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砸下来。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深红色的离婚证,纸张的硬角硌得手心生疼。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出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迟疑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离了。”几乎是同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的回复让我整个人愣住了:“好,那5000万资金马上冻结。让他们在机场等着,这是我女儿五年青春买来的教训。”我的手开始发抖。
5000万?
什么5000万?
我妈那个在县中学图书馆看了二十年报纸、买个白菜都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普通女人,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正要拨过去追问,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一串银行到账通知——整整十五万,备注写着“魏氏建设补偿款”。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妈瞒着我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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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思雨,今年二十八岁。
五年前我嫁给魏俊材的时候,我们整个小县城都觉得我命好。
魏家在城东开了家小房地产公司,虽说不上多有钱,但在这种巴掌大的地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我爸沈国栋是国企下岗的老工人,肺不好,常年吃药。
我妈苏秀蓉在县中学当图书管理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家那个老房子,下雨天还漏水。
结婚那天,王美兰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我们家俊材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好了,娶了个好看但没钱没势的媳妇。”亲戚们都笑,我妈也跟着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多说。
婚后的日子,头两年还算平静。
魏俊材那时候对我还不错,偶尔下班会带一包我爱吃的糖炒栗子回来,热乎的。
他不爱说话,但笑起来眼神软软的。
我那时候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
我一直怀不上孩子。
偷偷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是输卵管堵塞,自然怀孕的概率很低很低。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自己偷偷喝中药,那个苦味天天在嘴里打转。
后来一年过去了,肚子还是没动静。
王美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先是嫌我做饭咸了淡了,后来嫌我洗衣服不干净。
到了第三年,她开始在亲戚面前拐着弯说我“不会生”。
有一次吃饭,她当着魏俊材的面说:“咱老魏家可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你要是真不行,就别耽误俊材。”
我转过头看魏俊材。他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很响,一声不吭。
那个动作,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从那顿饭开始,我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
后来王美兰越来越过分。
小姑子魏琳生了儿子,她抱着外孙来家里炫耀,故意在我面前说:“看看这小家伙多可爱,有些人肚子不争气,羡慕都羡慕不来。”魏琳在旁边笑,笑得很大声。
最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什么“扫把星”
“不下蛋的鸡”
“你妈不也生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吗,你有脸说”……我都忍了。我妈从小教我,女人嫁人了就要忍,忍忍就过去了。
我也以为我能忍一辈子。
直到那天深夜里,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02
那天是周六,魏俊材说公司有个应酬,要晚回来。我没多想,给他煮了碗醒酒汤放在桌上,自己先回房睡了。
半夜两点,我被渴醒了。去客厅倒水的时候,看到他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是微信消息。
备注名叫“小柳”,是个年轻女人的头像。消息只有一句话:“宝贝,明天他出差,老地方见。”
我蹲下来拿起手机,手抖得厉害。往上翻,聊天记录一大串,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想你了”
“今晚有空吗”
“他不在家”……还有几张照片,是两个人一起吃饭的合照,魏俊材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最后翻到一条消息,是一段对话。
“你放心,我跟她不过是将就。”魏俊材发的。
“那你还跟她在一起?”柳艳问。
“我爸妈那边不好交代。给我点时间。”
“那你爱不爱我?”
“当然爱。你才是我想要的。”
将就。五年婚姻,他的一句“将就”。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那些消息翻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把那些聊天记录截了图,发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拌黄瓜。
王美兰坐下来就唠叨:“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又怀了二胎,你说人家的媳妇怎么都那么好命?”魏琳也在,跟着附和:“就是啊,有些人占了窝不下蛋,也不知道羞。”
魏俊材在对面喝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笑。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昨天夜里截的那些图,一张一张发到了魏家的家族群里。
群里九个人,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王美兰第一个跳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她。魏琳紧接着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她尖着嗓子喊:“嫂子你是不是有病?随便搞张截图就想冤枉我哥?你以为你是谁啊!”
魏俊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你疯了?!”他吼得脸都红了,“那是我生意伙伴!你瞎闹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这个男人昨天晚上还在跟别的女人说情话,现在却理直气壮地冲我吼。
王美兰拍着桌子站起来:“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不是很正常吗?!你一个当媳妇的,这点度量都没有?!”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忍了五年。够了。”
然后转身上楼,收拾东西。
我把衣服塞进箱子里。魏俊材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声音软了一点:“思雨,你别闹了,我真的只是在应酬……”
我头也没回。拉好箱子拉链,绕过他,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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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拖着行李箱进门,她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香菇肉丝面,汤底很清。我小时候生病了、哭了、考砸了,她都会给我煮这个面。
我坐在桌前吃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面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
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
等我把那碗汤都喝完了,她才开口:“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点点头。
“多久了?”
