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叙述与历史

每一个人都有叙述的能力，都可以讲述自己的故事，除非这个人是个疯傻之人，或者是个哑巴。

人从一出生就开始感触这个世界，会对周围的环境比较敏感。有心理学家认为人是环境的产物，有什么样的环境，就培养什么样的人。环境对人的影响简直是根深蒂固的，会深入到人的潜意识，甚至影响人的一生。人在老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变得絮絮叨叨，一件事重复好多次，一句话重复好多遍，儿女们早就听烦了。实际上这种重复是一种人类不自觉的行为。人类之所以伟大，并不是一个人的伟大，而是整个群体的伟大。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消失，但是人群并不会永远消失。也就是说，人类群体并不会永远消失，会实现经验和文化的传承。人老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叙说往事，实际在给年轻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在说自己的经验。在说自己理解的文化。虽然具有一定的片面性，但足以让很多年轻人增长经验。这种叙述能力似乎潜藏在人的基因里，无可改变，一旦到了人老的时候，就有这种叙述产生。有时候人的这种叙述按照一定的逻辑顺序来，先从童年回忆，再回忆青少年，回忆中年时期。也有可能语无伦次，不管想起什么事，就要说一说，而他认为新鲜的事，儿女们早已听过好几遍了。有中年人也喜欢这样，还没老，就变得和老年人一样絮絮叨叨，但他们不自觉，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毛病。这样的叙述似乎是一种个人化历史的叙述，用口述历史的方式讲述个人的经历，或者说把自己的经历弄成口述历史，只不过无人记录而已。

每一个人的经历都可以集合成一部史书，只不过没有人做具体的记录。一些作家喜欢写自传，喜欢回忆自己的历史，回忆自己似乎光辉的一生，当然里面也有各种苦痛，有战胜磨难的喜悦。似乎他们觉得自己的一生不平凡，从小时候就不平凡，一直到老了，还是那么不平凡。名人或企业家也喜欢写自传，有的自己写，有的雇人写，总是要把自己写成不平凡的人，似乎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意思。这种叙述和古代史书的叙述差不多。叙述王侯将相历史的时候，总是把他们说得不平凡，甚至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显示了各种各样的异象。他们的母亲不是梦见老僧到屋里来光顾，就是梦见太阳闯入了怀中，亦或是梦见和龙交媾。怎么说都是胡言乱语，但偏偏很多人都相信。很多人都是迷信的，迷信那些帝王将相天生异禀，或者迷信他们前辈子不是凡人，一定是天神。不然，他们这一辈子不会享受荣华富贵。普通人前辈子一定是普通人，或者是虫豺，这一辈子就要忍饥挨饿，费力不讨好。这样的认识和古代史书给人的认识是一样的，或者说有了古代史书神化名人或王侯将相的事迹，才有了人们的迷信思想。也可以这样说，古代史书神化名人或王侯将相的事迹，正好暗合了人们迷信的思想，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是事实，而不是胡编乱造。

一个人回忆自己历史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自大情绪，总是认为自己出生不凡。一生干了很多不平凡的事，实际只是相对于他自己来说不平凡。相对于别人来说，很可能不值一提。一个人有可能为自己的家庭付出太多，挣钱很多，供养家里人花销，而自己却没有享受多少，突然有一天感觉到不甘心。想想以前的个人历史，就觉得应该消耗一些钱财，或者说起码花一点钱慰劳一下自己，那么这种自觉是理性的。因为挣了钱以后，自己应该首先享受，然后再顾及别人，可是他总是顾及家里人，却没有顾及自己，到老了才知道反省。当他讲给儿孙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就会百感交集，总是沉浸在过去的时光中，哪怕回忆过去不理想的事，回顾过去办的错事，也仍然觉得很温馨，似乎是经验成长的必须。倘若只是回顾过去美好的事，就没必要写回忆录。只是讲给儿女听还是可以的，只说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荣事，而对走麦城的事避而不谈。就像媒体一样，总是报道国内的好事和外国的坏事，而对于另一方面的事却并不报道，就让人感觉到生活在国内非常幸福，而生活在国外，简直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人的记忆会实现一种自动剪辑的功能，会自动剪去一些不好的事，留下的都是美好的事。人的记忆还有自动加工和填补的功能，会自动把过去不好的事加工成好的事，会自动填补一些记忆空白。

古代史书就有这方面的缺陷，总是把一些帝王将相的事弄得光彩夺目，还会虚构当时的历史故事。连当时人物的对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小说的虚构。并不能当成历史来看待。一个人的叙述也是如此。虽然可以代表个人化的历史，但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事实真相。甚至很多人经历了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却分明不知道已经被夹裹其中，不知道事实真相是什么。剩下的只是当年的激情，甚至眼睛里还燃烧着激情的火焰。他们不知道事实真相是什么，只是被驱使，随大流，干了很多自以为富有热情的事，却不知道这样的事能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幸亏现在不搞什么社会运动了，不然很多年轻人仍然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搞全国式的运动。即便是最平凡的人，也能叙述自己经历的事，能说出自己认为办的最好的事，也能说出自己犯过的错误。但他们偏偏避免错误，只说自己办过的好事，或者叙述自己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如此一来，这种个人化的叙述就变成了个人化伪善的历史，却不是真实的历史。哪怕从个人角度来审视，这样的叙述也是不可靠的，而对于经验和文化的传承来说，却是可靠的。似乎这种个人化叙述正好验证了人类群体生生不息的原因所在。

个人化的叙述可以构成个人的历史，但人们要鉴别这样的历史，不可盲目接受，需要听一听其他人的叙述。当然听烦了别人的叙述，就可以不听，专注于自己的叙述，同时避免别人听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