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堂姐,今年接近六十,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还无社保。
堂姐叫秀兰,是我大伯家的闺女,大我十二岁。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她带着我长大,我像她的跟屁虫,她去河边洗衣服我跟着,她去地里割猪草我跟着,她去村里看电影我也跟着。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连隔壁那条凶巴巴的大黄狗,看到她都夹着尾巴跑。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打工了,嫁人了,在县城安了家,跟堂姐的联系就慢慢少了。不是不想联系,是日子把人推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散了。每年过年回老家,能见上一面,聊几句家常,然后又各忙各的。
今年过年,我又见到了堂姐。她比去年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很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面上有补丁。她站在大伯家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菜地里浇。
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酸,她年轻的时候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酒窝,牙齿又白又整齐。现在酒窝还在,但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漏风,显得特别苍老。
堂姐这辈子没结过婚。
在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女人不结婚,是一件天大的事。村里人背后叫她老姑娘,说她是有毛病嫁不出去,说什么难听的都有。我大伯和大娘活着的时候,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到处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可她就是不肯。
我问过她为什么。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跟我说过一个男人,是她年轻时候在镇上打工认识的,两个人好了好几年,后来那个男人走了,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种光灭掉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她就像把自己锁起来了。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不见。大伯骂她,她不吭声。大娘哭着求她,她就说一句,我这辈子不想嫁人了。
后来大伯大娘相继走了,堂姐就一个人住在那个老院子里。三间土坯房,还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要用盆接水。院子里的地是泥巴的,一到雨天就坑坑洼洼,走路都要小心摔跤。
堂姐没有地。大伯家的地,在大伯去世以后,被村里的一个亲戚拿去种了。说是种,其实就是占了。堂姐一个女人家,争不过人家,也不想去争。她说种地太累了,她也种不动了。
她也没有社保。年轻的时候在镇上打零工,给饭店洗碗,给人看孩子,在工地上搬砖,什么活都干过,但没有一个活是签了合同交过社保的。她不知道社保是什么,也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社保。等她知道社保重要的时候,已经快六十了,想交也交不上了。
她也没有房子。那个老院子,名义上是她的,但实际上产权一直在大伯名下,大伯去世以后,一直没有过户。堂姐不懂这些,也没人帮她办。她就这样住着,没有房产证,没有产权,只有一身病和一天比一天少的力气。
我今年回老家,在堂姐家住了一晚。
那天下着雨,堂姐非要留我吃饭,说好久没见了,跟我说说话。我没有推辞,我想多陪陪她。她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墙上的石灰掉了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有些地方长了霉,黑乎乎的。屋顶的横梁被烟熏得漆黑,挂着一盏节能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堂姐在灶台前忙活,做了一锅面条,炒了一盘青菜,还煎了几个鸡蛋。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不多,平时舍不得吃,攒着去镇上卖。她非要把鸡蛋都煎了给我吃,我说吃不了那么多,她说吃不了带回去给小孩吃。
吃着面条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说,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穷,是生病。她说她不怕死,怕的是病了没人管,怕的是瘫在床上动不了,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条,用筷子搅着,搅了很久,一口也没吃。
我说姐,你不会的,你身体好着呢。
她摇摇头,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的膝盖不行了,上下楼梯疼得厉害,有时候走着走着突然就软了,差点摔跤。她的腰也不行,弯腰洗衣服,直起来的时候要扶墙。她的眼睛也花了,以前穿针引线不用戴眼镜,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一项一项地说着自己的毛病,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着。
她说她这两年想了很多。想她这一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没有房子,没有地,没有社保,没有老公,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她说她就像路边的一棵草,长在那里没人管,枯了也没人在乎。
我说姐,你还有我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让我心里发慌的光。她说,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累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特别难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那晚我睡在堂姐家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小时候她背着我过河的画面。那时候她十几岁,扎着两条辫子,力气很大,背着我走在齐膝深的河水里,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现在她老了,病了,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房子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堂姐的房间门口。门没关,我轻轻推了一下,探进头去。堂姐也醒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说姐你睡不着?
