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做翻译6年被关系户顶替,我爽快交接,对方开口一句话全桌人傻眼
我叫苏梅,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了六年的翻译。
说是外贸公司,其实就是个中等规模的厂子,做机械配件出口的,老板姓周,四十多岁,白手起家,在咱们这座城市也算小有名气。公司坐落在开发区那条大路上,灰色的五层楼,门口挂着金字招牌,看着挺气派,但走进里面就知道了,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也没人换。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从二十六岁干到三十二岁。六年是什么概念?我在这结了婚、生了孩子,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妈。我熟悉这个公司的每一个角落,知道二楼女厕所有个水龙头永远关不紧,知道三楼会议室那把转椅一坐就吱呀响,知道老板喝咖啡不加糖但一定要加奶。
我更熟悉的是我的工作。英语翻译,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跟国外客户发邮件、打电话、接待来访、翻译合同文件。我们公司的客户主要在欧洲,时差六到七个小时,我经常半夜还在跟客户沟通。有时候客户来厂里考察,我全程陪同翻译,从车间到会议室,从酒桌到饭桌,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
六年的辛苦,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月薪六千八,换来了同事们客客气气的一声“苏姐”,换来了老板偶尔的一句“小苏辛苦了”。我还换来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所有客户的信任。那些老外记不住我们老板姓什么,但都记得我的英文名May。有个德国客户每次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May, how are you today”,跟我比跟他亲妈还亲。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好好干,这个位置就是我的。我甚至想过,等我干到四十岁,也许能混个部门经理当当。
但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的十五号,星期一。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我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倒水,老板周国强的秘书小刘就来找我了。
“苏姐,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小刘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不太敢看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刘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今天怎么跟做贼似的?我也没多想,放下包就去了。
老板办公室在五楼,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周国强坐在他那张大班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脸上的粉涂得白了一个色号,嘴唇抹得血红。
这女人我认识,是老板老婆的妹妹,也就是老板的小姨子,叫马艳丽。之前来过公司几次,每次来都趾高气扬的,连前台小姑娘跟她打招呼她都不带理的。
“小苏来了,坐吧。”周国强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国强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在抽屉里摸了摸,像是要找烟,又把手缩回来了。
“小苏啊,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六年了,周总。”
“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叹口气,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那个文件夹,“小苏,你工作能力我是认可的,这些年你辛苦了。但是公司呢,最近要调整一下人员结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翻译这个岗位,公司打算让艳丽来接手。她是英语专业毕业的,又在国外待过两年,口语没问题。你这边,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你补偿,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六年,整整六年,我加班加点、任劳任怨,到头来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周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我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手在发抖。
周国强还没说话,马艳丽先开口了。她翘着二郎腿,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指甲油,一边翻着手机一边说:“公司需要发展嘛,老员工思维固化,跟不上节奏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向周国强:“周总,上个月德国客户的那批订单,合同条款是我一个字一个字跟对方敲定的,有几处关键的技术参数需要特别注意,这些情况马……马小姐了解吗?”
周国强张了张嘴,马艳丽又把话接过去了:“那些都是小事,我看了之前的合同模板,没什么复杂的。再说了,有什么不懂的问客户就行了,多大点事。”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看着周国强,希望他能说一句公道话。但他只是低着头,翻着那个文件夹,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不关能力的事,不关业绩的事,甚至不关公司发展的事。这就是关系。老板的小姨子要进来,我这个外人就得让位。简单,粗暴,但就是这么个道理。
我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了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的脸色,大概猜到了什么,都低着头快步走开了。没有人多说一句话,生怕跟我扯上关系。
这就是职场。你干得好好的,突然就没了位置。平时跟你称兄道弟的同事,这个时候都变成了陌生人。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发呆。这盆绿萝是我来公司那年买的,养了六年,从一小盆长成了满满一缸,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我每天给它浇水,擦叶子,看着它长大。现在我要走了,这盆绿萝带不走,也许过几天就枯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公刘建国发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刘建国在开发区的一个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我们有个四岁的女儿,叫妞妞,在上幼儿园。我们去年刚买的房子,每个月房贷三千多,加上车贷、幼儿园学费、生活费,一个月固定开销要七八千。
我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六千八是家里收入的大头。要是没了这份工作,这个家怎么撑下去?
