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三岁,老伴走了五年了。一个人在老家待着,说不上多寂寞,就是日子长了点,一天到晚没啥事干,电视从早开到晚,声音开得老大,其实也没怎么看,就是图个响动。
去年秋天的时候,女儿小玲打电话来,说她在市里的房子空着一间,让我过去住。电话那头她说话支支吾吾的,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过来住吧,也能帮我看看孩子。我外孙小磊刚上初中,正是需要人看着的时候。我想了想,一个人在老家也确实没啥意思,就收拾收拾东西,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进了城。
这一晃,住了快半年了。
女儿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膝盖不太好,爬楼梯有点费劲,刚开始那几天爬到三楼就得歇一下,后来慢慢习惯了,一口气也能爬到顶。小磊学校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就到,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早上喊他起床,给他弄早饭,中午他自己在食堂吃,晚上我做好饭等他回来。小玲上班忙,早出晚归的,在开发区一个厂里做会计,说是会计,其实就是记账的,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块,她老公张建国在外面跑业务,经常出差,一个月能在家待个七八天就算多了。
说实在的,我在女儿家住得还行。虽然不是自己家,但小玲也没让我怎么干活,就是做饭接送孩子,偶尔收拾收拾屋子。她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买菜钱,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说妈你拿着,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收入。我没再推,这笔钱我大部分也都花在家用上了,自己留个一两百块钱零花。
但有些事,从我来第一天就觉得不太对劲。
张建国这个人,我叫他小张,三十八岁,个头不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的。我第一次到女儿家的时候,他正好出差,没见着面。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锁响,走出来一看,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妈,您来了啊。”
“哎,小张回来了。”我擦擦手去接他的行李箱。他没让我接,自己把箱子拖进卧室,然后说路上累了,先去洗个澡。整个过程自然得有点不太自然,怎么说呢,就是客气,客气得生分,像招待客人似的。我寻思着这毕竟是我女婿,又不是不认识的人,怎么搞得这么见外?
吃晚饭的时候,他话也不多,就问了问我在这边习惯不习惯,我说习惯,他说那就好。小玲在旁边给他夹菜,他看了一眼,说你自己吃吧,别管我。那个语气,说不上冷淡,但就是没有那种两口子之间该有的亲热劲。我偷偷观察了一下小玲的脸色,她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想多了?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累了一天没精神说话也正常。再说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当妈的瞎操心啥。
但后来的日子,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小张在家的时候,他俩说的话很少。早上起床各自收拾,小玲在厨房做早饭,小张就坐在客厅刷手机,两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我有时候故意找话跟他们说,说你们单位最近怎么样啊,小张就说还行,小玲也说说还行,然后就没了下文。家里的气氛闷得慌,像有一团看不见的棉花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有一次,我听见他俩在卧室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在客厅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小玲说“你到底想怎样”,小张说“我没想怎样”,然后就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小张开门出来,脸色不太好,出门也没跟我们打招呼,“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小磊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问我:“姥姥,我爸咋了?”我说没事,你爸上班去了。
小磊“哦”了一声,又缩回房间去了。这孩子从小就有点怕他爸,他爸在家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的不敢闹。我不知道他跟小张之间有没有过什么亲近的时候,反正我在的这段时间,没见他们爷俩正儿八经地说过几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有时候小张在家,有时候不在。他在不在,家里都差不多,该冷冷清清的还是冷冷清清。我想跟小玲聊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总不能直接问,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万一人家没事,我这么一问反而不好。
所以我就憋着,啥也没说。
倒是有几回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小玲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说什么事。我耳朵不太好使,听不清楚内容,但能听出她的语气不太对,有点急,又有点委屈。我想敲门问问,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当妈的最怕什么,最怕孩子受了委屈不跟你说,可你明明知道她受了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这种事情发生了几次之后,我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不疼,但硌得慌。白天小玲上班去了,我就在家胡思乱想,想她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受欺负了,是不是小张对她不好。可一想又觉得不对,小张那个人看着不像会欺负人的,话少,但礼数都周全,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发红包,从来没落下过。我过生日的时候,他还专门从外地寄了一束花回来,小玲收到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说“他倒是会来事”。
但就是这种“会来事”,让我觉得更奇怪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来那么多客客气气的“礼数”?真正过日子的人,不是应该吵吵闹闹、互怼互骂,但该吃吃该喝喝的那种吗?他们这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上个月,小张说要去外地跑一个项目,大概要走半个月。我寻思着这半个月就我们娘仨在家,倒也能松快松快。小磊听他爸不在家,明显地活泼了不少,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沙发上一趴,喊姥姥我饿了,我说洗手去,他就颠颠地跑去洗手,嘴里还哼着歌。小玲回来得也比平时早了,有时候还能赶上跟我们一块吃晚饭。
有天晚上,吃完饭,小磊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在厨房洗碗,小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妈,你来了真好。”
我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咋了,突然说这话。”
“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有人在等我吃饭,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我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转过身来看她。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道门框下,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也没什么妆,看起来比她三十二岁的年纪要老一些。
我心里忽然一酸。我这个女儿,从小就不爱叫苦。三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在乡镇卫生院挂水,她小脸烧得通红,一声都没哭。五岁的时候她爸打她,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她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得下咽不下都得咽。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擦灶台。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那天是个周六,小玲不用上班,小磊去同学家玩了。我难得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起来,走出房间一看,小玲已经在阳台上了,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水,望着窗外发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走到阳台上,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初春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白粉粉的,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嗯。”小玲应了一声,还是望着外面。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妈,你来这边也半年了吧?”
“快了,过年没回去,到四月就整半年了。”
“习惯吗?”
“习惯,有啥不习惯的。”我说,“比我在老家强,起码有人说话。”
小玲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似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一紧,知道她有话要说。
果然,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开口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旁边的花架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等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才继续说。
“我憋了太久了,必须告诉你。”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忽然有点慌,心跳快了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生病了?小张出事了?工作丢了?
“小玲,你咋了?”我放下水杯,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她终于转过来看着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轻易哭。
“妈,”她说,“我要跟张建国离婚。”
阳台上安静极了,楼下有人在按喇叭,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我只听清了那五个字——我要跟张建国离婚。
我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地响。离婚?好好的怎么就要离婚了?他们俩结婚十年了,小磊都十二岁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突然就要离婚?
“你说啥?”我确认似地问了一句,虽然明明听得一清二楚。
“我要离婚。”小玲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些,但声音有点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当妈的不能慌,女儿跟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你要是慌了,她就更没主心骨了。
“因为啥?”我问,“你俩吵架了?还是他做啥对不起你的事了?”
小玲咬着嘴唇,没说话。她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从小就这样,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就这样,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小玲,你跟妈说实话。”我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近了一些,“到底出啥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外面有人?张建国?那个看着斯斯文文、逢年过节还知道寄花的张建国?我不敢相信,第一反应是不是小玲想多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看着女儿的表情,我知道,这种事当老婆的不会轻易说,说了,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你咋知道的?”我的声音也有点变了。
小玲从毯子底下摸出手机,翻了几页,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对方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叫“若水”。聊天内容我没仔细看,光是扫了几眼就够让人脸红的了——那些话,那些表情包,那些亲昵得不像话的称呼,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
我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手有点抖,把手机还给她。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像一潭死水一样,没有波澜。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差不多一年了。”她说。
一年了?我心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一年了,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当妈的,就在她身边住了半年,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不对,不是没察觉,是察觉了但没往那方面想。那些冷淡,那些沉默,那些不对劲,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那个女的,是干啥的?”我问。
“他同事,他们一起跑业务的。”小玲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查过了,她也有家庭,两个孩子。”
“你跟他摊牌了没有?”
“摊了。”小玲说,“去年就摊了。”
“他啥反应?”
小玲冷笑了一声,那个笑让我心里发凉。她说:“他能有啥反应?就那样,不承认也不否认,说他跟那个女的只是关系好,是我多想了。后来我把那些聊天记录甩到他面前,他才不说话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特别寒心的话。”
“说啥了?”
“他说,你要是想离婚,那就离吧。”
阳光照在阳台上,照在我们母女身上,暖暖的,可我心里像揣了一块冰。张建国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根本就没把这个家当回事?一个男人,老婆要跟他离婚,他不是挽回,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说“那就离吧”。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无所谓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没离成。”小玲说,“他去求他妈,他妈又去找我爸,我爸打电话来跟我说,日子不能这么过,为了孩子也得忍忍。我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了。她爸,我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酗酒,打人,在外面鬼混,这些事我都经历过。他当然会劝小玲忍,因为他自己就是那种人,他觉得男人在外面有点花花草草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你就忍了?”我的声音有点尖了。
小玲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委屈、愤怒、无奈、疲惫,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妈,我没钱。”她终于说出了最让我心疼的一句话,“我一个月就那五千块钱,房贷要还三千多,小磊的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剩下的钱刚刚够吃饭。离婚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小磊住哪?”