她说嗯,年纪大了,觉少。
我走进去,坐在她床边。她的床很小,铺着旧棉被,被面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我说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过,怎么没想过。她说她想过两种办法,一是去镇上的敬老院,听说那里管吃管住,就是不知道她这个条件能不能进去。二是等着,等到实在动不了了,就认命。
我说姐,你不能认命。
她苦笑了一下,说,不认命又能怎样?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老太太,快六十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跟她说了很多话。我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这个妹妹。我说我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行,虽然赚的不多,但多一个人吃饭没问题。我说你要是愿意,就跟我去县城住,我管你吃管你住,你不要想太多。
堂姐听我说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把枕头打湿了一片。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美芳,你有这份心,姐就知足了。但姐不能去,你有你的日子,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我说姐,你不是添麻烦,你是我的亲人。
她摇摇头,不肯答应。
我从堂姐家回来以后,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我跟我老公张建国说了堂姐的情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咱们把她接来住吧,你那个小超市刚好缺个人手,她来了可以帮帮忙,也不算是白吃白住。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建国这个人话不多,但心肠好,他知道我跟堂姐的感情,也知道堂姐现在的处境。他没有说二话,直接就说接来住。
第二天我就给堂姐打了电话,说你来县城住,我超市缺人,你来帮我看看店,我给你发工资。堂姐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很久,说她想一想。
过了两天,她又打过来,说她想好了,不来。她说她走了,家里的鸡没人喂,院子里的菜没人管,她不放心。
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她不是不放心鸡和菜,她是怕给我添麻烦,怕住在我家不自在,怕别人说闲话。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愿意欠任何人的情,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堂妹。
我没有逼她,但我也不能就这样不管她。
我开始每个月给她转一千块钱。不多,但够她买药吃饭。她不肯要,每次转账她都不收,我就打电话催她,催了好几遍她才收。收完还要念叨半天,说美芳你别给我转钱了,你自己也要过日子,你孩子还要上学呢。我说姐你别跟我客气了,这是你应该得的,你不是帮我看了那么多年的店吗?实际上她一天也没看过,我这么说是为了让她收得心安理得。
除了转钱,我还隔一段时间回去看她一趟,给她带些米面油,带些药,带些衣服。她的衣服太旧了,好几件都打着补丁,我给她买了两件新的,她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说等过年穿。
每次回去,我都能感觉到她比上一次更老了一些。她的腰更弯了,走路更慢了,咳嗽更厉害了。我开始害怕,害怕哪一天接到电话,说堂姐不行了。我害怕她一个人在那个破屋子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我记得之前看过新闻,像堂姐这种情况的农村老人,好像可以补缴社保。我赶紧上网查,又打电话给县社保局咨询,问了好几个人,总算是弄清楚了。
像堂姐这样没有固定工作的农村居民,可以参加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虽然她已经快六十了,但可以一次性补缴十五年,补缴完以后就可以按月领取养老金。虽然钱不多,一个月可能只有几百块,但那是稳定的收入,是堂姐这辈子第一份属于自己的保障。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堂姐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个让我心碎的问题,补缴要多少钱?