我不敢想,也不想想。
那天下午,马艳丽就搬进了我的办公室。
她把我的东西从桌上推到一边,拿出她自己的水杯、笔筒、相框,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像是在宣示主权。我的文件夹、笔记本、客户联系方式表,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堆到了窗台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苏梅是吧,”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客户资料整理一下给我,还有那些合同的电子版,都发我邮箱。交接快点,下周我要正式接手。”
她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不,比吩咐下属还不客气。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三天,我认认真真地整理交接材料。我把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沟通记录、合同要点、注意事项,全部整理成一个详细的文档,分门别类,清清楚楚。每一份合同的关键条款我都标注了出来,每一个客户的特点和偏好我都做了说明。
同事们看了都心疼我,私下跟我说:“苏姐,你都被人顶了,还这么认真干嘛?随便交一下得了。”
我说:“该做的还是要做。”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气。我只是觉得,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每一个客户,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交接清楚,是我的本分,跟谁顶替我没有关系。
交接的第四天,周四,公司开全体会议。
每个月的月中,公司都要开一次全员大会,老板讲讲话,各部门汇报工作。这次会议的气氛有点微妙,因为大家都知道马艳丽要正式亮相了。
会议在四楼的会议室开,十几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我坐在角落里,旁边是财务部的王姐,她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意思是“挺住”。
周国强坐在主位上,先讲了一通公司发展的形势、市场的挑战、大家的努力,跟往年说的话一模一样,换汤不换药。然后他话锋一转,介绍起了马艳丽。
“从下周开始,公司翻译这个岗位将由马艳丽同志担任。马艳丽同志是英语专业的高材生,有海外留学背景,经验丰富,希望大家以后多多支持她的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像是没吃饱饭。
周国强又看了我一眼:“小苏这边,因为个人发展原因,主动提出离职。公司感谢小苏这六年来的付出,大家鼓掌欢送。”
掌声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没人大声说“苏姐再见”,也没人站起来跟我握手。
我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什么叫“个人发展原因”?什么叫“主动提出离职”?明明是被关系户顶替,明明是被逼着走人,怎么到了老板嘴里就成了我主动要走?
但我没有当场揭穿。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了。人走茶凉,争这口气有什么用?
散会以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我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这时候马艳丽突然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不是为了别的,好像是想起什么话没说完。她这个人,大概是把开会当成了自己的主场,得说够了才过瘾。
她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一只手叉着腰,用她那种特有的大嗓门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哎呀,大家以后有什么需要翻译的,直接找我就行。那种什么简单的邮件啊,日常的沟通啊,都没问题。太专业的就算了,我又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没必要。”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散会后人走完了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但谁也不说话的那种安静。十几个人站在门口、站在过道里、站在座位旁边,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住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说“太专业的就算了”,意思就是她不擅长专业的翻译。我们公司做的是机械配件出口,合同里全是专业术语,什么公差、硬度、热处理、表面粗糙度,这都是基本词汇。一个翻译不擅长专业内容,那她要翻译什么?翻译菜单吗?
王姐站在我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采购部的小陈端着水杯,杯子举到嘴边忘了喝。
业务部的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眼镜滑到鼻尖上,从眼镜上方看着马艳丽,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表情。
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马艳丽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了,她有点不自在地笑了笑,补了一句:“我是说,特别专业的那些,可能需要查一下资料嘛,谁也不能什么都懂,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小了三分,但那种“我是关系户我怕谁”的底气还在。
我没有说话。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心里翻江倒海。六年,我用了六年的时间,从一个个单词查起,把那些枯燥的专业术语背得滚瓜烂熟。我甚至在周末去车间跟工人师傅学习机械原理,就是为了能在翻译的时候不出差错。而这个人,拿着比我高的工资,坐着我的位置,张嘴就是“太专业的就算了”。
我觉得可笑。但又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还是没有跟刘建国说实话。
我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陪妞妞看电视。妞妞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喊着“爸爸你看,超人会飞”。刘建国一边看着女儿一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饭桌上,妞妞吃得满嘴都是米粒,刘建国给她擦嘴,她咯咯地笑。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酸酸的。
“建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公司那边有点变动,我可能要换个工作。”
他抬头看我:“什么变动?”
“就是……结构调整,我的岗位被优化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是辞退还是裁员?”
“辞退。”我没说被关系户顶替的事,说了又怎么样?他帮不上忙,只会跟着生气。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事,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看见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我没了工作,他那五千块钱工资连房贷都不够。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交接的最后一天,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客户的联系方式,六年来积累的翻译资料,甚至那些合同模板的中英文对照版,我全部存在一个U盘里,放在马艳丽的桌上。我还打印了一份纸质版的交接清单,一项一项列清楚,让她签字。
她看了一眼那份清单,皱了皱眉头:“这么多?”