我张了张嘴,想说回来跟妈住,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自己的情况我也清楚,老家那套房子是老破小,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我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哪有钱养她们娘俩?
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事情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让我来住。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实在是太累了。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这个家还有点人气,还有点温度。她让我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我帮她看孩子,而是为了她自己——有个人在旁边,哪怕是说说话也好。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终于忍不住了,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忍着、憋着、实在憋不住了才溢出来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候的呜咽。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生病发烧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我送她去车站的情景,一会儿又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红裙子,笑得那么灿烂。
那个曾经笑得那么开心的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玲哭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慢慢停了。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妈,把你衣服弄湿了。”
“湿了就湿了,多大点事。”我用袖子帮她擦脸上的眼泪,她没躲。
“小玲,”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就这样过吧,反正也习惯了。有时候又觉得不行,这样过下去我快要憋死了。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一个房子里,但那个房子不是家,就是一个住的地方。你跟一个人住在一起,但你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就是两个认识的陌生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玉兰花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玲小时候特别喜欢花,院子里有一棵栀子花树,她每到夏天就去摘,摘下来别在耳朵后面,香得不得了。她那时候多么活泼,多么爱笑,跟现在这个坐在藤椅上、心如死灰的女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
“小玲,你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我说,“天塌不下来,有妈在呢。”
这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也没底。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没文化没本事没存款,能帮上什么忙?可这句话还是得说,不说不行,不是因为说了有用,而是因为女儿需要听到这句话。
小玲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妈,我知道。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说出来就好多了。”
那天下午,小磊从同学家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姥姥我饿了,我进厨房给他下面条。小玲在客厅里坐着,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还在手机上跟人发消息,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看着厨房窗户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老了很多,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大半。
我把面条下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糊了一窗户。小磊在外面喊姥姥快点,我应了一声快了快了,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小玲说的那些话。
一年的时间,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每天照样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接孩子放学,在张建国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晚上睡得着觉吗?她白天上班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也在想这些事?
我想起她前几天跟我说的一句话,说“妈你来了真好”,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句话里头装着多少东西啊。她不是说我来了真好,她是说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真好。
面条煮好了,我捞出来过凉水,浇上炸酱,撒上黄瓜丝,端到桌上。小磊呼噜呼噜地吃着,边吃边说姥姥做的炸酱面最好吃了。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一阵甜的。这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在他眼里,这个家还是好好的,爸爸虽然经常不在家,但也是正常的。
我坐下来,也吃了两口面条,食不知味。小玲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想事情。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小磊爱看的动画片,声音不算大,但正好填满了安静的空隙。
收拾完碗筷,小磊回屋写作业,小玲在沙发上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掏出了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人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是我在老家社区做保洁时认识的一个大姐,她后来去了市里,在一个律师事务所帮忙做清洁。有一次她跟我聊天,说她工作的那个律师事务所里有个女律师,专门帮人打离婚官司的,特别厉害。我当时没在意,心想我一个老太太听这些干什么。可这会儿,我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我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王姐,是我啊,秀兰。”
“秀兰姐!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王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热情。
我没跟她说太多,就说想打听点事。王姐问了什么情况,我含糊地说帮朋友问问。她很热心,把那个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都跟我说了,还说那个女律师姓沈,人特别好,有困难可以去找她。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地址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塞进了枕头套里。
晚上小磊睡了以后,我端了两杯水,坐到小玲旁边。她正在看电视,其实也没真在看,就是遥控器摁来摁去,一个台都没看超过十秒钟。
“小玲,我跟你说个事。”我压低声音,虽然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小磊也睡了。
她摁掉电视,转过头来看着我。
“妈,啥事?”
“明天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我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一看,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惊讶。
“妈,你……”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想咋办,都不能打没准备的仗。先去问问,听听人家咋说,又不花钱,对吧?”
小玲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轻轻地摩挲着。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那种暗红,像忍了很久才泛上来的那种。
“妈,”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谢啥,”我说,“你是我闺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得发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小玲还小的时候,她爸喝完酒回来打我,我抱着小玲躲在角落里,她一声都没哭,只是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第二天她问我,妈,你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妈你别骗我,我看到你胳膊青了。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让这个孩子过上好日子,不能再让她受我受过的苦。可我发过的誓,好像一个都没做到。她读书的时候我没钱供她,她结婚的时候我没能力给她买嫁妆,现在她过得不好,我还是帮不上什么忙。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这个城市很大,有很多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专门为我们母女亮的。我也不知道明天去律师事务所会问出什么结果来,也不知道小玲到底会不会真的下决心离婚,更不知道离婚以后她和小磊该怎么生活。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女儿受了委屈,当妈的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至少也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明天,我们先去律师事务所看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不知道谁在唱一首老歌,调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着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我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鸟叫,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去律师事务所,问问情况,看看到底能怎么办。
起床的时候小玲已经在了,厨房里飘着粥的香气。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个淡妆。我看了她一眼,心想她这是把见律师当成一件大事来对待了。也是,对她来说,这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
“妈,粥好了,你先吃。”她把碗端到桌上,小米粥,配上她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咸淡刚好。
“小磊呢?”
“还睡着呢,让他多睡会儿,今天周日。”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喝粥,谁都没提昨天的事。有些话,说开了反而觉得沉甸甸的,挂在嘴边说不出口,咽下去又顶在心口。小玲喝了两口粥,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那个地方在哪儿?”
“人民路那边,坐三路公交车能到。”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她洗了碗,把地拖了,又去小磊房间把被子叠了,窗户打开通风。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想让自己忙起来,不用去想等会儿要面对的事情。
九点多的时候,小磊醒了,吃过早饭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小玲换了一双平底鞋,拿上包,喊我:“妈,走吧。”
我们出门的时候,小磊头都没抬,就说了句“拜拜”。小玲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拉上门走了。
三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城区。小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我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是人民路157号,财富大厦十二楼。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栋楼比我想的要气派得多,门口一个大转门,地上铺着亮堂堂的大理石,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我和小玲站在大门口,一时间有点不敢进去。我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写字楼,在老家顶多就是去社区办公室办个老年证,这么高档的地方,感觉跟我们这种人没关系似的。
“走吧。”小玲拉了拉我的袖子,先迈步进去了。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礼貌地问找谁。我说找沈律师,她说有预约吗,我愣了一下,小玲在旁边接话说:“我们是王姐介绍的,之前打过电话。”
前台翻了一下本子,点点头说沈律师在1206室,让直接上去。电梯是那种按钮发光的,门开的时候“叮”一声响,光滑的电梯壁上映出我和小玲的影子,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碎花衬衫,小玲倒是穿得整齐些,但跟这栋楼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人比起来,还是显得土气。
十二楼到了,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一些相框,里面是大合照,一个个穿着黑色西装,看着挺精神。我们找到1206室,门上嵌着一块铜牌,写着“沈敏律师”。小玲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文件架和一盆绿萝。墙边有个书柜,里面摆满了厚厚的法律书。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她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律师的凌厉劲,看着挺随和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们好,我是沈敏,请问哪位是王姐介绍的?”
“我是王姐的朋友。”我赶紧说,“我姓王,这是我女儿,姓林。”
沈律师请我们坐下,还给我们倒了水。小玲坐在那把黑色的转椅上,两只手握着纸杯,指节还是发白的。我在旁边坐着,心里也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律师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直接问“你们什么情况”,而是很随意地聊了几句,问我们从哪里来的,坐公交车方不方便。小玲答了几句,声音有点紧,我替她说了两句,说我们从东边来的,坐了三路车,还挺方便的。
聊了几句之后,气氛稍微松快了些。沈律师拿出一个笔记本,拔开笔帽,看着小玲,语气很温和:“说吧,什么事?”
小玲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她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有时候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什么时候结婚的,小磊多大了,张建国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她怎么发现的那些聊天记录,摊牌以后张建国的反应,还有她一直没离婚的原因。
沈律师听得很认真,一直在本子上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你们的房子是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吗?”“你老公的收入大概是多少?”
