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3年的秋天,天高云淡的,风里带着股干草的清香。
那年我才刚满十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那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我就缠着我爷爷要去放羊。爷爷是个倔老头,平时话少,但对我这个长孙那是没得说。他扛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我赶着家里那三十多只绵羊,爷孙俩就晃晃悠悠地往村后的野狼坡去了。
野狼坡那地方偏,草长得深,羊去了能吃得饱。我们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羊群散开吃草,我就躺在草窝里打滚,爷爷则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看天边的云彩。
正午刚过,日头最毒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会儿农村虽然也有马,但都是用来拉车干活的,很少有人骑着马在野地里瞎溜达。我好奇地爬起来,手搭凉棚往坡下看。
只见一匹马正顺着山道往上走。骑马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那马倒是匹好马,枣红色的,精神得很,可骑马的人看着有点狼狈,脸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皮。
他勒住马,冲着我们这边喊:“老乡!老乡!麻烦问个路!”
爷爷听见动静,不紧不慢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后生,咋啦?”
那年轻人翻身下马,动作挺利索。他牵着马走到我们跟前,先是冲爷爷点了点头,又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特别干净,一点架子都没有。
“大爷,我想问问,去县里的化肥厂怎么走?我好像迷路了。”年轻人说话客气,声音洪亮。
爷爷指了指东边那条几乎被荒草盖住的小路,说:“顺着那条沟一直往东走,翻过两个梁,看见一片红砖房就是了。不过那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你这马要是没钉掌,可得慢点。”
年轻人顺着爷爷指的方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觉得那路挺难走,但随即又舒展开来,笑着说:“没事,路再难走也是路,总能走通。谢谢大爷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递给我:“小兄弟,拿着吃,别嫌弃。”
我那时候馋啊,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大白兔奶糖!那会儿这可是稀罕物,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块。我高兴得眼睛都直了,刚想喊爷爷,那年轻人已经翻身上马,挥了挥手,顺着那条碎石路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对爷爷说:“爷,这人真怪,有大道不走,非走那羊肠小道。”
爷爷没接我的话茬,只是眯着眼,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土坡后面。
过了好半天,爷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娃啊,你记住了,这人以后不得了。”
我那时候小,根本不懂爷爷这话啥意思,光顾着剥糖纸了,含糊不清地问:“咋不得了?他不就是问个路嘛。”
爷爷转过头,用烟袋锅子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懂。你看他那双鞋,全是泥,说明他走了远路;你看他那件衣裳,领口都磨破了,说明他日子过得紧巴。可是你再看他的眼,亮得很,一点都不慌,也不愁。一般人要是迷了路,又累又渴,早就急得抓耳挠腮了,可他呢?不骄不躁,说话客气,心里头稳得住。”
爷爷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他明明看见咱们是放羊的穷老汉,一点都没嫌弃,下马说话还带着笑。最关键是,他明知道东边那条路难走,还非得去闯。娃啊,这种心里有数、脚下有路、还能弯得下腰的人,将来肯定能干大事。”
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爷爷说得玄乎。
后来的日子里,我也就把这事儿忘了。毕竟那时候农村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谁还能记住一个问路的陌生人呢?
日子就像那山坡上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长。我长大了,爷爷老了,最后走了。我也娶了媳妇,生了娃,接手了家里的几亩地,后来又去城里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厂里拧螺丝,日子过得紧巴又忙碌。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
2015年的时候,我在城里的一家建筑工地上做小包工头。那天,市里有个大项目的剪彩仪式,老板非拉着我去凑热闹,说是让我去见见世面,顺便看看能不能接点分包的活儿。
仪式现场在市中心的大广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我穿着那套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不合身的西装,缩在人群后面,觉得浑身不自在。
台上,主持人激情澎湃地介绍着一位回乡考察的大企业家。
“下面,让我们掌声欢迎著名实业家、省政协委员李先生!”
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上了主席台。他穿着一身考究的深色夹克,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虽然多了很多皱纹,虽然头发白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眉眼,那神态,跟1983年野狼坡上那个骑马问路的年轻人,简直一模一样!
我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这就是那个李总啊,听说当年是白手起家,最早就是在那个偏远的化肥厂当技术员,后来一步步干起来的,真是个传奇人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爷爷的话突然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来:
“娃啊,你记住了,这人以后不得了。”
“心里有数、脚下有路、还能弯得下腰的人,将来肯定能干大事。”
那一刻,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想起了爷爷。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只会放羊、抽旱烟的倔老头。他虽然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看人真准啊。他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格局;从一个人对待陌生人的态度里,看出了他的修养;从一个人选择走难走的路里,看出了他的魄力。
那天剪彩仪式结束后,我本来想冲上去跟那位李总打个招呼,告诉他,三十年前你问路的那个放羊娃,还记得你的大白兔奶糖。
但我走到一半,停住了。
我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的皮鞋。人家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当年的那两块糖,那份善意,早就在心里暖了我半辈子了,我又何必去打扰人家呢?
我悄悄退出了人群,回到了我的工地上。
那天晚上,我给远在老家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正读高中,嚷嚷着不想上学,想去打工挣钱。
我在电话里,把三十年前的那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听。
讲完了,我学着当年爷爷的语气,对儿子说:“娃啊,你记住了。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到哪一步,不管遇到啥难处,心里不能慌,待人要客气,路再难走,只要方向对了,就得硬着头皮走下去。爷爷当年看人看了一辈子,这话错不了。”
电话那头,儿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声:“爸,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回学校。”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坐在工地的板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想,爷爷虽然走了,但他当年的那份智慧,就像那颗大白兔奶糖一样,虽然化了,但那份甜味,会一直留在我心里,也会传给下一代。
这世上,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咋咋呼呼的,而是那些在困境中依然能保持体面、在迷茫中依然能坚定前行的人。
爷爷说得对,那人以后确实不得了。
而爷爷,在我心里,也同样是那个不得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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