“这是六年积累的,确实比较多。”我尽量让语气平和,“德国那个客户,Herr Schmidt,他说话语速快,而且习惯用巴伐利亚方言词汇,普通翻译可能听不太懂,你注意一下。法国客户那边,他们对交期特别敏感,每次发货前最好跟他们视频确认一次包装情况。还有意大利的那几家,虽然都是说英语,但口音比较重,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马艳丽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操心了。”
我张了张嘴,还有很多话想说。我想告诉她,Herr Schmidt合同里那个“Liefertermin”不是简单的交货日期,它涉及到延迟交货的违约金条款。我想告诉她,法国人的邮件里写着“sauf imprévu”的时候,一定要追问到底是什么imprévu,否则后面出了问题全是你的责任。我还想告诉她,意大利人的“domani”不一定真的是明天,可能是后天,也可能是一个星期以后。
但看她那个表情,我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行,那我先走了。”
我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墙角那盆绿萝还放在那里,我养了六年的绿萝,藤蔓垂到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我不知道新来的主人会不会给它浇水,会不会擦掉叶子上的灰。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王姐追了出来。
“苏梅,”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你这一走,以后这些活谁干啊?那马艳丽,我看她就不是干活的料。”
我说:“王姐,别这么说,人家是留学生,有本事。”
王姐哼了一声:“留学生?留学两年就了不起了?你干了六年,那些客户认的是你,不是她。”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有打伞,一个人走在开发区的路上。路两边是各种厂房的围墙,灰色的,长长的,走也走不到头。
手机响了,是妞妞在幼儿园打来的。她用的是老师的手机,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今天早点来接我好不好?我想吃肯德基。”
我说:“好,妈妈早点来接你,带你去吃肯德基。”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妞妞。我该怎么跟她说,妈妈可能要有一段时间赚不到钱了?她才四岁,她不懂什么叫失业,她只知道肯德基的儿童套餐送小玩具。
我没有急着找工作。这些年做翻译,攒了一些人脉,有几个客户私下找过我,问我要不要去他们那边做。但我暂时不想动,我想休息几天,陪陪妞妞,也想想以后的路。
那几天我每天按时接送妞妞,给她做饭,陪她看动画片。刘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家,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洗碗。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忍不住了。
“梅子,你那个工作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妞妞已经睡着了,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蓝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他的脸。
“被老板的小姨子顶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关系户?”
“嗯。”
他咬了咬牙:“这也太欺负人了。你干了六年,说顶就顶?”
我说:“人家有关系,没办法。”
刘建国不说话了,攥着拳头坐在那里,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也不擅长跟人吵架,他唯一的本事就是闷头干活。媳妇被人欺负了,他除了生气,什么都做不了。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手,“我再找就是了。我这手艺,到哪里都能吃饭。”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使劲点了点头。
在家待了一个星期,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但我很快就发现,我们这个三线城市,需要英语翻译的公司就那么几家。大一点的企业都有自己的翻译,小公司请不起专门的翻译,都是让文员或者外贸跟单兼着做。
投了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接到一两个电话,一问工资,三千五到四千,没有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我在上一家公司月薪六千八,现在让我拿四千,我怎么能接受?
压力一天比一天大。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妞妞的幼儿园学费要交,哪个都不能少。刘建国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还主动加班,就是为了挣那点加班费。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是王姐发来的微信。
“苏梅,你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王姐?”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你说。”
“今天下午,那个马艳丽搞砸了一个大单子。德国客户Herr Schmidt发来的邮件,她用翻译软件翻译了一下就回复了,结果把价格条款理解反了,报错了一个报价。客户那边直接炸了,发邮件骂了一通,说要重新考虑合作关系。周总气得脸都绿了,在办公室里拍桌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然后呢?”我问。
“然后马艳丽说,邮件是用德语写的,她学的是英语,看不懂。周总当场就愣住了,说你不是说你英语专业吗?怎么还涉及到德语?马艳丽说,她以为客户都说英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周国强铁青着脸,马艳丽理直气壮地狡辩,全公司的人躲在角落里看热闹。
“最后怎么解决的?”我又问。
“最后周总给客户打了四十分钟的电话,又是道歉又是降价,才把单子留住。但是听说利润少了一半。马艳丽倒是没事人一样,下班照样拎着她的LV包走人。”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能看见一个圆形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刚进公司第一年,也犯过错。有一次我给法国客户发邮件,把交期写早了半个月,客户按那个日期安排了生产计划,结果货没到,生产线差点停了。周国强当时没有拍桌子,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我几句,然后让我想办法解决。我连夜给客户写了一封长邮件,解释情况,道歉赔礼,最后客户原谅了我们。
那件事以后,我再也没犯过类似的错误。每一次发邮件之前我都要检查三遍,每一个数字我都要核对两遍。我把所有客户的合同条款做成表格,贴在办公桌上,抬头就能看见。
这些,马艳丽不会懂。她以为翻译就是背单词、考证书、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她不知道,真正的翻译是要懂业务的,是要承担责任、扛得住事的。
之后的两个星期,王姐几乎每天都给我发“前线战报”。
马艳丽把法国客户的交期记错了,货物晚到了一个星期,客户扣了我们百分之五的货款。
她把意大利客户的付款方式从信用证改成了电汇,财务部对不上账,跟客户来回扯皮了半个月。
她把西班牙客户的包装要求弄丢了,货发出去以后客户投诉说包装不符合标准,拒绝收货。
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公司的业务被搞得一团糟,好几个老客户的邮件都不回复了,电话也不接。
到了第三个星期,公司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王姐告诉我,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坟还沉重。
周国强的脸色铁青,盯着马艳丽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开口:“艳丽,你来公司也有一个月了,这些错误你觉得正常吗?”