小玲一一回答了。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是张建国家里出的,贷款一直是他还的,不过小玲的工资也基本都花在家用上了。她自己的银行卡里大概有两万多块钱的存款,那是她这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张建国的收入她不太清楚,大概一个月八九千,加上提成有时候能过万,但具体多少,她没问过,问了也不会告诉她。
沈律师听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看了小玲一眼。
“林女士,”她说,“我先把你的情况梳理一下,你看对不对。”
小玲点点头。
“你们结婚十年,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你丈夫有婚外情,但目前你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这些截图的证明力比较有限,因为在法律上需要证明聊天记录的完整性和对方的身份。你们住的房子是婚后购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首付是男方父母出的,这部分在分割的时候可能会有些争议。你目前月收入五千左右,男方月收入大概九千到一万。如果离婚,孩子跟你生活,你可以主张抚养费,一般是对方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也就是两千到三千块钱一个月。另外,如果他能证明对方有过错,你可以在分割财产时要求多分,但需要证据。”
她说的这些话,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核心意思我抓住了——要离婚,需要证据,光有聊天记录不够。
“沈律师,”我问,“那啥样的证据算够呢?”
沈律师看了我一眼,说:“王阿姨,这个问题问得好。法律上对婚外情的认定比较严格,一般情况下,像开房记录、照片、视频、对方承认的录音或者文字记录,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聊天记录如果能够完整地呈现整个对话内容,并且能证明是对方的账号,也可以作为辅助证据。”
“那要是拍到他和那个女的在一块呢?”我追问。
“拍到什么程度的?走在一起吃饭逛街,这个不够。要有比较亲密的举动,比如说搂抱、亲吻,或者一起进出酒店之类的地方。”
我沉默了。这种事怎么去拍?我一个老太太,又不能跟踪他,又不能装摄像头,想拿到证据谈何容易。
小玲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纸杯的边缘,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沈律师,”她问,“如果我起诉离婚,法院会判离吗?”
沈律师想了一下,说:“根据婚姻法的规定,感情破裂是判决离婚的标准。如果你们双方都同意离婚,那没问题。但如果你丈夫不同意,而你又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重大过错,第一次起诉法院一般不会判离。你可能需要等六个月再起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
“就是说,打官司可能要好几年?”
“是的,而且这期间你要请律师,要交诉讼费,要花时间和精力。整个过程对你来说会非常消耗。”
小玲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杯,半天没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原来离婚这么难,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要证据,要钱,要时间,要精力。小玲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孩子,哪还经得起这样折腾?
“沈律师,”小玲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要是不打官司呢,协议离婚行不行?”
“协议离婚当然可以,那是最快的方式。只要你们双方自愿,写好离婚协议,约定好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和抚养费的问题,去民政局办个手续就行了。但这个前提是,你丈夫愿意离,而且愿意在协议上签字。”
小玲苦笑了一声:“他要是不愿意呢?他上次不是说了‘那就离吧’吗?”
“说和做是两回事。”沈律师说,“很多人口头上说离,真的到了要签字的时候,又开始拖。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事不一定顺利。”
咨询完以后,沈律师递给我们一张名片,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前几次咨询不收费,但如果要委托代理,就需要签合同交费了。我问了一下费用,沈律师说要看案件的复杂程度,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五之间。
一万多块钱。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小玲一个月五千,不吃不喝也要攒两三个月。而且这笔钱只是律师费,还有诉讼费、交通费、复印费,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出了财富大厦,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小玲一直没说话。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好像要下雨了。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着热气,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按着喇叭从我们面前冲过去,溅起一摊脏水,差点弄到小玲裤腿上。
“妈,”小玲忽然开口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迷茫,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我不确定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退缩。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来之前,她可能以为找律师就能解决问题,就能拿到一个明确的方案,告诉她该怎么做。但现在她知道,这件事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那条清晰的、笔直的路可以走。
“先不急,”我说,“咱们回去慢慢想。”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坐在一起。车上人不多,前面几排空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小玲的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跟年轻时候一样。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考上大专,我送她去学校,在长途汽车上她也是这样靠着窗户,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着跟我说:“妈,等我毕业挣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
大房子没买成,倒是先在城里有了一个家。可那个家,现在也快要散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经过一家肯德基的时候,小玲忽然说:“妈,我想吃个甜筒。”
我说好,到了下一站我们就下车了,走了几步路回到那家肯德基,我给她买了一个甜筒,两块五,香草味的。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奶油粘在嘴角上,她伸舌头舔了舔。那一刻,她不像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小时候你也给我买过甜筒,”她舔着甜筒说,“那个时候五毛钱一个,你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每次路过都要给我买。”
“你那时候可高兴了,吃得满嘴都是。”
“妈,”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你那时候那么难都把我养大了,我现在这点事,算啥呢。”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我不能哭,当妈的不能在女儿面前哭,你一哭她就更没底了。
“行了,吃你的甜筒吧,化了就不好吃了。”我说。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小磊叫了外卖,正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我们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去哪了?”小玲说出去办点事,他也没多问,继续吃他的炸鸡。
下午小玲陪着小磊写作业,我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很,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律师说的那些话。证据、诉讼费、一审二审、六个月、协议离婚——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前夫,也就是小玲她爸,当年跟我离婚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折腾法。他有了人,回家就跟我摊牌,说不想过了,问我离不离。我说离,第二天就去办了手续,连民政局的人都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把所有手续都打听好了,房子归他,存款归他,孩子归我,他每个月给孩子三百块钱抚养费,一年以后连这三百块都不给了。
这个男人,对谁都没有心,对亲生女儿也是一样。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王姐打来的。她问我今天去没去律师事务所,我说去了,谢谢她介绍。她又问情况咋样,我说还在考虑。王姐这个人很热心,但也爱打听,我就没跟她说太多,含糊了几句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太阳快下山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天边,把对面的楼顶染成一片暖色。楼下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玩,小孩骑着扭扭车在空地上转圈,老太太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这样普普通通的日子,在小玲看来,大概是一种奢侈吧。
晚上小磊睡了以后,我和小玲又在客厅坐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进去。小玲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盯着天花板。
“妈,”她忽然开口了,“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我要离。”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上午在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坚定了很多,“我想了一下午,从回来的路上就在想。不离吧,我就这么耗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这辈子就耗完了。离了吧,好歹还有个盼头。苦一点难一点,总比我这样不死不活地强。”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心疼,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酸。我的女儿,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那你想好怎么跟他谈了吗?”我问。
“还没想好。”小玲说,“但我打算等他这次出差回来就跟他摊牌。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把话说清楚。妈,你到时候在不在都行,这事我自己来。”
“我肯定在。”我说,“你要说啥,妈支持你。但你也得想好了,万一他不答应,或者答应了又反悔,你下一步怎么办?”
小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去法院起诉。钱的事我想办法,大不了借一点,慢慢还。”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这次没凉,是温的。
“小玲,”我说,“妈这里还有点钱。”
“妈,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存了大概有三万多块钱,是你爸走之前留下的,还有一些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给你买房的时候补贴一点的,后来你也没买房,就一直存着了。这些钱你拿去请律师,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
“啥养老钱不养老钱的,”我说,“我一个人一个月一千八的退休金够吃饭了。再说了,你就当借我的,以后宽裕了再还我,行不行?”
小玲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这次她没忍着,哭出了声,呜呜的,像小时候摔倒了哭那种声音。我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拍着她的背。
“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妈,”她瓮声瓮气地说,“我……”
“你啥也别说了,妈心里都有数。”
那天的夜晚好像特别长,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了很多事情。想小玲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样子,想她上学时候背着个旧书包走三里路去学校的样子,想她结婚那天穿着红裙子在台上笑的样子。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从我脑子里过,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起沈律师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一万多的律师费,想起那套还有二十多年贷款的房子。这些东西太沉了,沉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想起小玲说的那句话——“离了吧,好歹还有个盼头”。这句话给了我力气,也给小玲自己打了气。
是啊,人活着不就是要个盼头吗?要是连盼头都没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听见那首老歌,这次听清了几句歌词,好像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甜甜的调子,听着让人心里发软。梦里不知道是谁在唱,声音温柔得不行,像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在跟我招手。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玲已经去上班了。厨房里给我留了粥和两个煮鸡蛋,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锅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妈,粥热着呢,鸡蛋煮了七分钟,你看看软不软,我上次煮十分钟你嫌硬。”
我看着这张便利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孩子,什么时候都想着别人,自己的事那么难,还有心思想这些细节。
我把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七分钟刚好,蛋黄嫩嫩的,不干不稀的。小玲记性真好,我随口说了一句她就记住了。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厨房,把地拖了一遍,又把小磊的校服洗了。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晾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洗衣机上那层灰在光里飞舞,细细碎碎的,像金粉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律师的名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又打开通讯录,找到老李头的号码。老李头是我在老家认识的一个熟人,以前在交警队干过,退休了以后喜欢瞎琢磨法律上的事,什么离婚财产分割、遗产继承,他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寻思着,先问问他,好歹心里有个底。
电话打通了,老李头在那边喂了一声,我说李大哥是我,秀兰。他哦了一声,说秀兰啊,你不是去你闺女家了?我说是啊,有点事想问问你。他说啥事,我就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没讲太细,就说我闺女可能要离婚,想打听打听。
老李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秀兰,这种事我不好多嘴,但我跟你说句实话,离婚对女人来说不划算,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你要是能劝,还是劝你闺女再想想。”
“可是她那个男人在外面有人了。”
“有人了又怎么样?你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法院也不会因为这事就怎么偏向你。再说了,离了婚她能过得好吗?一个人带孩子多难啊。”
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我知道老李头说的也是实话,但这种实话,听着让人更难受。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地板上那道光也跟着挪,像一根时针,慢吞吞地走,告诉你时间过去了,什么都不会因为你停下来。
不划算。老李头说的这三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琢磨。是啊,离婚不划算。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做决定的标准变成了“划算不划算”?结婚的时候没人问划算不划算,生孩子的时候没人问划算不划算,怎么到了要离开一个烂人的时候,就要算这笔账了?
