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个自称空姐的女人来开钟点房,林寂川闻到她身上不对劲的消毒水味,立刻报了警。
“老板,开个钟点房,三个小时,越快越好。”
卷帘门才拉开一半,女人就弯着腰钻了进来。她拖着一个登机箱,身上那套粉色乘务制服在门口的灯下晃得人眼晕。
她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是亮,可那股子疲惫藏都藏不住,像是熬了太久,连眼神都快被夜色泡散了。
林寂川在前台后头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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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那边,远远传来飞机起落的闷响,这一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趟航班了。云港机场旁边这片地方,白天还算热闹,一到夜里就安静得有点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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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他把笔夹在手里,语气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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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很快掏出证件递过来,动作有点急。她还顺手朝前台后面的监控屏瞟了一眼,又马上收了回去。那一眼很短,可林寂川还是看见了。
“307。”他把房卡推过去,“电梯上去左拐。”
她接过房卡,低声说了句谢谢,拖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一股很浓的味道还飘在大厅里,怎么都散不掉。
那是消毒水味。
而且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味道,是浓得发冲,像刚拿来刷过什么,连空气都被熏得发涩。
林寂川站在前台后头,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摸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
110。
电话接通后,他压着声音,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我怀疑她身份有问题。”
说完这句,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越来越重。
林寂川四十多岁,平头,穿得简单,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小旅馆老板。谁也想不到,他以前在市局干过十年法医。
那会儿他见过太多现场,也闻过太多味道。人死了以后,很多东西可以遮,很多东西也可以洗,可有些痕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真正闻过的人。
刚才那女人身上的味道,太不对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去看监控。
画面里,女人弯腰钻进来时,肩上的包鼓鼓囊囊的,形状还有点怪,像是里面塞了硬东西,而且还不止一样。更别扭的是,她走路的时候始终护着那个包,手都没怎么松开过。
林寂川又调了三楼走廊的监控。
苏婉宁从电梯出来后,一路直走,没东张西望,也没犹豫,像对这层楼熟得不能再熟。她刷卡进了307,动作快得像怕慢一秒就出事。
接着,他调出用水曲线。
307房的水流一下子猛地窜上去,开得特别大,像是根本没打算停。
这可不像普通洗澡。
普通人洗澡,水流总有个起伏,可那间房里的用水,更像是在拼命冲刷什么,恨不得把屋里每一寸地方都洗一遍。
林寂川盯着那条线,心里那点疑影慢慢变成了实打实的警觉。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轻轻的刹车声。
一辆警车停在门口阴影里,没开警灯,只是静悄悄地熄了火。很快,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
林寂川过去拉开一条缝,陆远先弯腰钻了进来,后头跟着个年轻民警。
“林老板,凌晨三点把我叫来,你最好是真闻出点东西了。”陆远嘴上打趣,眼睛却已经落在监控屏上了。
林寂川没废话,直接把截图给他看。
“你看这个包。”他指了指画面里那团鼓起的黑影,“再看这条用水曲线。”
陆远盯了一会儿,神色慢慢变了。
“刚入住十分钟,就这么费水?”
“嗯。”
“而且她一直护着那个包。”林寂川补了一句。
小民警也凑过来看,忍不住皱眉:“这也太奇怪了。”
陆远脸色沉下来:“房号。”
“307。”
“走。”
几个人一块上了电梯。电梯里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机械运转的轻响。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好像又重了点。
到了三楼,走廊灯白得发冷。307门口的地砖上,已经漫出一小片湿痕,顺着纹路往外爬。
小民警蹲下去碰了一下,立马缩回手。
“温的。”他说,“还有点……黏。”
陆远盯着门缝,眉头越皱越紧。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直接敲门亮证件,可林寂川却抬手按住了他。
“先别敲。”他说,“她要真有问题,听见‘警察’两个字,毁东西的速度比你想得快。”
陆远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林寂川指了指隔壁的305。
“从隔壁阳台过去,看一眼再说。”
陆远没犹豫太久,点了头。
305房门打开,里面空着。林寂川刷了卡,推门进去,径直往阳台走。
两间房的阳台之间隔着一块不算高的磨砂板,人稍微一翻就能过去。
他先抬手撑住栏杆,脚下一借力,身子一翻,稳稳落到了307那边。
陆远跟在后头,压着声音:“慢点。”
林寂川没回头,只抬手示意知道了。
307的阳台门窗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细缝。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偏暖,可那股子味道却更冲了,混着水汽,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腥气。
林寂川靠近一步,伸手摸了摸玻璃。
温的。
而且不是刚热过那种,而是一直被热水烘着的温。说明里面的水,已经放了很久。
他顺着窗帘缝往里看。
浴室里水声一阵大一阵小,时不时还夹着塑料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林寂川看不全,只能瞥见一个人影半跪在浴缸边,反复伸手进水里,好像在搓洗什么,又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按。
那动作太熟了。
不是洗衣服那种随便揉两下的样子,更像是在处理不该留在这儿的东西。
林寂川收回视线,眼角扫到床边那张椅子。
那套粉色乘务制服就搭在上面,可旁边还挂着一件深色卫衣,码子明显大了一圈,不像苏婉宁能穿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停了半秒。
紧跟着,又“哗”地一下重新开大,像是有人故意换了方向,冲得更狠。
林寂川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脑子里,有些十年前的画面,突然就冒了出来。
那时候他还在市局,碰过一个现场,屋里也是这种味儿,来苏水压着别的腥气,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等他们进去时,东西早被洗得差不多了。最后案子没破,很多线索也就这么断了。
那种憋屈,他一直记到现在。
而现在,几乎一样的味道,又回来了。
“怎么样?”陆远在后面压着声问。
林寂川没立刻答,只是又往窗帘缝里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浴缸边上有一截白得发冷的东西,随着水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也跟着发僵。
胸口那口气像猛地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听见自己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不对……”
陆远立刻扶住他:“你看见什么了?”