马艳丽坐在那里,红着脸,不说话。
“你不是说你在国外待过两年吗?怎么连基本的客户沟通都不会?”
马艳丽小声说:“我在国外是读的语言学校,没怎么跟客户打过交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周国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色。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读的是语言学校,不是大学……”马艳丽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的英语水平还是可以的……”
可以?你的水平可以?一个连客户邮件都看不懂、连基本业务都不懂的人,坐在翻译的位置上,拿着比别人高的工资,然后跟我说“水平可以”?
王姐说到这儿的时候,发了一长串的感叹号。
但接下来的事情,才真正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苏梅,我是周国强。”
我愣了一下。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这在我六年的职业生涯里都没发生过。
“周总,您好。”
“小苏啊,”他的声音有点疲惫,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完全不一样,“你最近在忙什么?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正在找。”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小苏,你看……你能不能回来上班?”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那个,艳丽那边,我们另外安排工作。翻译这个岗位,还是你来做。你之前做得好好的,我不该换人。我这个当老板的,有时候脑子不清醒……”他说得很艰难,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花园。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滑滑梯,一派平静的景象。而我的内心,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周总,我想想行吗?”我说。
“行行行,你想想,你慢慢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又不敢催我,“工资的事好商量,我可以给你加到八千,不是,九千。”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刘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周国强,以前的老板。让我回去上班。”
“让你回去?”刘建国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不是把你辞了吗?”
“那个关系户搞砸了,他想让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刘建国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别回去。他让你走就走,让你回就回?你是什么,他家的抹布?”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做饭而红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了。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男人,居然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但我没有马上拒绝周国强。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给周国强回了电话。
“周总,我考虑好了。”
“怎么样小苏?回来吧,公司离不开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周总,回去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我的职位要明确,是翻译部主管,不只是翻译。公司既然有翻译这个业务板块,就应该有人负责,不能什么都靠我一个人撑着。”
“可以,没问题。”
“第二,我的工资要涨到一万二。我做六年了,有经验有客户,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是市场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行,一万二就一万二。”
“第三,”我顿了顿,“马艳丽不能留在业务相关岗位。她可以去做行政、做后勤,但不能碰客户,不能碰合同。这不是针对她,是为公司好。”
周国强这次沉默得更久,大概有五秒钟。
“好,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刘建国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万二?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说:“我在这个行业六年的积累,四个多亿的出口额里都有我的心血,一万二我还觉得少了呢。”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媳妇,你真牛。”
我回公司那天,场面挺有意思。
前台的小张看见我,欢呼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赶紧捂住嘴。
财务部的王姐直接冲出来抱住我,差点没把我勒死。
业务部的老张摘下眼镜擦了擦,对我点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采购部的小陈给我端来一杯水,杯子是新的,他说“苏姐,我给你买了个新杯子,专门给你留着的”。
我走进办公室,马艳丽的东西已经搬走了。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长长的,绕了一圈又一圈,叶子绿油油的,像是刚浇过水。我蹲下来看了看土,是湿的,明显有人一直在照顾它。
那一刻我的鼻子有点酸。
周国强在会议室召开了欢迎会,就跟当初欢送我的时候一样,十几个人围坐了一圈。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了,大家的脸上有笑容,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互相使眼色。
周国强开口说:“小苏回来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这次是真真切切的,啪啪啪的,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响。
周国强接着说:“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小苏在公司六年,她的能力和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希望以后公司不要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马艳丽也在场。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大红色的风衣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脸上的浓妆也卸了,看起来老实了不少。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一起共事了六年的兄弟姐妹。
“谢谢大家。”我笑了笑,“我还是那个苏梅,有什么需要翻译的,随时找我。专业的,不专业的,都可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王姐带头鼓掌,大家跟着拍了起来。
我注意到,马艳丽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我每天上班下班,跟客户发邮件打电话,处理合同翻译业务。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公司的人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大家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一个干翻译的。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不是因为我的职位变了,而是因为大家都看到了,这个公司少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升职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立威,而是招了一个助手。小姑娘叫林晓,英语专业毕业两年,之前在别的公司做外贸跟单。我看她的简历,口语不错,人也踏实,就招了进来。
我带她去车间,让她摸那些零件,让她听老师傅讲什么叫车床、铣床、磨床,告诉她公差有正负之分,告诉她热处理的几种方式有什么区别。林晓学得很认真,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的,不懂的就问,从来不装懂。
有一次她在加班,我路过办公室,看见她在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晦涩的术语。
“林晓,”我走进去,“你别光背单词,多看看之前的合同,对照着中英文看,进步更快。”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苏姐,谢谢你。我真的很想做好这份工作。”
我说:“你想做好,就能做好。”
马艳丽被调到了行政部,负责办公用品的采购和发放。这活儿不需要专业背景,谁都能干。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干得不怎么样。听说她买的打印纸经常买错尺寸,订的桶装水能漏送半个月,前台小姑娘跟她要个订书机都要等三天。
王姐私下跟我说:“苏梅,你说这人是不是命好?有个有本事的姐姐姐夫,干啥都不愁。”
我说:“命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干是另一回事。再好的命,自己不争气,也是白搭。”
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当初被辞退的那天,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妞妞的玩具散了一地,心里想过一个念头——要是我也能找个关系,托托人,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个委屈了?