我想不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还是照常过。小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以后吃饭、辅导小磊作业、洗澡、睡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没再提离婚的事,她也没提,但我知道,我们俩谁都没放下这件事。它就在那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不去碰它,它也在。
张建国大概还有四天回来。小玲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预报。我说知道了,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他回来了,摊牌了,然后呢?是吵架还是冷战?是摔门而去还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种结局都不太好。
第三天的时候,我在菜市场买菜,忽然看到一个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从一辆红色的轿车里出来。我本来没在意,但听到旁边两个卖菜的大姐在小声议论:“看见没,就是她,听说跟那个跑业务的张建国有一腿。”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我转过身,装作在挑西红柿,斜着眼睛打量那个女人。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白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走路的时候腰扭得很厉害,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噔”地响。她走到一个卖海鲜的摊位前,问了问虾的价格,嫌贵,又走了。
旁边那个大姐还在说:“可不嘛,她老公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回,她就跟那个张建国混在一起。上次有人看见他们俩在万达广场吃饭,搂搂抱抱的,一点都不避讳。”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挑了几个西红柿放进袋子里,称了,付了钱,走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出了菜市场,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原来她就是那个“若水”。原来她就住在这附近。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们母女俩被蒙在鼓里,或者说,只有小磊不知道,小玲早就知道了。
我忽然很生气,不是生小玲的气,是生那个女人的气,也生张建国的气,还生自己的气。这个女人明明自己有家庭有孩子,为什么要来祸害别人的家?张建国明明有老婆有儿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我,一个当妈的,除了在这里生气,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小玲回来,我没提在菜市场看见那个女人的事。我怕她知道了更难受,也怕她问我去菜市场干嘛——我们平时都是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菜的,那里的菜贵一点但近,我那天是专门走到远一点的大菜市场去的,就为了省几毛钱。
小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吃完饭还跟小磊下了几盘五子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小磊赢了棋高兴得不行,在床上蹦来蹦去。小玲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我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笑。这孩子,只有在儿子面前才会露出这种笑来。
张建国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小磊有数学补习班,小玲说让他爸去接,结果张建国打电话来说路上堵车,让我去接。小玲挂了电话,嘴角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拿起包说妈我去接小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孤单。不是那种形单影只的孤单,是那种身边有人却跟没有一样的孤单。
张建国是晚上九点多到的。我在房间里,听到门锁响,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小玲在客厅看电视,我听到她说了句“回来了”,张建国“嗯”了一声,然后就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去了卫生间,然后是冲水的声音,然后又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进了卧室。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他们的卧室跟我这间只隔了一道墙,平时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我就能听到。但那天晚上,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对话,没有电视,没有洗漱的声音,安静得不正常。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不大,但因为早上安静,听得还算清楚。是小玲的声音,很沉,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多遍琢磨才说出来的。
“张建国,我有话跟你说。”
我赶紧披上外套,走到房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里,小玲和张建国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小玲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张建国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小磊还没起床,他的房间在另一边,门关着,应该听不到。
“啥事?”张建国打了个哈欠,语气有点不耐烦。
小玲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她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但她的话说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我要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张建国的手停在空中,哈欠打了一半,嘴还张着。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小玲,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你说啥?”他问。
“我说我要离婚。”小玲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你不爱我,我也不想再假装了。”
张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出奇地平静。
“行啊,你想离,那就离吧。”
跟我从小玲嘴里听到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去年她摊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那就离吧”。好像这不是一个十年婚姻的终结,不是一段感情的覆灭,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像“今天吃面条吧”、“行啊那就吃面条”一样轻飘飘的。
小玲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表情。
“那房子怎么办?小磊怎么办?”她问。
张建国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房子是我家里出的首付,贷款也是我还的,你要住可以,但别想分。”
“婚后买的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以为你说不分就不分?”小玲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怒气,“我跟你说,我问过律师了,房子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张建国放下手,盯着小玲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好笑,是那种带着讥讽的笑。
“哟,还去问律师了?”他说,“行啊林小玲,长本事了。你找了哪个律师?多少钱?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些年攒的那点私房钱都砸进去打官司?”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张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你知道打官司要多少钱吗?你知道要打多久吗?你以为你赢定了?我跟你说,我咨询过了,房子是我家里出的首付,你一分钱没出,法院不可能判给你。孩子你要是想要就带走,抚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多了也别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冲,跟平时那个斯斯文文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在门后听着,手紧紧地攥着门把手,指节都攥白了。
小玲也站了起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仰着头看着他的样子,一点都不怯。
“张建国,你别在这吓唬我。”她说,“你以为我不懂这些事?你家里出的首付没错,但婚后还贷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房子增值的部分也有我一份。你要是不信,咱们法庭上见。”
张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让人不舒服。
“行啊,法庭上见就法庭上见。”他说,“不过林小玲,你想好了,打官司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到时候开庭,你那些工资单啊银行流水啊都要拿出来,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账本都要翻出来。你那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你以为法院会替你保密?”
小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我不怕。”她说。
“你是不怕,可小磊呢?”张建国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阴的,“小磊才十二岁,你要让他看到自己的爸妈在法庭上撕来撕去?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扎进了小玲最软的地方。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站在门后,心都揪起来了。这个张建国,太阴了,他知道小玲最在乎什么,就专门往那个地方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小玲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家居服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还是稳的,“你说这些都没用。我决定了的事,不会改。你要是同意协议离婚,咱们好好谈,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去起诉。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不怕等。”
张建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也许在他的印象里,林小玲还是那个逆来顺受、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女人。他不知道,这半年来,她变了很多。不,不是这半年变的,是一直在变,只是他终于注意到了。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张建国忽然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小玲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但始终没有倒下去。
我从门后走出来,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来:“妈,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
“你放心,我能扛住。”她说。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说,“你从小就能扛。”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很快就擦掉了,用手背狠狠地一抹,像小时候摔倒了不肯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一样。
“妈,”她说,“我没事。真的。”
我信她。
那天早上之后,张建国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又出差了。走的时候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在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小玲在厨房洗碗,没出来送。小磊在房间里写作业,也没出来。
门关上了,整个屋子好像一下子松快了一些,空气都流通了。
小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律师吗?我是林小玲,上周去找过您的。”
电话那头,沈律师的声音我听不太清楚,只听到小玲嗯嗯了几声,然后说:“我想好了,我要起诉。”
她握着手机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像我女儿,像一个我不认识的、全新的林小玲。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跟这些日子完全不一样的光。
“妈,沈律师说让我们先收集证据,她那边帮我们整理材料。下周约个时间,签委托合同。”
“好。”我说。
“妈,”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你那个钱,我先用,等我以后宽裕了一定还你。”
“别说还不还的了,”我说,“你过得好,就是还我了。”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像小时候害怕的时候抱住我那样紧。我拍了拍她的背,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有力。
这个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不是在好的日子里长大的,是在那些不好不坏、艰难又普通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长成了一个能扛事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玉兰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叶子变得浓绿浓绿的,再过一阵子就该入夏了。这个春天,过得可真慢啊,慢得像一辈子那么长。可我知道,再慢的春天也会过去,再难的日子也会到头。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官司、房子、孩子、钱,这些事哪一件都不好办。但我想起小玲说的那句话——“离了吧,好歹还有个盼头”。有了盼头,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坎都能过。
我信她,也信我自己。
那天从律师事务所回来以后,小玲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变,而是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忽然被人浇了水,一点一点地缓过来了。她早上起来不再坐在床边发呆,而是利利索索地洗漱、做饭、叫小磊起床,出门的时候还会跟我说一声“妈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会顺手买点水果,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串香蕉。
我开始在那张老藤椅上给小磊缝校服的时候,她在旁边看手机,忽然抬起头来说:“妈,你那针脚再密一点,小磊那个袖子老是开线。”我说好,她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说:“妈,你眼睛还行吗?要不要我给你买个老花镜?”我说不用,还没到那个地步。
这些琐碎的对话,以前也有,但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以前她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现在她的话多了,笑也真了,虽然还是会发呆,但发呆的时间短了。
小磊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忽然问他妈:“妈,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小玲筷子顿了一下,说:“你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小磊“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说:“他不回来也挺好的,家里安静。”
小玲端着碗,看着儿子,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小磊,妈妈问你个事。”小磊说啥事。小玲放下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如果——妈妈是说如果——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你愿意跟谁住?”
