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晋数百年
谁在为巴蜀“立传”?
黄小华
“司马相如、严君平、扬子云、阳成子玄、郑伯邑、尹彭城、谯常侍、任给事等,各集传记以作《本纪》,略举其隅。”
——常璩《华阳国志·序志》
这短短39字,记录了中国历史上一段被后人忽略的文化盛事:汉晋之际,八位蜀地学者,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为巴蜀写史。
他们写的是同一个题目:《蜀本纪》。他们的身份不同、经历各异,却都怀着同样的信念:蜀地的历史,不能被遗忘。
这,就是汉晋时期——成都修志史上第一个“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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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华阳国志》
八家同修
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同题作答”
这是一个无人命题的共同使命——以《蜀本纪》为题,为巴蜀“立传”。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同题作答”——从西汉武帝时期,到西晋太康年间,四百余年,八位学者赓续相继,撰写着同一篇“作文”。
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地方史书写——一群文人集体为中国最富神秘色彩的地域古史作抢救式的发掘。这是中国地方志正式诞生前,来自巴蜀大地的先行探索和实践——被梁启超誉为中国“方志之祖”的那部书的作者,正是从这片土地走出。
有意思的是,前述八位文人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成都,其中不乏中国文化史上鼎鼎有名的大家。
司马相如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开篇即载:“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他不仅是汉大赋的创立者、一代“赋圣”,更在文章辞赋之外,开启了蜀人书写蜀史的先河。
而他与卓文君“相如涤器、文君当垆”的佳话,他在成都北门升仙桥上“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的豪言,以及他奉命通西南夷时“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的名句,早已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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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纪录片《司马相如》
严君平
《华阳国志·蜀郡士女》明确记载:“严遵,字君平,成都人也。”他是西汉著名的易学家、教育家,也是中国最早的心理咨询师——他在成都闹市开设卜肆,借占卜劝人向善。他的《老子指归》在汉代独举义理旗帜,将人的命运分为天命、造命、随命,强调“君子自强不息”。李白《送友人入蜀》有“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之句,足见其影响之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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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遵(字君平)画像 图片来源:郫都史志
扬雄
《汉书·扬雄传》载:“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他是汉代文化的集大成者,被誉为“汉代孔子”。他的辞赋与司马相如并称“扬马”,哲学著《太玄》《法言》,语言学著《方言》——是世界上最早的方言著作。他还精于天文学,作《难盖天八事》。相传他写字写坏的毛笔堆成坟冢,洗笔的墨水汇成水池——这便是成都“洗墨池”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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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剧《扬雄传》剧照 图片来源:郫都发布
阳城衡
字子玄,也作子长。《桓谭新论》载:“阳城子名衡,蜀郡人。”《乐经》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六经”之一,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失传,而王莽时期重立的《乐经》,正是阳城衡所作。王充《论衡》对他评价极高:“阳成子长作乐,极窅冥之深,非庶几之才不能成也。”唐代李贤注《后汉书》,将他与扬雄、刘歆、褚少孙等并列。
谯周
三国时期巴西郡(今阆中)人,《三国志·谯周传》载,“建兴中,丞相亮领益州牧,命周为劝学从事”,从此长期在成都的蜀汉朝廷为官。他是一代儒学大师,有“蜀中孔子”之称;精于天文,记录过哈雷彗星和日中黑子;更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他的两个学生——陈寿(《三国志》作者)和李密(《陈情表》作者),都是中国文化史上的著名人物。
除以上几位文化名人纷纷参与撰修《蜀本纪》,以下两位也非平凡之辈。
郑廑
汉代临邛(今邛崃)人,《华阳国志·梁益宁三州先汉以来士女目录》载:“汉中太守郑廑,字伯邑,临邛人也。”临邛今为成都市辖。他不仅参与编纂《蜀本纪》,还撰有《巴蜀耆旧传》,是蜀地耆旧传的开创者之一。
任熙
西晋成都人,《华阳国志·后贤志》载:“任熙,字伯远,蜀郡成都人也。”他是汉代大司徒任方的后人,博通五经,事亲至孝,曾任给事中之职,西晋太康年间多次征召不就。