但我想了想,我没有什么关系。我爸妈是退休工人,我公公婆婆在农村种地,我老公是个普通技术员。我们全家上下,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关系”。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靠关系得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靠不住。靠自己本事挣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年底,公司办年会,在开发区那家新开的酒店订了个大包间,三桌人,吃吃喝喝,热闹得很。
饭吃到一半,周国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先敬了客户代表,又敬了各部门负责人,最后走到我面前。
“小苏,我来敬你一杯。”他端着白酒杯,里面是五粮液。
我端起红酒,跟他碰了一下。
“小苏,”他喝了半杯,放下杯子,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今天借着酒劲说了吧。”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当初我让艳丽顶你的位置,是我做错了。我这个人吧,做生意还行,但在人情世故上,有时候拎不清。艳丽是我老婆的妹妹,她非要来公司,我抹不开面子。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他说得很真诚,不像是在演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总,都过去了。”
“不,没过。”他摆摆手,“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非要叫你回来吗?不是因为艳丽搞砸了那些单子。”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那个德国客户,Herr Schmidt,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先生,如果你没有May,我们的合作可能到此为止了。’”
我愣了一下。 Herr Schmidt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他是我们在欧洲最大的客户,占公司出口额的百分之四十。如果他终止合作,公司至少损失一半的业务。
“客户认的不是公司,是你。”周国强叹了口气,“我当时才明白过来,我这个老板当得多糊涂。六年来,你把客户都变成了你的人脉,而不是公司的资源。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及时把你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我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所以你现在是翻译部主管了,以后公司所有的对外业务,你都有发言权。”他举起杯子,“小苏,谢谢你愿意回来。”
我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回到家,妞妞已经睡了。刘建国还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碗醒酒汤。
“喝了不少吧?”他问。
“还行,没醉。”我脱了外套,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
“跟你说个事,”我靠在沙发上,“我今天跟周国强提了个建议,明年要带林晓去德国参加行业展会,让她去见识见识。”
刘建国说:“你想带徒弟了?”
“嗯。”我闭着眼睛,“我在这个公司也干不了一辈子,总得有个人接班。再说了,我自己也是从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过来的,能拉一把是一把。”
刘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梅子,”他说,“你刚被辞那几天,我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心里特别难受。我觉得我没本事,保护不了你。现在好了,你不但回去了,还升了职。我这心里,终于踏实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难得说出这种话。
“建国,我一直想跟你说,不是你保护不了我,是我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我说,“我有手艺,有经验,有客户,我走到哪里都能吃上饭。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的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妞妞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安静而踏实。
后来的日子,一切顺遂。
林晓成长得很快,半年后就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业务了。我慢慢把一些重要的客户也交给她对接,让她积累经验。她做得很好,客户反馈也不错。有一天她对我说:“苏姐,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小公司里跟单呢。”
我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肯学,我就肯教。你要是跟马艳丽一样,觉得什么都可以‘算了’,那谁也帮不了你。”
马艳丽在公司待了不到一年,就主动辞职了。听说她去了省城,她姐夫帮她找了一个什么公司的行政岗位,还是靠关系。
王姐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撇了撇嘴:“这人啊,到哪儿都得靠关系。”
我说:“靠关系不怕,怕的是只靠关系,不靠自己。”
今年三月份,我过三十二岁生日。林晓给我买了一个大蛋糕,同事们给我唱了生日歌,妞妞给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妈妈在电脑前打字,旁边写着“妈妈最棒”。
许愿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前的那个雨天。我被辞退,一个人走在开发区的大路上,淋着雨,流着泪,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现在回头看,那场雨淋得值。
如果没有那次被顶替,我不会知道自己在公司有多重要;不会知道自己的专业能力在市场上值多少钱;更不会知道,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人,腰杆可以挺得那么直。
我想起德国客户Herr Schmidt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有一次我们视频会议,他问我:“May,听说你离开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回来了。你为什么回来?”
