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动机是什么？2000年潮州市“4·22”丈夫杀害妻子案侦破始末

广东岭南名城潮州的一个小镇，坐落在美丽、宽阔的韩江边，富有诗意的韩江水从镇边流过。由于唐朝时韩愈曾经在这里当过刺史，治鳄鱼，故而留下了很多美丽的传说。

然而，就在这美丽如画的地方，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血案。2000年4月的22深夜，勤劳质朴的蔡良英的妻子被人杀害了，蔡良英也不省人事。

这一天清晨，早该是做饭时间了，蔡良英的小儿子起床后发现父母都还没有起床，叫门无人应，就推门进去，结果发现母亲满脸是血，脖子上缠绕电线，显然已经死了。父亲还有呼吸，但也是推之不应。于是，他大叫“杀人了”，发疯似地奔出房间。

警车来了。蔡良英被送进医院抢救。经过详细侦查后，蔡良英妻子的尸体被抬上了警车。警察开始找相关人员询问问题。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不管是钱还是物。

案子毫无进展。现在最重要的线索就是蔡良英，一定要把他救活。

第二天，蔡良英就一切正常了，只是他不说话，问什么都不讲，也不吃饭。

警察向医生了解蔡良英的病情，医生也不清楚，因为他们只给蔡良英输了液，他就正常了。科主任告诉警察，根据经验好像是中毒。

警察一听，马上抽蔡良英的血进行化验。结果发现，蔡良英的血液中含有大量氯丙嗪。

警察对蔡良英的身体表面再次详细检查，除在医院里输液时手上留下的针点外，没有其他任何伤痕。

难道他是吃药试图自杀？如果是这样，杀死其妻子的凶手有可能是他。

警察把怀疑的重点放到了蔡良英身上。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蔡良英开口了。他承认了杀妻的事实，并叙述了作案过程。

他所说的和警察检验的相符。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杀死妻子？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蔡良英对为什么杀妻讳莫如深，好几天都不交代。公安人员动员其家属做他的工作。在儿女们愤怒的质问下，他回答了原因，但没有人相信。因为他说，他之所以要杀老婆是因为老婆是个荡妇。

儿女们都认为蔡良英胡说八道，但蔡良英却非常痛苦地说：“几十年了，我不想说，我担心你们也会受不了。我早就想和她一起死了，但那时候你们都很小，你娘死了，没有人管你们。现在你们长大了，我就把那个娼妇杀了，我也要死，可是你们干吗要救我。我没脸活着啊！你们为什么救我？”

他的几个儿女说什么也不相信父亲的胡说八道。他们觉得他好像疯了，又不太像。

蔡良英说：“半个月前，我留下了一封遗书，在我的枕头里，我写得很清楚，你们自己回去看。”

遗书找到了，其内容简直难以置信，通篇都是说妻子如何和别人通奸企图害死他的事情，句子零乱，有的通顺，有的不通顺，半文半白：

“我这时悲喜交加，喜的是儿女成才，有成就，悲的是娼妇奸夫日夜策划想加害，自己暗箭难防，命不长。没想到你母表面爱夫惜子，暗地里与陈某等三人通奸。最可恨的是，我肺病住院抢救时你母带来奸夫李某趁病房无人之时，你母放哨，李某下毒手准备将我扼死在病房。

“1980年9月2日出院回家，李某拿来老鼠药给你母亲想杀人灭口，见人多没有机会，后来下轻毒，就是无味的敌百虫药在饭、水、中药里，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下一次，使我肚痛、头痛，身体一天天变坏。那时候，你们还小，不敢告诉你们。又怕你们中途无父学业中断，因此表面要强装欢颜，又要时时提防，多难啊！

“今天是2000年3月18日，我已查明毒妇在客厅、厨房、枕头、花盆底下、石头等处藏好毒药，不知何时下毒手……娼妇杀夫害子，为保家命，不必追究送官。认不认她由你们决定。”

看到这封遗书，儿女们才知道，其实父亲想杀死母亲的想法已经有很多年了。

另外，在一个信封里他们又发现了蔡良英在三年前就写下的一封信，收信人是他的妻子。在这封信里，蔡良英历数妻子的极大罪状：“你有罪四个：①一女三奸夫；②你没人性，没夫妻情义，表面关心，暗地里与奸夫合谋扼杀未遂；③不爱子女爱奸夫，私藏4000元钱；④败坏名声，毁破美满家庭。今天本可以将你杀死谢祖。而我不这样做，为了保双方家庭名声，没对儿子言一句，对外人说一声……”

蔡良英杀死老婆后还写了一封简短的遗书，在一个很小的纸条上写着：“儿女们，对不起，我与你母同去了，因我久病痛苦，也不让你母孤苦伶仃。你们来了，别想生死。我们是自杀，与他人无关。父亲蔡良英，12点。”

这些资料都交到了办案人员的手里，案情真相大白，蔡良英杀妻的动机也清楚了。

可是，蔡良英的家人认为这一切都是假的。死者的儿女们甚至左邻右舍都认为蔡良英在胡说八道，尤其是儿女们都认为母亲是个特别能忍耐的、典型的、很保守的农村妇女，勤劳，任劳任怨，如果这几年来没有母亲在家护理，父亲的身体也无法撑到现在，他们都觉得母亲不是父亲所说的那种人，也估计母亲不可能有其父所说的那样的事，并认为其家庭是一个和睦的家庭。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蔡良英的大儿子对父亲所写的内容断然否认。