小磊没犹豫,直接说:“跟你。”
小玲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嘴角是往上扬的。她说:“为啥?”
“因为你在家啊。”小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爸老不在家,他跟不在一个样。”
我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五味杂陈。孩子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他们小不懂事,其实他们比谁都清楚。家里谁对他好,谁在乎他,他门儿清。
小磊吃完饭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和小玲在厨房收拾。她洗着碗,忽然说:“妈,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说啥自私?她说:“为了我自己想离婚,让小磊没有完整的家。”
我把抹布放下,看着她。
“小玲,你听我说,”我说,“什么是完整的家?不是爸爸妈妈都在就叫完整。要是爸爸妈妈天天吵架、冷战、不说话,那个家比单亲家庭还差劲。小磊需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爸爸,是一个真正在乎他、在乎这个家的人。你问问你自己,张建国这些年,管过小磊什么?开过几次家长会?辅导过几次作业?带他出去玩过几回?”
小玲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你离不离这个婚,小磊都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我说,“那个家,从张建国在外面有人的那天起,就不完整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维持一个虚假的完整,是给小磊一个真实的、哪怕不完整但是有温度的家。”
这些话我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这些天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但有些道理,活到六十多岁,总算是想明白了。
小玲擦干眼泪,点了点头,说:“妈,我懂了。”
沈律师那边很快就把委托合同准备好了。签合同那天,我和小玲又去了一趟财富大厦。这回小玲没上次那么紧张了,进门之前还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进包里。
沈律师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比上次更足一些,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那盆绿萝好像长大了不少,藤蔓垂下来,都快碰到桌面的文件了。
沈律师把合同拿出来,一式两份,一页一页地给小玲解释。她说话很有耐心,每一条都讲得很清楚,讲完以后问小玲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小玲问了两三个问题,沈律师都回答了,然后小玲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以后,小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律师。那是她从银行取出来的一万五千块钱,其中有我给她的一万。她本来只打算拿我五千,我说你拿去用,万一不够还得再添,她就拿了一万。
沈律师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当面点,直接放进了抽屉里。她说:“林女士,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尽力的。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聊天记录、照片、录音、视频,只要能证明你丈夫有婚外情的,都存好。另外,你最好把这些年家里的收入和支出情况也整理一下,做个明细,方便后面分割财产。”
小玲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沈律师说的要点记了下来。我看着她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这个丫头,小时候写字就不好看,老师说她写字像鸡爪子扒的,她也不在乎,还是那样写。这么多年过去了,字还是那个样子,但写下来的内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从财富大厦出来,天有点阴,看样子要下雨。我们没急着回家,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小玲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辣椒油红彤彤的,闻着就香。
“妈,”小玲一边往碗里加醋一边说,“你说我要是把这些事都翻出来,张建国会不会跟我抢小磊?”
“他?”我想都没想就说,“他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抢小磊?再说了,小磊都十二了,法院会问孩子的意见,小磊说跟你,那就跟你。”
“可是万一他要争呢?”
“争啥争?”我说,“他这些年管过孩子吗?小磊的班主任姓什么他知道吗?小磊的数学考多少分他知道吗?他啥都不知道,拿什么争?”
小玲听了这话,没再问了,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她忽然笑了。
“笑啥?”我问。
“笑我自己,”她说,“以前怎么就这么怕他呢?他一个眼神我就不敢说话了,他说啥是啥,我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现在想想,他也没啥了不起的。”
“一个人要是没了底气,谁都能欺负你。”我说,“你要是有了底气,谁都不敢欺负你。”
“妈,你这话说得跟个文化人似的。”小玲笑着说。
“我本来就文化人,”我说,“我要是上了学,说不定现在也是个律师。”
小玲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弯的,跟我记忆中她小时候的笑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事儿虽然难,但也许没那么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小玲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证据。她做得不动声色,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跟张建国说话的时候说话,但手机里存的东西越来越多。聊天记录截图,通话记录,张建国出差的时间和地点,她甚至还偷偷录了几段张建国接电话时的对话——当然,内容听不太清楚,但至少能证明他每次接到那个“若水”的电话时,会走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说话,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有一天晚上,张建国又出门了,说是跟客户吃饭。小玲趁他不在,翻了翻他留在家里的一件旧外套,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加油站的发票,上面的日期是他号称出差的那几天,但加油站的地址就在本市。小玲把发票拍了照,又把外套原样放回去。
“妈你看,”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他说他去外地跑业务了,结果车还在本市加的油。”
我看了看那张发票的照片,上面的地址确实是本市的一家加油站。我叹了口气,说:“这人说话没一句真的。”
“所以我才要离。”小玲说。
三月底的时候,沈律师打来电话,说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问小玲要不要先试着跟张建国谈一次协议离婚,如果能谈成,就能省很多事。小玲说好,她找个时间跟他谈。
张建国那段时间在家待的时间稍微多了一些,但跟小玲之间的话还是不多。有时候我看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玲说他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有天晚上,小磊睡了以后,小玲走到阳台上,对张建国说:“我们谈谈。”
张建国把烟掐灭了,弹了弹烟灰,说:“谈什么?”
“离婚的事。”
张建国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小玲,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没放弃呢?”
“我没说过要放弃。”小玲说,“我说了要离,就一定要离。”
“行,”张建国说,“你说吧,你想怎么离?”
小玲把沈律师帮她拟的离婚协议要点说了一遍:房子归小玲和孩子,但小玲补偿张建国一部分钱,数额可以商量;小磊跟小玲,张建国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五百元,直到小磊大学毕业;家里的存款对半分;其他的东西各归各的。
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小玲,你是不是做梦呢?”他说,“房子是我家出的首付,你一分钱没出,现在你想把房子拿走?还补偿我一部分钱?你有钱吗你?你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还能剩啥?”
“房子是婚后买的,”小玲说,“不管谁出的首付,法律上都算夫妻共同财产。你要是不信,咱们法庭上说。”
“你别动不动就法庭上说的,”张建国有点恼了,声音大了些,“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你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跟你说,房子的事你别想,孩子你要是带走我没意见,抚养费该给多少给多少,但房子没门。”
“那就不谈了。”小玲转身要走。
“林小玲,”张建国在后面喊她,“你别逼我。”
小玲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逼你?”她说,“张建国,是谁在外面搞三搞四的?是谁把好好的一个家搞成这样的?你现在说是我逼你?”
张建国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小玲说,“你要是同意协议离婚,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你那些破事,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
说完她拉开门进了屋,把阳台门关上了。张建国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像一只困兽的眼睛。
三天过去了,张建国没有答复。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有答复。小玲等不住了,给沈律师打了电话,沈律师说那就起诉吧。
四月十二号,沈律师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那天我在家等了一天,小玲下班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在门口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盆假花发呆。
“递上去了?”我问。
“嗯。”她说。
“心里啥感觉?”
“说不清楚。”她想了想,说,“有点像小时候去拔牙,医生拿着钳子过来了,你知道那颗坏牙马上就要被拔掉了,但又不知道拔的时候到底有多疼。”
我坐到她旁边,说:“不管多疼,拔了就好了。坏牙留着,只会把旁边的牙也带坏。”
小玲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妈,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活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我说。
起诉状递上去以后,张建国那边很快就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进门鞋都没换就走到小玲面前,把手里的信封往茶几上一拍。
“林小玲,你来真的?”
小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点没躲。
“我说了,你要是不协议,我就起诉。这不是来真的假的的问题,是我已经决定了。”
张建国气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着,指着小玲的鼻子说:“行,你有种。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官司打下去,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你把我的名声搞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小磊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
“张建国,”小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的名声是我搞坏的吗?是你自己搞坏的。你在外面做的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菜市场卖菜的都知道你跟那个女人的事,你还在这跟我谈名声?”