“不知道。至少三个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婚。”
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很平静,不像别的妈妈知道自己女儿要离婚时会着急、会哭。
她只是问了一句:“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行。”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隐约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邓氏……股份……那件事可以办了。”
我没多想。我以为她是在跟哪个老姐妹诉苦。
那天晚上,我爸沈国栋从医院回来了。
他这两年肺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得扶着墙。
我妈把他的药袋子接过去,声音很轻:“怎么又回来了?医生说让你住院好好观察。”
“住什么院。”我爸摆摆手,坐在我旁边,“丫头的事我听说了。离就离吧,爸养你。”
他说话都喘,但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那个笑看着很累,但我记到现在。
晚上我睡不着,坐在客厅里发呆。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不好?”我问她。
她没直接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思雨,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嫁给你爸,也不是咱们家穷。是当年我没有坚持走自己的路。”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你外公外婆当年给我指了一条路,我没走。后来想走那条路了,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她转头看着我:“所以你现在想走的路,妈不拦你。”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但始终没提她打的那些电话,也没提她手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那个袋子我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问她她都说“没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袋子里装的东西,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04
离婚的谈判进行了一个多月。
王美兰带着魏琳来我家闹了一回。
一进门王美兰就开始摔东西,把桌上我妈养的那盆茉莉花都摔碎了:“你女儿耽误我们家俊材五年,现在还有脸提离婚?!你们沈家有什么资格!”
我妈把她拦在门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法庭上说?你们请得起律师吗?穷酸样!”
魏琳也跟着骂:“你女儿不下蛋,还好意思索赔?真是不要脸!”
我妈把门关上了。我看到她靠在门背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对我说了一句:“思雨,你放心。妈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她为什么有底气说这话。
没多久法院下了传票。案子排在七月十五号开庭。
我去医院看我爸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咳得越来越厉害。但每次看到我,他都笑:“丫头的官司怎么样了?”
“还在走流程。”
“那就好。丫头,你记住,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你爸的好闺女。”
我握着他干枯的手,强忍着没哭。
有天晚上,我妈突然半夜出门了。
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脸色很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我没追问。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开庭的事,没心思琢磨别的。
离婚前三天,我爸突然病情加重,被送进了ICU。我守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慌得很。我妈也坐在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手机。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我现在才明白的话:“思雨,你爸想在这之前,帮你做完最后一件事。”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下午,我看到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邓氏那边同意了。那5000万,等思雨拿到离婚证,就动手。”
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
“妈,什么5000万?”我问她。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等你爸出院了,妈跟你讲。”
但她没说,我爸可能出不了院了。
05
七月十五号,离婚案开庭。
法院的调解室里,桌子对面的魏俊材板着脸。魏俊材旁边坐着王美兰和他们请的律师,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
我这边只有我和法院指派的援助律师。
王美兰先发难:“法官,他们沈家就是看我们家有钱才嫁过来的。我儿媳妇五年不孕,我们家一直忍着没嫌弃,她现在倒打一耙要离婚要赔偿,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律师回了一句:“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承担了大量家务劳动,依法有权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魏俊材马上接话:“房子是我家婚前买的,车子也是。我婚后的收入凭什么分给她?”
我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我找人从那家售楼部拷贝过来的监控录像。画面里魏俊材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在签购房合同,时间是今年二月。
全场安静了。
法官问魏俊材:“这是你吗?”
魏俊材的脸一下子白了。王美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居然敢查我们家俊材!你这个贱人!”
法官敲锤子:“肃静!请保持法庭秩序!”
最后的结果出来了。法官判决两人离婚,男方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需要在十五天内向女方支付精神损失费和经济补偿共计十五万元。
王美兰气得脸都绿了。魏俊材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出法院时,七月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判决书,纸张在发抖。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消息:“妈,离了。”
几秒钟,她就回了。
“好,那5000万马上冻结。让他们在机场等着,这是我女儿五年青春买来的教训。”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5000万?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马上拨过去,电话一通就问:“妈,5000万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思雨,你外婆叫赵凤英,邓氏集团是你外公赵家仁一九七八年创立的。”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外公唯一的女儿。你外公去世前给我留了邓氏集团5%的股份。按照现在的市值,大概三个多亿。”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靠在法院门口的柱子上,才没滑下去。
“那5000万……”
“魏家那个天域项目,是邓氏集团旗下的壳公司投的钱。三个月前你爸让我联系的邓氏,签的合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思雨,你爸用命换来了这个机会。”
“我爸?”
