行。你想说话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机。”
老刘很快回了,只有四个字:“老周,谢谢。”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窗外阳光挺好的,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我忽然觉得,退休这件事,也许没那么可怕。可怕的不是退休本身,而是你觉得自己没用了。可只要你还有朋友愿意听你说话,只要你还有人惦记着,你就还有用。
老刘的那条“在不在”,让我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能问出“在不在”的人,已经不多了,你要珍惜。
第二,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某个时候会想起你。你可能不知道,但他确实会。也许是因为整理办公室的时候翻到了你们的合影,也许是因为路过那家你们经常去的小馆子,也许只是因为下班的时候,天边那片云,长得像你当初穿的那件衬衫。
他问你在不在。
不是真的怕你不在。
他只是想知道,那扇门关上了之后,你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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