八家《蜀本纪》,除了扬雄的《蜀王本纪》有佚文存世外,其余七种均已散佚。但“八家同修”这一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文化现象本身,足以说明汉晋之际成都编史修志之盛——蜀人写蜀史,已然成为一种自觉的文化行动。
扬雄与《蜀王本纪》
最早“活下来”的古蜀记忆
在八家《蜀本纪》中,唯一有佚文存世的,是扬雄所撰《蜀王本纪》。这是我们今天了解古蜀文明最原始的纸上文献,也是三星堆、金沙遗址被发现之前,古蜀历史最早、最主要的文字记载。
蚕丛——“蜀之先称王者,有蚕丛、柏濩、鱼凫、开明。”扬雄《蜀王本纪》对古蜀王世系进行了最早的梳理。而《华阳国志·蜀志》中“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的记载,正是承袭扬雄而来。1986年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让“其目纵”三字从神话走进了现实。
鱼凫——“鱼凫田于湔山,得仙。”寥寥数语,却揭示了古蜀部族从岷江上游迁入成都平原、发展农业定居的历史进程。温江鱼凫古城遗址的考古发现,为这段记载提供了实物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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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成都大学图书馆
杜宇与鳖灵——望帝杜宇“从天堕”的传说、鳖灵“死而复生”的神话,以及望帝因惭愧而“委国授之”的故事,构成了古蜀史中最富戏剧性的篇章。而“杜鹃啼血”的典故,也由此而来。
《蜀王本纪》还记载了五丁开山、秦惠王伐蜀、李冰治水等故事,其中有史实,有传说,亦有神话。正如研究者所言:“《蜀王本纪》对于古蜀国的记载给人怪力乱神、荒诞不经之感,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实际上正是汉代蜀地原汁原味的民间传说。虽然它并不雅驯,但却贵在真实。”
不只是“蜀本纪”
蜀地史志数量约占全国四分之一
八家同修《蜀本纪》,只是汉晋蜀地编史修志盛况的一部分。那个时代,蜀地学者们还在多个领域同时发力:
七家同修“蜀志(记)” :东汉李尤撰《蜀记》,晋常宽撰《蜀志》、杜袭撰《蜀后志》、王隐撰《删补蜀记》、常璩和陈寿各撰《蜀书》、袁休明撰《巴蜀记》。其中,李尤是广汉雒(今广汉)人,常宽是常璩的叔祖、蜀郡江原(今崇州)人,陈寿就是撰《三国志》那位陈寿。
五家同修“耆旧传”: 东汉郑廑、赵谦各撰《巴蜀耆旧传》,陈术撰《益州耆旧杂传记》,晋陈寿撰《益部耆旧传》、常宽撰《续益部耆旧传》。“耆旧传”专记一地先贤事迹,是地方志人物志的雏形。
四家同修“益州志(记)”:东汉陈术、三国蜀汉谯周各撰《益州志》,晋任豫、刘欣期各撰《益州记》。
此外,还有东汉赵宁撰《蜀郡乡俗记》,三国蜀汉来敏撰《本蜀论》,谯周撰《巴蜀异物志》,晋常宽撰《蜀后贤传》等。
据刘琳先生《华阳国志校注》统计,整个汉晋时期,全国有文献可考的方志性质地方史著不过百余种,而以成都为中心的蜀地就有三十余种,占全国约四分之一。
这个数据说明:成都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形成了浓厚的编史修志传统和文化自觉。
文化世家
修志传统如何代代相传?
汉晋蜀地尤其是成都修志之所以能形成如此规模,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文化世家代代赓续,让编史修志成为家族的“传家宝”。
最具代表性的,是蜀郡江原(今成都崇州)的常氏家族。江原常氏为蜀中大族,文化世家。据明人张佳胤考证,江原常氏官至县令以上的人物就有16位。常璩的叔祖父常宽,是蜀地著名的大学者,著有《典言》《蜀后志》《后贤传》《续益部耆旧传》等。正是这份家学渊源,年少的常璩从小耳濡目染,为他日后写出《华阳国志》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另一个典型是赵谦家族。赵氏是东汉蜀郡成都著名家族,赵谦的祖父赵戒,叔父赵典,赵谦自己及弟弟赵温三代四人均位列三公,赵戒、赵谦官至太尉,《后汉书》有传。赵谦撰《巴蜀耆旧传》,其子赵宁(一说为侄子)亦撰有《蜀郡乡俗记》。父子相继,为蜀地历史的传承作出了重要贡献。
还有谯周、陈寿的师徒传承。谯周在成都蜀汉朝廷为官,陈寿师从谯周,后来写出《三国志》——这部位列“前四史”的史学巨著。陈寿还撰有《益部耆旧传》《蜀书》,将蜀地修志的传统带向了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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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右)和老师谯周(2025年10月28日蓬州闲士摄于南充市方志馆)
为什么是成都?
汉晋时期成都修志之所以如此兴盛,原因有三:
一是以成都为中心的蜀地远离中原,有强烈的“自我书写”需求。正如任乃强先生所言,蜀地“以地形险阻,僻在边方,文化发育则不与中原一致……蜀士既多见轻,述作亦遂罕能传于中原者”。在这种背景下,蜀地学者只能“怀宝自述”,以修史立传的方式,让外界了解巴蜀的历史厚度。
二是蜀学传统深厚,文人辈出。蜀学重文史,文学方面有“扬马”赋圣,史学方面有谯周、陈寿、常璩,易学方面有严君平,语言学方面有扬雄。正是这样深厚的学术土壤,才能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修志大家。
三是文化世家代代赓续,形成了修志的传统自觉。从常宽到常璩,从赵谦到赵宁,从谯周到陈寿——修志,成了这些家族的“传家宝”,一代代传承,一代代发扬。
正是这片土壤,孕育出了后来常璩的《华阳国志》。《华阳国志》是中国现存最早、在那个时代体制最完整且以志命名的地方志著作,被梁启超尊为“方志之祖”。它的诞生,正是汉晋之际蜀地编史修志文化传统集大成的结果。
来源:成都方志
撰文:黄小华(成都市地志办志工作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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