“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06
白云机场的VIP候机室里。
魏国华端着咖啡,翻着一沓项目合同。今天他们要飞北京,跟一个投资方签合作协议。只要签下来,公司的资金链就能续上。
王美兰在旁边絮叨:“沈家那个不下蛋的鸡终于走了。等回了北京,给俊材找个好的,明年就能抱孙子。”
魏国华不耐烦地说:“行了,少说两句行不行?”
魏俊材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他刷到了沈思雨的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没配任何文字。
他心里突然有点空。那姑娘跟了他五年,除了对他好,好像也没做过什么错事。
就在这时,魏国华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财务总监王叔的声音在抖:“董事长,不好了。邓氏集团那边发来律师函,说我们天域项目存在严重违规操作,要求紧急冻结前期投入的5000万启动资金。”
“邓氏集团?”魏国华站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跟他们有业务往来了?”
“那个天域项目的投资方就是邓氏旗下的公司啊。您忘了,今年四月您亲自签的合同。”
魏国华的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他们凭什么冻结?”
“他们说……”王叔的声音顿了一下,“是替他们苏总女儿讨的公道。”
“哪个苏总女儿?”
“苏秀蓉。邓氏集团创始人赵家仁的女儿。也是赵凤英的女儿。”
魏国华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咖啡溅得到处都是。王美兰被烫了一下,尖叫着跳起来:“你干什么呀?!”
魏国华没理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脑袋里只有一个名字在转——苏秀蓉。
那个穿着廉价衣服、在图书馆里待了二十年、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叫“亲家公”的女人,她是邓氏集团的千金?
他拨通了苏秀蓉的电话。通了。
“苏……苏姐。”
“老魏啊,有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跟邻居聊天。
“那5000万,能不能商量商量……”
“老魏。”苏秀蓉打断他,“你女儿在我家吃了多少苦,你是真不知道吗?”
“这……”
“她给你们一家人做饭五年,你老婆嫌她做得不好吃,当着客人的面说她。她没怀孕,你女儿骂她不下蛋,你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说。她被俊材打了一巴掌,你老婆说‘男人打老婆很正常’。”
魏国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女儿在你们家五年。五年没过一天好日子。5000万,就当是你们欠她的。”
电话挂了。
魏国华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王美兰慌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魏国华抬起头,看着自己老婆的脸:“你知道你骂了五年的那个穷教师,她妈是谁吗?”
“谁啊?”
“邓氏集团董事长。赵凤英。”
王美兰愣住了。邓氏集团,全省排前三的大企业,一个项目就顶他们整个魏氏。那5%的股份,够买他们魏家一百个。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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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爸妈的事,我妈是在医院走廊上给我讲完的。
那天我爸还躺在ICU里,隔着玻璃,我看到他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讲她的故事。
她说她年轻时成绩很好,她爸赵家仁一直想培养她接班。
但她偏偏爱上了我爸沈国栋——一个国企的普通工人。
她爸妈不同意,说门不当户不对,让她二选一。
她赌气选了爱情,跟家里断了关系,二十多年没回去过。
“你外公走的那年,让人送了份遗嘱过来。5%的邓氏股份,留给我。我没去见最后一面,你外婆也不肯见我。”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红的,“这股份我一直留着,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知道该用在哪。”
“那你这次……”
“是你爸。”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爸三个月前偷偷联系了邓氏。他跟你外婆通了电话,用那5%股份的收益权做担保,换她们帮你打这一仗。”
“我爸……”
“他身体已经那样了,还瞒着我到处跑。我后来才知道,他还亲自去找了你外婆,两个二十多年没见的人,坐在茶馆里,他求她帮我女儿一回。”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妈,那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呢?”她擦着眼泪说,“让你知道你有钱就好过了?让你觉得嫁到魏家是委屈你了,反正有妈兜底?”
她顿了顿:“思雨,妈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让你变成那种靠别人活着的人。你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才不怕别人把你打倒。”
第二天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太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律师和助理。
外婆赵凤英。
她站在病房门口,和我妈对视了很长时间。最后她先开口:“秀蓉,你瘦了。”
我妈低下头,声音哽咽:“妈……”
外婆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看着我,说:“你就是思雨?”
我点头。
“你长得像你妈年轻的时候。比你妈好看。”她笑了笑,然后看着病床上的我爸,“国栋,你是个好人,就是太犟了。”
我爸虚弱地笑了笑:“姨,是我拖累秀蓉了。”
“你知道就好。”外婆哼了一声,“当年我让你放秀蓉出去闯,你死活不答应,说什么女人不要那么强。结果呢?你们两个谁过得好了?”