我说:“因为你需要我,公司需要我。”
他笑了,说了一句话,我翻译成中文是:“不是公司需要你,是这个世界需要有能力的人。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吹灭蜡烛的时候,妞妞问我:“妈妈,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摸摸她的头,说:“妈妈许愿,希望你将来做一个有本事的人,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活得漂漂亮亮的。”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去吃蛋糕了。
刘建国在旁边笑了:“她才四岁,你跟她说这些,她哪听得懂。”
我说:“听得懂听不懂没关系,道理就摆在那里。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了吃饭的手艺。手艺在,饭碗就在。饭碗在,底气就在。”
他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桌上的绿萝上。那盆绿萝跟着我从旧办公室搬到新办公室,藤蔓越长越长,叶子越来越绿。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擦叶子。
它还在长,我也在长。
做翻译6年被关系户顶替,我爽快交接,对方开口一句话全桌人傻眼(续)
日子过了大半年,我以为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工作上顺风顺水,林晓也能独当一面了,妞妞也上了幼儿园大班,会背好几首唐诗了,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给我表演一番。
刘建国那边也有了变化。他在厂里干了七八年,技术过硬,被提拔成了技术部的副主管,工资涨到了七千多。虽然跟我的一万二比起来还差一截,但对我们这个家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改善了。
我们商量着,等妞妞上小学以后,再攒两年钱,把现在的两居室换成三居室,给妞妞一个自己的房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老天爷好像见不得人过得太舒坦,总要时不时扔块石头进来,试试你扛不扛得住。
那年八月份,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德国那个Herr Schmidt,突然发来一封邮件,说他们的母公司被一家美国企业收购了,从明年开始,所有的采购业务要重新招标。
重新招标,意味着我们跟Herr Schmidt合作了七年的关系要归零,一切从头开始。以前的默契、信任、配合,全部不作数,要跟其他供应商一起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竞争。
而且这次的竞争对手不是一两家,是七八家,有国内的,有东南亚的,甚至还有东欧的。我们公司在规模上、成本上都不占优势,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七年的合作经验和对客户需求的深度理解。
周国强把这个消息在管理层会议上宣布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Herr Schmidt说了,这次招标不看关系,不看历史,就看三个东西:价格、质量、服务。三个里面我们至少要有两个是最优的,才有可能拿下合同。”
销售部经理老赵第一个开口:“价格方面我们没优势。东南亚那几家,人工成本比我们低至少百分之三十。拼价格,我们拼不过。”
生产部的孙厂长跟着说:“质量我们倒是不怕,干了这么多年,工艺成熟,品控稳定。但要想在质量上拉开差距,难度也大。大家都能做到的事情,不算优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所谓“服务”,很大程度上就是我这边的工作——跟客户的日常沟通、合同条款的谈判、售后问题的协调。服务好不好,客户认不认可,这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但问题是,服务这个东西很难量化,不像价格和质量那样能拿出来一五一十地比。客户说你好你就好,说你不好你就不好,全凭印象和感觉。
“小苏,”周国强看着我,“你跟Herr Schmidt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觉得咱们拿下这个单子的把握有多大?”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周总,如果只看价格和质量的硬指标,我们胜算不大。但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让客户眼前一亮的方案,把我们的服务优势转化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让客户觉得跟我们合作不只是买东西,而是买了一个靠谱的伙伴,那就有希望。”
“眼前一亮的方案?”周国强皱了皱眉头,“具体说说。”
“我需要时间。”我站起来,“给我一个星期,我整理一份详细的竞标方案出来,到时候再跟大家汇报。”
散会以后,林晓跟着我回了办公室,一脸担忧。
“苏姐,这个单子要是丢了,公司是不是就……”
“不至于倒闭,但至少伤筋动骨。”我坐下来,打开电脑,“这个客户占公司出口额的百分之四十,丢了的话,明年至少裁掉三分之一的人。”
林晓的脸都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是回到了刚入行那时候的状态,每天加班到半夜,查资料、做分析、写方案。我把过去七年跟Herr Schmidt合作的所有邮件、合同、会议记录全部翻了出来,一项一项地梳理,试图从中找出我们比竞争对手强在哪里。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过去七年,Herr Schmidt给我们提过很多要求,有些写进了合同,有些没有。没写进合同的要求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我们主动做的,超出了他的预期。比如有一次他们的生产线出了故障,急需一批配件,正常交期是四十五天,我们加班加点二十八天就发了过去。比如有一次他们那边的报关出了差错,我们这边主动帮忙协调,帮他省了一大笔滞港费。这些事情Herr Schmidt当时都表达了感谢,但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提起过。
我把这些“超预期服务”全部整理出来,做成了一份清单,中德双语对照,每一条后面都附上了当时的邮件截图或者会议记录。
然后我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份“全面服务升级方案”。方案的核心是:我们不只是一个供应商,而是客户在中国区的供应链伙伴。我们承诺提供七乘二十四小时的即时响应服务,设立专门的项目对接小组,每季度向客户提交一份详细的供应链优化报告,每年邀请客户的技术人员来我们工厂进行免费的培训交流。
这份方案的每一项承诺都不是空话,都是我在过去七年里已经做过、并且有能力继续做的事情。只不过以前是做得多说得少,现在我要把这些都摆在桌面上,让它变成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方案写完的那天晚上,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发现刘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身后的椅子上。
“还没睡?”我吓了一跳。
“看你灯亮着,过来看看。”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喝了吧,早点休息。”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一直暖到胃里。
“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太拼了?”我问他。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拼点好。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拼吗?不拼,怎么给妞妞换大房子?”
