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大馍：当年礼泉二中灶上的“抢手货”

我的高中岁月，是在礼泉二中度过的。 那时的二中，是县里比较好的普通高中，也是礼泉县历史最悠久的一所高中，尽管不是重点中学，但依然默默承担着为大学输送火种的任务。校园不大，学风却浓，还有一批负责任的好老师。能成为二中的学生，我心怀感激。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包产到户的春风已经拂过家乡的田野，但贫瘠的土壤尚未完全苏醒，日子依然被一层灰扑扑的底色笼罩着。我们这些从四里八乡考进县城的农村娃，像一群迁徙的雏鸟，挤在简陋的宿舍里，用老家背来的锅盔和咸菜——我们管它叫“干can馍”（can是方言，为一声，像开凿石头一样啃硬锅盔），喂养着青春与梦想。

好在，学校有了食堂。

开学前那个酷热的八月，我从六十里外的北部山区家中，蹬着自行车，后座驮着七十斤麦子，独自去县东关面粉厂换粮票。黄土坡路崎岖不平，还要翻越小河深沟。太阳灼烤着尘土，每蹬一圈都费力。看见路边有雇牛拉货的人，我摸摸空瘪的口袋，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硬是把自行车从沟底推了上去。汗水浸透布衫，紧贴在背上，掌心磨得发红，意志却淬炼得更加坚定。

学校食堂的早饭与午饭，只卖一样主食——四两一个的现蒸馍。师傅手艺大部分时候是好的，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就着咸菜，非常知足。也有偶尔蒸不好的时候，碱面放多了，馍便成了金黄色，我们女生爱俏，戏称“四两黄金大馍”。男生豪横，则称之为“四两军用大馍”，大家争抢着买，拿到手里依旧欢天喜地。

买馍，是每日最热闹的事。

天未亮透，食堂那扇油渍麻花的木窗前，早已蜿蜒出数十米的长龙，清一色灰蓝布衫的学生，虽面有饥色，却难掩青春朝气。队伍像一条欢快的溪流，说笑着、推搡着，缓慢却热闹地向前涌动。偶尔有人想插队，嘘声四起，那人便红着脸退回去。有时候队伍后方那些精力过剩的男同学会恶作剧，趁人潮拥挤，忽然齐声起哄，喊着号子用身体向前猛推。前面的同学猝不及防，惊叫着向前倾倒，像被巨浪拍打的芦苇。现在想来，那多半是少年无处安放的活力，并无太多恶意。

我们女生，被挤得东倒西歪，索性退到一旁，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眼巴巴地望着那扇小窗，盼着快点轮到自己。等男生们揣着热馍散去，我们才凑上前，接过微微发凉的馍，依然神圣地捧在手心。虽不如刚出锅那般滚烫，却是实实在在的美味。

然而，在那些为买馍而焦灼的清晨里，也闪烁着另一种暖意。

礼泉二中的男生们，似乎天然地懂得一种沉默的担当。他们之中，有的是初中旧识，有的是同班同学，更多的只是校园里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同窗。每当看到女生们在人潮外围手足无措，或被人流推搡得站立不稳时，总会有那么几个身影，自然而然地侧身过来。他们不多话，常常只是一句简短的“给我吧”，便伸手接过我们紧攥的饭票，转身利落地扎进那片喧嚣的漩涡。

也有时，我们尚未开口，他们已经凭着同窗的默契，在买到馍后奋力挤出人群，将一两个同样雪白、散发着微弱热气的馍，稳稳地放进我们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眼神明亮而坦率，仿佛这不是什么特别的帮助，就像顺手帮同学捡起掉落的书本。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却在我们心里定格成一片安稳的岸。

这一幕，是贫瘠岁月里，青春本身所散发出的最质朴的侠气。多年以后，当记忆中的许多细节都已模糊，唯有这些在晨曦中递来温饱的援手，愈发清晰。

到了开饭时间，偶尔会有几位面容慈善的大娘，挎着竹篮悄悄溜进校园。篮子里是自家炒的土豆丝，或是拌了油辣子的红白萝卜丝，用干净的笼布盖着。花上五分或一毛钱，就能把馍夹满，直到把整个馍撑得鼓胀。尽管大娘是个小生意，却成了我们难得的奢侈。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就着从家里带来的、越来越硬的咸菜疙瘩，和一碗总也烧不开的热水，艰难地吞咽下放了好几天的干锅盔。肠胃在日复一日的粗糙磨砺中，对一丝油香、一缕真正的热气，生出了近乎虔诚的渴望。这份渴望，在周末的午后被无限放大。学校食堂在周六便歇了火，整个校园空落落的，无处觅食。于是，我们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走向礼泉二中所在的老街上，那间永远飘着诱人香气的所在——东街食堂。

汪国真的诗句：“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是那个时代最美丽的标签。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四两大馍，喂养的不只是我们长高的身体，更是一颗颗不甘沉沦的心。那时的我们，未必懂得远方有多远，却懂得每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都是通往春天的一步；每一个被人群挤出来的女孩身边，都有一双温暖援助的手。

在最匮乏的年月，我们学会了最富足的给予；在最冷硬的日子里，我们守护了最柔软的心。青春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四两大馍，洁白如雪，朴素如初，时光远去，余香犹在。

礼泉文庙当年位于礼泉二中校园内。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公元1369年），距今657年，当年曾供奉孔子牌位，是庄重典雅的传统儒家建筑。承载着尊师重儒的文化传统。2003年被列为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二中文人辈出，可能也和这文庙颇有渊源，那时候我们总爱在文庙前背书，也许是环境育人潜移默化的功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