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父活的真通透，68岁每月退休金680，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妈打电话来，又说起姨父的事。“你姨父那个人，真是没法说。一个月680块退休金，够干啥的？米面粮油，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他也不出去找点活干，天天在家窝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道整天想啥。”

我妈絮絮叨叨，说姨父年轻时不是这样的。他当过兵，转业后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技术好，人也勤快。退休后却像变了个人，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邻居喊他打牌，不去；朋友约他钓鱼，不去；社区组织老年活动，也不去。他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电视，听收音机，在阳台上发呆。

“他是不是身体不好？”我问。

“身体好着呢，体检啥毛病没有。”我妈叹气，“就是懒。”

我没接话。我妈又说：“你姨妈跟着他，真是受罪。一个月680，两个人花，连菜都买不起。你姨妈去超市当保洁，一个月挣两千多，补贴家用。他也不嫌丢人。”

我说：“姨父有退休金，虽然少，也是他自己挣的。姨妈去打工，也是为了补贴家用。两口子的事，谁说得清。”

我妈又絮叨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对姨父的事上了心。今年过年，我去看姨妈，特意跟姨父聊了聊。他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看到我，笑了一下，说来了。我说嗯。他让我坐，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茶很酽，是那种陈年的砖茶，苦。

“姨父，您天天在家，不闷吗？”

“不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事干。”

“什么事？”

“多了。”他指了指阳台上的花，“浇花。”又指了指客厅的地板，“拖地。”又指了指厨房，“做饭。”他笑了笑，“一天到晚忙得很。”

我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的花，枝叶繁茂，有的已经开了。地板拖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厨房灶台一尘不染，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都是姨父一个人收拾的。

“姨父，您一个月退休金680，够花吗？”

“够。”他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不下馆子，不买衣服。钱就是用来吃饭的。680块，米面粮油，够吃。”

“那万一有病呢？”

“有医保。”他说，“小病扛，大病看。真要是看不好的病，看也没用。”

我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

“你姨妈去打工，我知道。”他说，“她闲不住，让她在家待着，她难受。她想去就去吧，反正活不重。”

“您不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他看着我，“她凭自己本事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

我无话可说。

他又说：“人活一辈子，活的是自己，不是给别人看的。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我忽然觉得，姨父不是懒，不是窝囊，他是真的活通透了。他不争不抢，不比不攀，不羡慕谁，不嫉妒谁。他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清清静静，安安稳稳。那些热闹，那些繁华，那些虚名浮利，与他无关。

我问他：“您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他笑了笑，“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见的见了，该经历的经历了。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神。他这辈子，当过兵，下过岗，吃过苦，受过穷。他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功成名就。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他活得很知足。

那碗茶凉了，他倒掉，又续上热水。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他说茶要趁热喝，凉了就苦了。他吃东西不挑，咸了淡了都能吃。他那个人不讲究，他这辈子也不讲究，他也这么过来了。

姨妈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看到我，笑着说来了。我说嗯。她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姨父站起来，走进厨房，帮她洗菜切菜。他们配合默契，谁也没说话。

那顿饭，四菜一汤，家常口味。姨父吃得不多，他牙口不好，嚼得慢。姨妈给他夹菜，他吃了。姨妈又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

吃完饭，姨父去洗碗，姨妈在客厅跟我聊天。她说你姨父这个人，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我说他挺好。姨妈说好什么好，一个月680，够干啥的。我说他知足。姨妈说知足有什么用，钱不够花。我说他开心就好。姨妈叹了口气，说也是。

我走的时候，姨父送我到门口。他说路上慢点，我说好。他关上门，门轻轻合上。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他活得通透，他看开了，他放下了。我做不到，他还有很多放不下，很多看不透，很多想不明白。他在这条路上走着，磕磕绊绊，走得很慢。他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远，也不想知道。

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搁着他那杯凉透了的茶，他忘了喝。它会一直在那里，它会凉，会被人倒掉，杯子会被洗干净。明天他还会泡一杯新茶。

那根拐杖，立在门后，柄上磨得光滑，他父亲留下的。他用着顺手，舍不得扔。他拄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那条路很短，走了大半辈子，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