林寂川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她根本就不是空姐。”
这句话一出来,陆远的神色也彻底变了。
“确定?”
林寂川点头,语气压得很低,却很硬。
“她在浴缸里处理东西,不是衣服。”
陆远没再问,直接按对讲机:“小刘,守住门,准备喊话。”
很快,走廊那边响起敲门声。
“307号房,前台查水表,麻烦开一下门。”
里面没人应。
小刘又敲了几下,声音提高了些:“307住客,配合一下,我们要做安全检查。”
这次,房里总算有了动静。
浴室门被猛地推开,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急。可门还是没开,像是里面的人在犹豫,又像是在拖时间。
陆远隔着耳麦说了一句:“准备破门。”
林寂川站在阳台那边,心里却已经明白,不能再等了。
“可以强行进入。”他说,“长时间异常用水,拒不配合,而且很可能有人身危险。”
陆远看了他一眼,点头。
“小刘,最后喊一次,喊完就撞。”
“警察!开门!”
话音刚落,门内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陆远和小刘一起顶了上去。
“砰”的一声,门锁直接被撞坏了。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进房间。
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都发紧。
浴室门半掩着,水声还在响。
陆远一把推开门,喝了一声:“警察!”
林寂川跟在他后面,抬眼往里一看,呼吸都停了半拍。
浴缸里的水被搅得浑浊,边上扔着两个黑色塑料袋,袋口还沾着湿头发。
而浴缸旁边蹲着的人,正是苏婉宁。
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有点疲惫的空乘模样了,粉色制服被扔在一边,身上只剩一件深色T恤,整个人都湿透了。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手腕边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暗色痕迹。
听见“警察”两个字,她慢慢抬起头,眼神空得吓人。
“出来。”陆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客房漏水,我在清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陆远一步上前,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从浴缸边拽开,反手按到洗手台上,迅速上了手铐。
“苏婉宁,你涉嫌重大刑事案件。”他说,“你有权保持沉默。”
苏婉宁没挣扎,也没喊。只是被铐住的时候,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林寂川站在门口,强迫自己别往浴缸里多看。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到旁边那张工作证上。
塑料卡套被水汽熏得发白,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端正,名字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李可。
真正的空姐。
那一刻,林寂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案子一层层往下查,天也渐渐亮了。
苏婉宁起初什么都不说,后来在审讯室里坐了很久,终于开口。
她说她本来不是这个样子。
十年前,她被一个男人骗了很久。那男人有家有孩子,却偏偏还来招惹她,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却把她当成不要钱的保姆和出气筒。她怀过孕,后来又没了,最后人也被甩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我就觉得,”她低着头,声音很平,“我活得跟垃圾差不多。”
后来,她杀了那个男人。
案子没破,她换了地方,换了名字,干过很多活。她会收拾现场,也会处理血迹,知道什么东西最容易留下,什么东西最容易被冲走。
“这次你为什么又动手?”陆远问。
苏婉宁抬起眼,神情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她太像了。”
“像谁?”
“像我十年前恨的那个人。”她顿了顿,“也像我自己。”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听的人心里都发沉。
后来大家才知道,李可只是凑巧撞上了她。苏婉宁在机场附近盯了她好几天,最后还是把人约到了偏僻的空港公寓,说是投诉航班服务。
剩下的事,没必要细说,光看现场就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人拖进那间浴室里的。
她动手不算新手,甚至很熟练。
可她再熟练,也没逃过林寂川那只鼻子。
案子结束后,云港驿站门口又恢复了原样,只是307那间房被封了好几天。
林寂川坐在前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半天没喝一口。
陆远过来找他的时候,外头天已经亮了。
“你这鼻子,真不是白长的。”陆远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
林寂川扯了下嘴角,没接这话。
“十年前那案子,会重新并起来查。”陆远顿了顿,“这回,总算能往前走一步了。”
林寂川点点头,望着窗外起飞的飞机,半晌才说:“我开这家宾馆,本来只是想图个清静。”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不算白开。”
有时候,一个人站在路口久了,会以为自己只是守着一间小旅馆。可真到事来了才发现,这地方不只是让人过夜的。
它也能在凌晨三点,替那些本来会被冲掉、会被盖住的东西,留住一点线索。
哪怕只是一股不该出现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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