张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小玲会知道这些事。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恼羞成怒。
“林小玲,你信不信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信。”小玲说,“法律在那摆着呢,不是你说啥就是啥的。”
张建国气得不行,转身摔门进了卧室,然后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知道在砸什么东西。小玲坐在沙发上没动,我也没动。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张建国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在门口换了鞋,拉开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整栋楼都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消失了。
小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妈,他走了。”她说。
“走了就走了,”我说,“少一个人在眼前晃,清净。”
小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妈,我爸又走了?”小玲说嗯,出差了。小磊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摔得有点变形的门吸,没再问了,缩回了房间。我走过去把他房间的门轻轻带上,然后回到客厅,跟小玲面对面坐着。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妈,”小玲忽然说,“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啥对不对的?”
“就是离婚这件事,”她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万一官司打输了,我什么都没拿到,还搭进去那么多律师费,到时候小磊怎么办?”
我听出来了,她不是后悔,是害怕。人在做一件大事之前,都会有这种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最坏的结果。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那时候小玲她爸要跟我离婚,我一开始也是怕得要死,怕一个人养不活孩子,怕被人指指点点,怕以后的日子过不下去。但后来呢?后来我一个人把小玲拉扯大了,虽然苦,但也没饿死。
“小玲,”我说,“你听妈跟你说。你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你自己。你要是为了钱为了房子,那你就是做买卖,不是过日子。你做的是对的,不是因为结果会怎么样,是因为你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小玲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我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今年三十二,后面还有好几十年呢。你要是忍着,忍到六十岁,忍成我这样,你甘心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我说,“你不想当林小玲了吗?你小时候多好一个姑娘啊,学习好,长得好,谁见了都夸。你不能让一个张建国把你一辈子毁了。这个婚,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官司赢了最好,输了也不怕,大不了咱们娘仨从头再来。我有手有脚的,你也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小玲擦干眼泪,看着我,看了很久。
“妈,”她说,“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不是厉害,我是没得选。生活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四月底的时候,法院那边来了消息,说先安排调解。这是离婚案件的必经程序,法院会先试着让双方和解,调解不成再开庭审理。
调解那天,我和小玲一起去的。法院在城西,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那栋大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国徽,看起来挺威严的。进门要过安检,我包里的指甲刀被没收了,说不能带进去,走的时候再还给我。
调解室在一楼,不大,一张长桌子,几把椅子。小玲先到的,我们坐在一边等。过了大概十分钟,张建国也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着像是精心收拾过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提着一个公文包,估计是他请的律师。
两个人一见面,谁都没说话。张建国在对面坐下,他的律师坐他旁边。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姓刘,梳着短头发,说话很和气,但和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
刘法官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把案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问双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小玲说愿意。张建国犹豫了一下,也说了愿意。
调解的过程比我想的要平静得多。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拍桌子瞪眼睛的场面,就是两个人坐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刘法官很有耐心,让小玲先说,然后让张建国说,她在中间来回调解,试图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小玲的要求还是那几条:房子归她,她给张建国相应的补偿;小磊跟她,张建国每月付两千五的抚养费;存款对半分。
张建国的律师开口了,说他们的意见是:房子是男方父母出的首付,应当认定为男方的个人财产,女方无权分割;女方可以继续居住在房子里,但产权不能过户给她;孩子可以跟女方,但抚养费只同意出一千五,因为男方收入不高,而且有房贷要还。
双方的分歧主要在房子上。刘法官来回劝了好几轮,劝小玲能不能退一步,不要房子的产权,只要能住就行。小玲想了想,说不行,她要房子过户到她的名下,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小磊。她说小磊在这个小区上学,要是房子不是她的,万一以后张建国把房子卖了,小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张建国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说:“我卖房子干嘛?我还能让你娘俩睡大街上?”
“你要是再婚了呢?”小玲看着他,“你要是跟那个女人结婚了,她会同意让我住你的房子?”
张建国没话了。
刘法官又劝张建国,说孩子还小,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既然女方愿意补偿你一部分钱,你把房子给她们娘俩,对你来说也不算亏。张建国还是摇头,说他家里不同意,他爸妈说了,房子是他们出的钱,谁都不能动。
调解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成。刘法官叹了口气,说那就只能开庭了,让双方回去准备材料,等法院的通知。
从法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张建国和他的律师先走了,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小玲站在法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她说,“我不怕。”
“我知道。”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是等待的日子。等待开庭,等待法院的通知,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这段日子最难熬,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小玲照常上班,小磊照常上学,我照常做饭洗衣接送孩子,日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你知道要变天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也不知道变得有多厉害。
五月中旬的时候,法院终于来了通知,说六月三号开庭。
我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墙上挂的日历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小磊看到那个红圈,问我是什么日子,我说是姥姥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日子。小磊说姥姥你身体不舒服吗?我说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不能让孩子知道太多,至少现在还不能。等他再大一些,再跟他说。现在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妈妈很爱他,姥姥也很爱他,这个家有我们俩在,塌不了。
开庭前的那个晚上,小玲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在隔壁房间也睡不着,听到她在那边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地响。我起来倒了一杯水,端到她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玲,睡了吗?”
门开了,小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的棉布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
“妈,你也没睡?”
“睡不着,”我把水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我也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像很多年前在老家那样。那时候她七八岁,晚上害怕打雷,会跑到我床上,挤在我身边,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妈,我有点紧张。”她老实说。
“紧张啥?”
“明天就要开庭了,”她说,“我怕我说不好,怕法官不信我,怕张建国又说出什么话来让我下不来台。”
“你有律师呢,沈律师会帮你说。”我说,“你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就行,不用怕。”
“可是那些事……我说不出口。”小玲低下头,“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事,我就觉得丢人。”
我理解她。她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是因为她不懂表达,是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丢人。她爸打我的那些年,她去学校都不敢跟同学说,怕被人笑话。现在也是这样,她不怕离婚,怕的是被人知道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怕被人同情,被人指指点点。
“小玲,”我说,“丢人的不是你,是张建国。你做了什么事丢人的?你好好上班,好好带孩子,好好过日子,你丢啥人?你要是因为怕丢人就不敢说了,那丢人的事就真的成你的了。”
小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记住,”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一个好妈妈,好女儿,好妻子。张建国配不上你,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小玲伸手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真好。”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六月三号,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拉开窗帘一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赶紧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了,又把小磊今天要穿的校服找出来放在他床头。小玲比我起得还早,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炒了两个菜,还煮了一锅米饭。
“妈,先吃饭,吃完了咱们走。”她把菜端上桌,声音比平时要亮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坐下吃饭,吃了两口,看看她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淡蓝色的,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是上个月过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显得精神了很多。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不浓,但整个人看着亮堂了不少。
“这件衬衫啥时候买的?”我问。
“前天,”她说,“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打完折八十多块钱。好看吗?”
“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吃完饭,我们打车去了法院。张建国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跟他的律师说话。看见我们来了,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小玲也没看他,径直走进了大楼。
法庭比调解室大很多,前面是法官席,后面是旁听席。法官还没来,书记员在整理桌上的材料。沈律师已经到了,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很专业。她看到我们,走过来小声交代了几句,让小玲别紧张,按之前排练好的说就行。
旁听席上没什么人,除了我和张建国的几个亲戚,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墨镜。我多看了她两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后来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我在菜市场看到的那个女人,那个“若水”。
她居然来了。
我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攥着包带子的手都在发抖。这个女人,破坏别人家庭还不够,还敢来法庭上坐着?我想过去跟她说道说道,但忍住了。不能闹,今天是开庭的日子,不能出乱子。
法官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法官,姓陈,国字脸,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很严肃。全体起立,坐下,然后陈法官宣布开庭。
整个庭审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先是原告陈述,沈律师替小玲读了起诉状,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是被告答辩,张建国的律师说张建国不同意离婚,他认为夫妻感情没有破裂,还有和好的可能。
陈法官问张建国:“你妻子说你长期在外有婚外情,你怎么说?”
张建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法官,我跟那个女同事就是普通同事关系,没有婚外情。我妻子误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真事一样。我在旁听席上气得浑身发抖,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律师站了起来,说:“审判长,我方有证据证明被告存在婚外情行为。”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材料,递给书记员。那些材料里有聊天记录的截图、通话记录、加油站的发票,还有几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张建国的律师提出异议,说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存疑。沈律师一条一条地回应,声音不大,但逻辑很清楚。她说聊天记录是从女方手机上截取的,能够证明双方的夫妻关系;录音是女方在自己家中录制的,没有侵犯他人隐私权;发票是从被告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能够证明被告在声称出差期间实际上并未离开本市。
陈法官听完双方的陈述,没有当场表态,说这些证据需要进一步核实,庭审继续。
接下来是询问环节。陈法官问了小玲很多问题: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矛盾的?被告多久回一次家?孩子平时谁照顾?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首付谁出的?贷款谁在还?