我跟她说大概需要几万块。
她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说,美芳,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说姐,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她急了,说不行,我不能让你花这么多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我说姐,这不是给你的钱,这是给你买社保的钱。社保是你自己的,你以后每个月领的钱是你自己的。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你年轻的时候干了那么多活,为社会做了那么多贡献,你老了应该有一份保障。这是国家给你的,不是我给你的。
堂姐不太懂这些,但她听我说得认真,最后勉强同意了。
我跟我老公建国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建国没有犹豫,说补缴的钱咱们出了,几万块钱的事,咱们拿得起。他还说,要不咱们再想办法把堂姐那个老院子的产权问题也解决了,那个院子虽然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我说产权的事我也想过,但是很难办。大伯已经去世了,大娘也不在了,堂姐又没有直系的继承人,这个产权的归属很复杂。建国说咱们去问律师,看看有没有办法。
我们去了县城的律师事务所,咨询了一个姓周的律师。周律师听了堂姐的情况,说这种情况在农村很常见,老人去世以后房产没有过户,子女又不懂这些程序,一拖就是好多年。他帮我们理了一下思路,说只要堂姐能提供她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证明,再找村委会出个证明,加上几个邻居的证言,应该可以办下来。
我跟堂姐说了这件事,堂姐犹豫了。她说她不想去争那个院子,觉得那是她爸留下的东西,现在被别人占了,她也争不过人家。我说姐,这不是争,是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那个院子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有权利要回来。
堂姐想了很久,最后说,那试试吧。
接下来几个月,我跑了很多趟老家,找村委会开证明,找邻居做笔录,找律师写材料,一趟一趟地跑。堂姐的腿不好,很多地方去不了,都是我一个人在跑。有时候累得不想动了,想想堂姐一个人在老屋里等我,我就又爬起来继续跑。
事情办得比我想的要顺利。村委会的主任是堂姐小时候的同学,知道她的情况,很痛快地开了证明。邻居们也都愿意作证,说堂姐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律师帮我们把材料整理好,递到了法院。
半年以后,法院判了,那个院子的产权归堂姐所有。虽然地还是村里的集体土地,但房子是她的了,谁也抢不走了。
堂姐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哭了。她坐在院子里的那块青石板上,把判决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她说她从来没想过,她这辈子还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那房子破得不能再破了,虽然墙上裂着缝,虽然屋顶漏着雨,但那是一纸文书,写着她的名字,谁都拿不走了。
我站在她旁边,也哭了。
社保的事也办妥了。我帮堂姐补缴了十五年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总共花了四万多块钱。钱是我出的,建国没有说半句不字。堂姐说她以后每个月领了钱,要还给我。我说不用还,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堂姐说,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我说,姐,你小时候给我喂饭,给我洗衣服,背我过河,那些事你问我要过钱吗?
堂姐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月后,堂姐的养老金下来了。第一个月,两百八十多块。钱不多,但那是堂姐这辈子第一次按月领到的钱,不靠任何人,不欠任何人的情,是她自己的。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说,美芳,钱到账了。我说姐你收到了?她说收到了,两百八十六块五毛。我说姐你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个钱了,国家发给你的,雷打不动。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捂着嘴说的。她说,美芳,姐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在电话这头哭,她在那头哭,两个人隔着电话哭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今年过年,我又回了趟老家。这回不是我一个人回去的,建国开着车,带着我和孩子,拉了一后备箱的东西,有米有面有油,还有给堂姐买的新棉袄和棉鞋。
到了村口,我远远就看见堂姐站在院子门口等我们。她穿着一件我上回给她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见我们的车,她就开始招手,手挥得很高,像个孩子一样。
我们下了车,堂姐拉着我的手,拉着建国的手,拉着孩子的手,嘴里念叨着来啦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又大又硬,但很暖和。
院子变了。
堂姐用第一个月的养老金买了一卷油毡,请隔壁的老王帮她上了房顶,把那些漏雨的地方盖住了。她用第二个月的养老金买了水泥,请人把院子的地面铺了一层,虽然是粗水泥,但不再是泥巴地了,下雨天不会踩一脚泥了。她用第三个月的养老金买了白灰,自己动手把屋里的墙刷了一遍,虽然刷得不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白白净净的,看着亮堂多了。
屋子里的家具也变了。堂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旧沙发,虽然皮面破了,但坐着比板凳舒服多了。墙上贴了一张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红绿绿的,很喜庆。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堂姐自己养的,长得绿油油的,还开了两朵小黄花。
我站在屋里,环顾四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堂姐拉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茶杯是新的,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红牡丹。她说这是她专门去镇上买的,给我泡茶用的。