我妈拉了拉她的袖子:“妈,都过去了。”
“行,我不说了。”外婆转过头看着我,“思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外婆。”
那天下午,我妈和外婆在走廊上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隔着玻璃,我看到我妈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二十年的隔阂,终于在那个狭小的医院走廊里消解了大半。
而我爸,在我拿到离婚证的那天晚上,情况急转直下。
08
凌晨两点,医生从ICU里出来,表情很凝重。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妈握着我的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走廊很安静,只有仪器单调的响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凌晨四点,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望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我,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丫头,离了?”
我握住他的手,点头:“离了。”
“那就好。你以后……要好好的。”
“爸,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思雨,爸这辈子没本事。”他喘得很厉害,“但你记住,爸从来没后悔娶你妈。也没后悔……给你做这一件事。”
我妈蹲在床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秀蓉,对不起。让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
我妈摇着头,眼泪掉在被子上。
我想起母亲这辈子来我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一边上班一边照顾我爸,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年我妈放弃家产,换来的是一场普普通通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爸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可以松口气了。
葬礼很简单,没什么人。
我妈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墓前,从头到尾没有哭。
但回家以后,她坐在我爸的房间里,把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看,眼泪断断续续掉了一整夜。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开口了:“思雨,你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妈……”
“我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外婆。”她擦了眼泪,“剩下的日子,我得好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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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家的消息陆陆续续从外面传进来。
离婚后两个月,法院收走了魏国华那三套房子。
最先住的那栋别墅是抵押的,早就不在他们名下了。
王美兰找到我妈单位去闹,在学校门口又哭又叫,说我妈“毁了他们家”。
学校保安把她拦在外面,我妈站在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整理书架。
魏俊材来过我家一次。
那是离婚后的第三个月,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走下楼,看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眼窝深陷,目光呆滞。
“思雨,我错了。”他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想起那些年。想起他在饭桌上低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打我的那一巴掌。想起他手机里跟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
“俊材。”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你家待了五年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跟我妈一样,一开始总以为忍忍就会好。后来我发现,不是忍得够久就赢了,要看你有没有勇气走出来。”
“那我现在……”
“你现在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转身往回走。他在身后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又过了几个月,我听说魏家那5000万的官司打输了。
法院认定魏氏违规操作,那笔钱一分都拿不回来。
魏国华的公司被清算,他本人也进了失信名单,连高铁都坐不了。
魏俊材去了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魏琳把娘家父母接过去住了,因为王美兰在菜市场帮人剥虾,一双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皮。
而我妈,退休了。
她领了最后一笔工资,把宿舍里的书打包好,搬到了外婆在省城的老房子里。
一老一小,偶尔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两个人谁都不提过去的事。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年我妈缺失的那部分,现在正在一点一点补回来。
10
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的研究生,汉语言文学专业。
入学那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到学校门口,看到我妈和外婆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我妈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很多。
外婆拄着红木拐杖,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式外套,精神矍铄。
“妈,外婆,你们怎么来了?”
“送送你。”外婆先开口,“研究生了,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你爸的期望。”
我点头,心里酸酸的。
我妈走到我面前:“思雨,妈给你说个事。”
“你说。”
“那5000万的事,后来你外婆做主,让我拿那5%股份的收益权重新做了安排。一部分捐给了慈善基金,一部分留给你以后用。你读研的费用,房租什么的,够花。”
“别着急说话,先听我说。”她拉住我的手,“钱是死的东西,怎么花你心里要有数。妈不希望你因为突然知道自己有点钱就飘了。你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话吗?”
“哪句?”
“自己立得起来,才是真的。”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目光还是很亮。
“妈,我记住了。”
外婆在一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外面热得很。”
我笑了,抱了抱我妈,又抱了抱外婆。
“外婆,谢谢您。”
“谢什么谢,好好学习去。”
我拎着箱子走进校门,回头看了看。她们还站在梧桐树下面,我妈挥了挥手,外婆拄着拐杖看着我,嘴角抿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我身上,暖暖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我也一样。
那本离婚证早已经被我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魏俊材的电话号码,我删了一遍。
前几天他又打过来,我挂掉了。
有时候我在学校图书馆看书,偶尔会想起出嫁的那些年。
那些受的委屈,哭过的夜晚,说不上原谅不原谅。
只是有些事在经历之后,就变成了翻过的那一页书,就不再看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翻着新发的课本,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思雨,睡了吗?”
我发了一个“还没”过去。
“那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妈,您也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高楼上灯光闪烁,像地面上缀着星星。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在图书馆工作了二十年,一分一分攒着给我交学费的那些年,她一定也想过这样站在高处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但我知道,我会替她把这些风景都看一遍。那些她没走过的路,我会一步步走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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