小玲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激动,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事实,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我在下面看着她,心里又酸又骄傲。这个从小就不爱吭声的丫头,今天站在法庭上,把憋了那么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轮到张建国回答问题了。他说他跟小玲的婚姻一直很好,没有什么大矛盾,他出差多是因为工作需要,他对家庭是负责任的,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都是他在承担。
陈法官问:“你妻子说你有婚外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建国说:“那都是误会。我跟那个女同事就是工作上的往来,吃个饭聊个天,没什么过分的。”
陈法官看了看沈律师提交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念了一段:“‘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个也是工作往来?”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这一段,”陈法官又念了一段,“‘老公不在家,你过来陪我吧。’这个也是工作往来?”
旁听席上安静极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坦然的样子,嘴唇有些发白。他的律师站起来说请求暂时休庭,跟当事人沟通一下。
陈法官同意了,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的时候,张建国和他的律师走到走廊尽头,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小玲坐在原告席上没动,沈律师在旁边跟她说些什么。我想走过去,但腿有点软,就在座位上坐着,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包带子。
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旁听席上少了一个人。
十五分钟后,庭审继续。张建国的律师站起来,说经过沟通,被告愿意重新考虑离婚事宜,请求法院给予一周的时间,双方进行庭外和解。
陈法官看了看小玲,问她是否同意。小玲看了看沈律师,沈律师点了点头。小玲说:“同意。”
陈法官宣布休庭,给予双方七天时间进行庭外和解,如果七天内无法达成协议,法院将依法判决。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人眼睛疼。小玲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些天憋在胸口的东西都呼出去。
“妈,”她说,“你说他会同意和解吗?”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他同不同意,咱们都接着往下走。”
沈律师走过来,跟小玲说了几句,让她这七天别着急,等张建国的消息,如果对方提出什么条件,第一时间通知她。
“沈律师,”小玲问,“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沈律师想了想,说:“从目前的情况看,证据还是比较充分的。如果对方不同意和解,法院很可能会判决离婚。财产分割方面,房子因为是婚后购买,即使是男方父母出的首付,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分割时会考虑到出资来源。我估计法院会判房子归你,但你要补偿对方一部分钱,数额应该不会太大。抚养费方面,两千五的要求是合理的,法院大概率会支持。”
小玲听完,点了点头,说:“谢谢沈律师。”
回去的公交车上,小玲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子晃晃悠悠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地颤动着。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比半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下巴也尖了。这半年,对她来说,大概比五年还长吧。
车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子停了下来。小玲忽然睁开眼睛,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回去给你做。”
“多放点糖。”
“好,多放点糖。”
车子重新启动了,朝着家的方向开去。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街景,包子铺、五金店、理发店、水果摊,一个个地从眼前掠过。这座城市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它是小玲长大的地方,是小磊上学的地方,也是我们娘俩要重新开始的地方。
回到家,小磊已经放学了,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说:“姥姥,我饿了。”
我说:“姥姥给你做红烧肉。”
“太好了!”小磊高兴地在沙发上蹦了两下。
我在厨房切肉的时候,小玲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活。锅里油热了,我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烟冒起来,肉香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妈,”小玲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坎?”
我把火调小了一点,翻了翻锅里的肉,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想过去的人。”
“我以前就是那个不想过去的人。”小玲说,“我怕这怕那的,怕丢人,怕没钱,怕小磊受委屈。现在想想,那些怕的事,其实都没那么可怕。”
“人就是这样,”我说,“没经历的时候觉得天要塌了,经历过了才发现,天塌不下来,塌的是你自己的心。”
小玲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有点闷。
“妈,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忍下去了。”
“你才不会呢,”我说,“你骨子里像我,倔得很,忍不了一辈子的。”
她笑了,笑声里有泪意,也有释然。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张建国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小玲沉不住气,给沈律师打了两次电话,沈律师说再等等,不要主动联系对方,等对方来找我们。
第六天的时候,张建国终于打来了电话。小玲接起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手机的手微微有些抖。
电话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小玲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一两句。挂了电话以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妈,他同意了。”
“同意啥?”
“同意协议离婚。”小玲说,“房子归我,我给他八万块钱补偿,分三年付清。小磊跟我,他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家里的存款对半分,大概每人两万多。”
我听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八万块钱对小玲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比打官司打到头破血流、两败俱伤要好得多。
“你觉得行吗?”我问。
小玲想了想,说:“行。沈律师说这个条件可以接受,房子的事定了,孩子的事定了,剩下的就是钱的问题。钱的事我能想办法,每个月省一点,加上年终奖,三年应该能还清。”
“妈帮你一起还。”我说。
“不用,”小玲说,“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笔钱我自己来。”
我知道她的脾气,说不用就是不用,再说也没用。我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什么时候签协议?”
“明天,在沈律师那里签。”
第二天,小玲跟张建国在沈律师的办公室签了离婚协议。签完之后,两个人各自拿了一份,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谁都没看谁一眼。
小玲先出的门,我跟着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张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小玲。”
小玲站住了,没回头。
张建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份协议,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把小磊照顾好。”
小玲还是没有回头,按了电梯的按钮。
“我的儿子,不用你说。”她说。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张建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小玲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看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那件淡蓝色衬衫的领口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很热,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集中到了这只手上。我握得很紧,她也握得很紧。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们走了出去,走进夏天的阳光里。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六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小玲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张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证收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
“妈,”她说,“今天天儿真好。”
“是挺好的。”我说。
“我想去吃火锅。”她忽然说。
“大热天的吃火锅?”
“就想吃。”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要了一个鸳鸯锅。小玲点了好多菜,毛肚、鸭肠、牛肉、虾滑、金针菇、土豆片,摆了一桌子。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白汤沸腾,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她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料,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她笑着说,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我知道不是辣的。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在火锅的热气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哭出来的理由。我没拆穿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你这半年都瘦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弯的,眉毛弯弯的,连鼻尖都带着笑意。
“妈,你说我这算不算重新开始?”
“算,”我说,“从今天起,你又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是一个人做自己。”
“一个人做自己,”她把这几个字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喜欢这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磊还没睡,在客厅等着我们。他看到小玲进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他小声说,“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了?”
小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小磊,以后家里就咱们三个,姥姥、你、我。你怕不怕?”
小磊摇了摇头。
“不怕,姥姥会做好多好吃的,你也会。我爸……他反正也不在家。”
小玲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小磊有点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嘟囔了一句“妈你勒死我了”,但还是乖乖地让妈妈抱着,没有挣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热热的。转念一想,多大的事啊,不就是离个婚嘛,日子该咋过还咋过。我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准备明天的早饭。
日子确实就这么过了下去。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小玲瘦了五斤。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忙。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孩子身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小磊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五点半下班,接小磊放学,做饭,辅导作业,十点以后才有时间坐下来喘口气。
我尽量帮她分担。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去送小磊;晚上我先把菜洗好切好,等她回来炒;小磊的校服我来洗,地我来拖,家里的大事小情我能做的都做了。但有些事我帮不了,比如辅导小磊的数学作业,现在的题目太难了,我看都看不懂;比如每个月还房贷和存钱还那八万块钱,我也无能为力。
小玲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买菜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小磊的补习班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的,看到好看的衣服就买,也不管贵不贵。现在她变了,去超市都先看价签,买肉专挑打折的时候买,化妆品也不买了,素面朝天的,倒显得年轻了几岁。
我看着心疼,但没说什么。一个人要成长,就得吃点苦。我年轻的时候比她苦多了,不也过来了吗?
七月的时候,张建国的爸妈来了一趟。
老两口一大早就来了,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敲门。我开的门,看到是他们,愣了一下。张建国的妈姓刘,我叫她刘姐,以前见面的时候还挺热络的,但自从出了这档子事以后,就没怎么来往了。
“亲家母,”刘姐站在门口,笑得有点不自然,“我们来看看小磊。”
“进来吧。”我把门让开,让老两口进来。
小玲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喊了声“叔叔阿姨”,没再叫“爸妈”了。
刘姐听到这声“阿姨”,脸色暗了暗,但也没说什么。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说:“家里收拾得真干净。”
小玲没接话,倒了杯水递给她。
小磊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爷爷奶奶,喊了声“爷爷、奶奶”,就跑过去抱住了奶奶的腿。刘姐摸着他的头,眼眶红了。
“我的乖孙,瘦了。”她说。
“没瘦,姥姥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小磊说。
刘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老两口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刘姐拉着小玲的手,说:“小玲,是我们家建国对不起你。那个事……我们知道,我们也骂过他,但你也知道,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听我们的话……”
“阿姨,”小玲打断了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我会把小磊照顾好,你们想看孙子,随时来就行。”
刘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叹了口气,跟着老伴走了。
门关上以后,小玲靠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毕竟是喊了十年的爸妈,就算现在不是一家人了,感情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断得干干净净。
“妈,”她睁开眼睛,“你说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咋就这么脆弱呢?”