建国坐在沙发上,堂姐忙着给他倒水拿水果。建国说姐你别忙了,坐下歇歇。堂姐说不忙不忙,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得好好招待。
吃饭的时候,堂姐做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摆得满满当当的。我知道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吃得简单,这些菜肯定花了不少钱。我说姐你别做这么多,吃不了浪费。她说吃不了你们带回去,不浪费。
吃饭的时候,堂姐一直给我们夹菜,自己吃得很少。她看着建国和我,看着我们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暖暖的。她说,美芳,你找了个好老公,建国是个好人。
建国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端起酒杯敬堂姐,说姐你以后有什么事就说,别跟我们客气。
堂姐端起茶杯,跟建国碰了一下,说,建国,谢谢你。谢谢你们两口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端着茶杯的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吃完饭,我跟堂姐在厨房洗碗。她跟我说,她最近膝盖好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暖和了,还是因为心里踏实了。她说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给鸡喂食,给菜浇水,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她说她打算今年开春在院子里种点菜,辣椒、茄子、西红柿,够自己吃就行,多了也吃不完。她还打算再养几只鸡,鸡蛋除了自己吃,剩下的拿去镇上卖,一个月也能多挣几十块钱。
我说姐你现在有养老金了,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说,有养老金是不假,但人活着总得干点啥,不能光坐着等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说“等死”这个词,是那种认命的、绝望的口气。现在她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好像活着是一件值得做的事,好像日子还长着呢,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我在厨房的灶台前站着,听着堂姐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计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堂姐的院子虽然还是那个破院子,但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房顶不漏雨了,院子不是泥巴地了,墙刷白了,屋里亮堂了。堂姐还是那个堂姐,但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她的腰板直了一些,走路快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大了,咳嗽的次数少了。
最重要是她眼里有光了。
那个年轻时候灭掉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
走的时候,堂姐送我们到村口。她拉着我的手,说,美芳,你跟建国说,等过了年,我想去你们县城看看,去看看你们的超市,去看看你们的家。我说姐你早就该来了,我等你。
堂姐笑了,那两颗酒窝又露了出来。她说好,等过了年,我就去。
我上车以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堂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风吹着她的头发,白花花的一片。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深的,枝叶伸得开开的,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我在想,堂姐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她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一扇门后面,关上就是一辈子。她没有房子,没有地,没有社保,没有老公,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她以为自己会像一棵草一样,长在路边的角落里,枯了烂了都没人在意。
但她没想到,还有人在意。
更没想到,她还能在快六十岁的时候,拿到属于自己的房本,领到属于自己的养老金,过上属于自己的有尊严的日子。
不是因为有人可怜她,施舍她。
是因为她自己站起来了。
我之前帮了她很多,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真正让堂姐站起来的,不是我给她转的那些钱,不是我帮她办的社保和房本,是她自己。是她那颗不甘心认命的心,是她那双手,是她在快六十岁的时候还愿意重新开始的勇气。
堂姐现在每个月领两百八十多块钱的养老金,住在她那个破旧但干净的小院子里,喂她的几只鸡,浇她的几棵菜。她没多少钱,但她有安全感了。她不怕生病了,因为她说她买了新农合,看病能报销。她不怕老了没人管了,因为她有养老金,虽然不多,但够她吃饭买药。她不怕死了没人知道,因为她知道我会去看她,隔一段时间就会去。
我想,这就够了。
人活一辈子,图什么呢?图的不就是一份心安吗?不就是在老了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不仰人鼻息地活着吗?
堂姐有了这些,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总算是来了。
回家的路上,建国开着车,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起了小时候堂姐背着我过河的那个画面。河水很凉,她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我趴在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觉得特别安全,什么都不怕。
现在轮到我了。
她背着我过了那么多条河,现在该我扶着她走剩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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