我笑了。
竞标方案汇报那天,周国强把公司所有的管理层都叫来了,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副总和股东都来了。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黑压压的一片。
我在投影仪上把方案一页一页地讲,从数据分析到服务升级,从过去七年的积累到未来三年的规划,讲了整整四十分钟。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国强第一个开口:“小苏,这份方案,你用了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
他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老赵先说:“服务这块,我们确实有优势,但关键是客户认不认。方案写得再好,客户不买账,等于零。”
孙厂长跟着说:“价格我们拼不过东南亚,这是硬伤。就算服务再好,价格差太多,客户也不会选我们。”
我听他们说完,站起来补充了一句:“价格的问题,我方案里有一个方案没有展开讲,现在说一下。”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图。
“我们可以不跟东南亚拼单价,因为拼不过。但我们可以在物流和库存上帮客户省钱。过去七年,我们跟Herr Schmidt合作积累了一套数据,可以分析出他们的采购规律。如果我们能根据这些规律,帮他们做VMI——供应商管理库存,把他们的库存周期从六十天缩短到三十天,他们光是在资金占用上就能节省一大笔。这笔钱算下来,比单价差的那点要多得多。”
白板上画得乱七八糟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周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桌子:“行,就按这个思路走。小苏,这个项目你来牵头,所有部门配合你。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从那天起,我变成了全公司最忙的人。
说是翻译部主管,实际上干的活比总经理还多。每天要跟Herr Schmidt那边通邮件、打电话,把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跟他沟通清楚。他一开始对我们这份方案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合作了七年,他知道我们的产品和价格,但不知道我们还能在服务上做到这个程度。
为了让他相信我们的承诺不是空话,我主动提出做一个“试运行”——在正式竞标之前,我们先按照方案里的服务标准跑三个月,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
Herr Schmidt同意了。
那三个月,我几乎把家搬到了公司。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中间连吃饭都在办公桌上解决。林晓跟着我一起加班,她负责整理数据,我负责跟客户沟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Herr Schmidt那边来了邮件,我爬起来就回,从不拖延。
刘建国心疼我,但又拦不住我。他只能每天把妞妞接回来以后,再给我送饭到公司。妞妞有时候也跟着来,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写写画画,画完了贴在墙上,说是“给妈妈加油”。
有一天下大雨,刘建国骑着电动车送饭来,浑身都湿透了。他拎着保温桶走进来,裤腿往下滴水,还笑着说:“今天的汤炖得不错,你趁热喝。”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建国,你以后别送了,我在公司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不行,”他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排骨莲藕汤,还冒着热气,“你这身体要是垮了,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林晓在旁边看见了,小声说:“苏姐,你老公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喝汤。汤很烫,但心更烫。
三个月试运行结束的时候,Herr Schmidt给我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他说,这三个月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服务体验,我们提供的VMI方案帮他们节省了百分之十二的库存成本,这个数字比他们预计的还要高。他说他已经把我们列为首选供应商,就等总部的最后批复。
我把邮件转发给周国强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个星期以后,消息传来——我们中标了。
不是全部份额,是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被一家越南工厂拿走了,他们的价格确实比我们低太多,客户也需要一个备选方案。但百分之七十,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周国强在办公室开了香槟,每个人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声音有点哽咽:“这个单子,是苏梅帮我们拿下来的。没有她,我们连竞标的资格都没有。来,我们一起敬苏梅一杯。”
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举起杯子,喊了一声“敬苏梅”。
我端着杯子,眼眶热热的,心里百感交集。
我想起大半年前,我被马艳丽顶替的那天,一个人淋着雨走在开发区的路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现在呢?我不仅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还带着公司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订单,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了翻译这个岗位的价值。
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吃饭的手艺。
竞标成功之后,公司给我发了一笔丰厚的奖金,五万块。周国强还在年会上给我颁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奖杯是水晶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行字:“因为有你,我们更强。”
我把奖杯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林晓问我:“苏姐,你不把这个奖杯拿回家吗?”