“不是关系脆弱,”我说,“是人心会变。变化来了,好的关系也会变。但你也别太难过,有些关系变了,新的关系就会来。你看你跟我,以前也没这么亲近过,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小玲想了想,笑了:“也是。”
八月份的时候,小磊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比上学期进步了十几名。小玲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就带着我们去吃了一顿好的,在一家东北菜馆,点了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还特意给我要了一碗酸菜炖粉条。
“妈,你爱吃的。”她把那碗酸菜粉条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我夹了一筷子,酸菜很酸,粉条很滑,吃在嘴里,满口都是东北的味道。我在老家的时候,隔壁就是一家东北人,他们每年冬天都会腌酸菜,送给我们一大缸。小玲从小就爱吃他们家的酸菜炖粉条,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饭。
“姥姥,你多吃点。”小磊也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夹的是锅包肉,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诱人。
我吃了一口,酸甜口的,外酥里嫩,好吃得不行。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和外孙,忽然觉得,日子再难,也有甜的时候。
吃完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小玲停下来买了半个西瓜。老板是个四川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川普,一边切西瓜一边跟小玲聊天:“姐,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忙啥子嘛?”
“忙得很,上班带孩子,忙得脚打后脑勺。”小玲笑着说。
“那你要注意身体哦,莫把自己累倒了。”
“不会的,我妈在这帮我呢。”
老板看了我一眼,竖起大拇指:“阿姨,你女儿乖得很。”
我笑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要把西瓜钱付了。小玲拦住我,说:“妈,说了我付。”
“你挣那点钱,省着点花。”
“没事,一个西瓜而已。”
最后她付了钱,我拎着西瓜,她拎着包,小磊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影子,一大两小,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像一幅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好不坏。小玲还是早出晚归,小磊还是上学放学,我还是做饭洗衣。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得轻了,家里的气氛不再闷得慌,笑声也多了起来。
小玲开始学做饭了。她以前也做饭,但都是家常便饭,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现在她开始在手机上看菜谱,学着做红烧排骨、糖醋鱼、可乐鸡翅这些费工夫的菜。第一次做糖醋鱼的时候,鱼煎糊了,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小磊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吃完了,说“妈妈做的菜最好吃”。小玲听到这句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我也想学点新东西。有一天我跟小玲说,我想学用智能手机。我这手机是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小玲用的那种智能手机我看不懂,觉得太复杂了。但我想学,想学怎么用微信跟她聊天,怎么用手机拍照,怎么在网上买东西。
小玲很高兴,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一个新的智能手机,一千多块钱的,不算贵,但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她手把手地教我,先教我怎么开机,怎么滑动屏幕,怎么点开应用。我记性不好,教一遍忘一遍,教两遍忘两遍,小玲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嫌我烦。
学了大概一个星期,我终于学会了怎么用微信。我给小玲发了第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闺女。”她收到以后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妈你真棒!”我听了十几遍,每听一遍都笑。
九月份的时候,张建国的抚养费准时到账了。小玲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段婚姻虽然结束了,但张建国好歹还是孩子的爸,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至少抚养费他没赖。
“妈,”她忽然说,“我打算给小磊报个篮球班。”
“多少钱?”
“一学期一千八。”
“行,报吧,孩子喜欢运动是好事。”
“可是这个月开销有点大……”
“妈这里有,”我说,“你先拿去用。”
“不行,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不是拿,是借,你不是说了以后还我吗?”
小玲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说:“那等我发了年终奖还你。”
“好,不急。”
小磊知道要报篮球班以后,高兴得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要当姚明”。小玲追在他后面喊“你先把作业写完”,他也不听,继续跑。我看着他们娘俩在屋子里闹腾,忍不住笑了。
这个家,又活了。
转眼到了十月,天气凉快了下来。窗外的树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小玲的生日在十月,十号,是个周四。那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跟小磊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我在蛋糕店定了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一个“生日快乐”,小磊画了一张贺卡,画的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有三个人,写的是“妈妈、姥姥和我”。
小玲打开门看到蛋糕和贺卡的时候,愣住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蹲下来抱住了小磊。
“小磊,这是你画的?”
“嗯,”小磊有点不好意思,“姥姥说妈妈过生日,让我画一个贺卡。我画得不好看……”
“好看,”小玲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她松开小磊,站起来看着我。我正把蜡烛往蛋糕上插,一盒蜡烛有十根,我一个一个地插好,抬头看她。
“妈,你买的蛋糕?”她问。
“嗯,你爱吃的那家店。”
小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啥,你是我的闺女。”
点上蜡烛,关了灯,橘黄色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我们三个人的脸。小磊催着他妈许愿,小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许了一个愿。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但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很美好的愿望。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妈,你许的啥愿?”小磊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小玲笑着说。
“那我不问了。”小磊懂事地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去切蛋糕。
蛋糕不大,我们三个人分着吃刚好。小玲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看着她吃蛋糕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过生日,我买不起蛋糕,就用面粉和糖给她蒸一个发糕,上面插一根蜡烛,她一样吃得开心,吃得满脸都是。
三十多年过去了,从发糕到草莓蛋糕,日子好了,路也走得远了。但这个孩子,始终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
吃完蛋糕,小磊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和小玲坐在阳台上,秋天的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妈,”小玲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打算换个工作。”
我转过头看着她,有点意外。她现在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干了五六年了,也算稳定。怎么忽然想换工作了?
“咋了?现在的工作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小玲说,“就是没有发展空间。我想去学会计,考个会计证,然后找一份好一点的工作。厂里有个大姐说,现在有会计证的话,工资能翻一倍。”
“那挺好的啊,学呗,你还年轻,学东西快。”
“可是学费要三千多,”小玲犹豫了一下,“还要上两个月的课,周末去。我怕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有我呢,”我说,“小磊我来看,你该上课上课,该学习学习。三千多的学费,妈先给你垫上,等你考了证赚了钱再还我。”
“妈,你已经垫了好多钱了……”
“说这些干啥,”我打断她,“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对我好点不就行了?”
小玲笑了,说:“我对你还不好吗?”
“好着呢,”我说,“但可以更好。”
风又吹过来,桂花香更浓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点余光,深蓝色的,马上就要沉入黑夜。
小玲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天,忽然说:“妈,你觉得我这辈子还能遇到好人吗?”
我知道她说的“好人”是什么意思。离了婚的女人,三十出头,带着一个孩子,在这个小城市里,再找对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是找不到,是怕找到不好的,怕再受一次伤。
“能,”我说,“肯定能。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把自己过好。等你自己好了,好的人自然会来。”
小玲想了想,点了点头。
“妈,你这话说得对。”她说,“以前我就是把自己过丢了,所以才被人欺负。以后不会了。”
“你不会的,”我说,“你是我闺女,我知道你的本事。”
夜深了,我们起身回屋。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放着那张贺卡,小磊画的房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门前,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孩子的画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暖。
我把它拿起来,走到小磊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他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了床底下,睡得四仰八叉的。我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小磊。”我轻声说。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我躺在床上,想着这半年的点点滴滴,从刚来时的压抑,到现在的轻松,从一潭死水,到重新有了活气。
这半年,对我来说,也像是一场修行。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在这个城市里坐公交车不迷路,学会了跟女儿像朋友一样聊天,也学会了——在六十多岁的时候,重新认识我的女儿。
她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姑娘了。她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自己面对风雨、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的成年人。她不需要我替她挡风遮雨,她需要的是,在她淋雨的时候,有一个人能陪着她,递给她一条毛巾,说一句“没事的,会好的”。
而这个人,就是我。
生活还在继续。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小玲还要去上班,小磊还要去上学,我还要去买菜做饭。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里面的滋味不一样了。就像那碗红烧肉,炖得时间长了,火候到了,味道就出来了,香得让人想哭。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那首老歌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磊的笑声,是小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是桂花香在晚风中弥漫的味道。梦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照在那把老藤椅上,照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
我们都在笑,笑着面对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小玲能不能考上会计证,不知道那八万块钱要多久才能还完,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遇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不快,但很稳。
就像小玲说的那句话——离了吧,好歹还有个盼头。
有盼头的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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