我说:“就放这儿吧。它能提醒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咬咬牙总能过去。”
奖金拿到手的那天晚上,我跟刘建国商量,要不要提前把换房子的事提上日程。他算了算存款,加上我这笔奖金,还差个十来万的首付。
“再等一年吧,”他说,“不着急。”
“可是妞妞明年就上小学了,我想让她有个好点的环境。”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梅子,要不我们把我妈接来住?”
“接你妈?”
“嗯,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在想,让他们把老家的地租出去,搬到城里来住。我妈可以帮忙带妞妞,你也可以安心工作。咱们换个三居室,老人一间,咱俩一间,妞妞一间,刚刚好。”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可是你妈跟我……”我没有说下去。说实话,我跟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她是农村人,我是城里长大的,生活习惯和观念都有差异。以前逢年过节回去,客气是客气,但总隔着一层。
“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刀子嘴豆腐心。”刘建国拉着我的手,“等住到一起了,你就知道了。她不是难相处的人。”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婆婆来的时候,带了两大蛇皮袋的东西。一袋是老家自己种的花生、红薯、干辣椒,另一袋是给妞妞做的棉袄棉裤,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老人家自己缝的。
妞妞看见奶奶,一开始还有点认生,躲在刘建国身后不肯出来。婆婆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五颜六色的,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
“妞妞,叫奶奶,奶奶给你糖吃。”婆婆笑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妞妞看了几秒钟,伸手接过糖,小声喊了一句“奶奶”。婆婆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搂着妞妞亲了好几口。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隔阂忽然就散了。
婆婆确实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来了以后,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熬粥,做好了早饭才叫我们起床。她闲不住,地板一天拖三遍,窗户擦得锃亮,连我家那盆快要枯死的栀子花都被她救活了。
她唯一的毛病就是唠叨。看见妞妞吃零食要唠叨,看见刘建国抽烟要唠叨,看见我加班太晚回来也要唠叨。但她的唠叨不烦人,就是那种老人家心疼你的唠叨,听着听着反而觉得温暖。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婆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她看我进门,赶紧去厨房热汤,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啊,饿出胃病来怎么办?”
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她又加了一句:“你要是累垮了,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办?”
我端着汤碗,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我在这个城市活了三十年,除了刘建国,还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妈,谢谢您。”我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发抖。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傻孩子,一家人,谢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而温暖。
工作上,一切步入正轨。公司因为拿下了德国客户的大单,名声在外,陆续有新的客户找上门来。我的翻译部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林晓成了我的副手,手下带着三个新人。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管多忙,每周至少抽出半天时间陪妞妞。以前觉得工作是第一位的,现在不这么想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妞妞的童年只有一次。
我带她去公园、去动物园、去科技馆。她喜欢画画,我就给她报了美术班。她画的第一幅像样的画,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她说是“妈妈”。我说这明明是小猫,她说“妈妈就是小猫”,我哭笑不得。
婆婆来了以后,妞妞跟奶奶的感情越来越好。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奶奶讲故事。婆婆不识字,讲的故事全是老家的那些老掉牙的传说,什么狐狸精啊,什么田螺姑娘啊,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但妞妞听得津津有味,一个故事听一百遍都不腻。
有一天晚上,妞妞突然问我:“妈妈,奶奶说她没有读过书,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奶奶小时候家里穷,没机会上学。”
妞妞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要当老师,教奶奶读书。”
我把这话转述给婆婆的时候,婆婆抹了好一会儿眼泪。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年底。
这一年,公司业绩创了历史新高,周国强在年会上大发红包,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载歌载舞的同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我在想,如果去年那件事没有发生,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那个月薪六千八的翻译,每天埋头干活,不争不抢,以为只要好好干就能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
是那场变故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职场的现实,看清了关系和人情的本质,也看清了自己的价值。我从来不是一个靠背景、靠关系、靠运气的人,我是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本事在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
年会散场的时候,林晓追上来找我。
“苏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辞职。”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
林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男朋友在深圳找到了工作,他想让我跟他一起去。我知道公司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您对我这么好,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深圳是好事,年轻人应该出去闯闯。”
“可是苏姐……”
“别可是了。”我笑了笑,“你现在的能力,去哪里都能干好。我不拦你。”
林晓哭了:“苏姐,我舍不得你。”
我给她擦眼泪:“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想我了就回来看看。再说了,现在的通讯这么方便,打个视频就行了。”
林晓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公司门口。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苏姐,”她回过头,“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你已经是了。”我说。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车开走了,我站在公司门口,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响了,是刘建国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了排骨,等你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我裹紧了外套,往公司里面走。
玻璃门上倒映着我的影子,三十二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还不错。眼睛里没有去年的那种疲惫和茫然,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底气,也许是笃定,也许是经历了风浪之后的平静。
我推开门,走进温暖的办公室。
桌上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冬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最后几封邮件。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下来。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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