从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记得父亲很少管家里的事情，一切都是由母亲操劳的。从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到照料公公婆婆，关照弟弟妹妹，母亲是出了名的贤妻良母，一年到头都在忙碌，除过年时和村里几个妇女在一块唱唱潮州歌。母亲不但贤惠，而且能干，唱潮州歌时，虽然去的时间最少，但唱得最好。

公安机关的调查发现，蔡良英是当地一个很普通的人，五十岁了，从小到大都极为平常，人们几乎很难说出他有什么特点。据当地年纪大一点的人说，蔡良英读书时成绩一般，19岁至26岁时外出当兵，据说还曾担任过班长，也没有受过任何处分。26岁的时候转业回家，在县城一个不景气的工厂上班，以后在老家的镇子卖猪肉近20年，前两年由于儿女都已经长大有了工作，他就什么也不干了，在家养老。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积劳成疾，近几年来他的身体一直不好。

公安机关经过多方调查，包括向和他一起卖猪肉的人了解情况，有些人说蔡良英的个性特点是主观固执，平日里比较高傲，心胸狭隘，也有点敏感多疑，平时很少与人交谈，但安分守己，从不沾别人的便宜。

蔡良英知道公安人员把自己写的遗书都拿去了以后，知道再也不能隐瞒什么了，就把所有的情况都说了。

他所说的内容和遗书上写的基本相似，他坚信妻子有奸夫，有外遇，对他不贞，并指名道姓说出了几个所谓的奸夫。另外，他还把杀妻子的详细过程都作了交代。

案发当晚10时许他与妻子上床睡觉，约11时，他突然觉得她要下毒手置他于死地，他非常绝望，于是拿起床边的斧头砸她头部，最后用电线缠绕她的脖子杀死了她，然后他就分两次吃了100片氯丙嗪想自杀。

另据被蔡良英怀疑的所谓奸夫之一李某称：“我与蔡良英从小就认识，是朋友关系。蔡良英患肺病住院时我曾探望过几次。三个月前蔡良英突然对我的一个朋友说，他要退出江湖，不再与我来往，也不与任何人交往。我从未与蔡良英的妻子有越轨行为，而且我认为他们夫妻关系不错。最近五年来蔡良英的生活比我好了很多，也不需要我的关心和帮助，我与他之间就很少来往，两人没有矛盾和利益冲突。”

蔡良英的兄长反映：蔡良英的妻子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被害之前蔡良英夫妻的感情很好，出入成双成对，一起锻炼、钓鱼，案发前两人一直没有流露出有什么矛盾。

蔡良英在接受讯问时称：他26岁结婚至今，夫妻双方都很恩爱。直至8年前他在医院住院期间，奸夫李某多次想把他勒死在病床上，当时他老婆在场，幸好护士出出入入他才没被勒死。转到华侨医院后，李某来看望他，当晚10时多他老婆送李某出去时两人在住院楼的大树下发生关系，并称有人见到两人各自在拉裤子，而且还提供了证人的姓名。

这个证人是本镇的一个出租车司机，也是蔡良英的表外甥。

他在接受调查时称：“那年蔡良英生病住院，我在照顾他。记得有一次李某好像有一个亲戚也在那儿住院，他来看望，顺便看了一下蔡良英。当时是冬天，天气比较凉，李某好像要帮蔡良英盖被子，听到蔡良英当时说‘你要捂死我’。后来蔡良英转到华侨医院安顿好后，李某曾经看望过蔡良英，看望完后大概天快黑了，李某要回家去了，我就和蔡良英的老婆一块送李某走到医院门口。蔡良英的老婆又去为蔡良英买牙刷，大概五分钟就回来了。蔡良英很不高兴，问他老婆去了哪里。过了两三天，有位病友说：‘有一天晚上看见有位女人拉着裤子进厕所’，我当时认为是说笑话，没当回事。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蔡良英的老婆有什么问题。”

整个调查情况和蔡良英所说的相距甚远。办案人员觉得是不是蔡良英在说谎，可是又觉得他没有说谎的理由。

这时候，村委会有人反映，蔡良英的父亲曾经患有“多疑症”，很早就去世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那么，蔡良英会不会也患有这种病呢？

恰好这个时候蔡良英的家属要求对其进行司法精神病学鉴定，所以，办案人员决定先看看他是不是精神病再说。这个案子送到了省精神卫生研究所的司法精神病学研究室，由司法精神病学教授和几位精神科专家组成了一个鉴定小组。

这个小组的成员对卷宗中提到的各种情况都进行了核实，对有些重要的证人、证言再次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特殊问题。他们还对看守所管教人员和其他犯人进行了调查。

看守所的一致反应是：蔡良英进看守所后与人相处得还可以，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能与人正常交谈，但身体较虚弱，生活需人协助，进食、睡眠还可以。

最后，在王教授的主持下，对蔡良英的精神状态进行了详细检查。这个时候，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在看守所的接见室里，蔡良英在别人的协助下缓慢步行到审讯室，见人他会主动打招呼，外貌整洁，风度不错，接触良好，态度合作，言语对答切题。询问了一些一般性的问题以后，王岳教授单刀直入：“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对吧？”

“知道，我又不傻。我不是精神病，我杀人我负责。我那个不孝的儿子真不争气，我杀了人该死就死，还要给我背一个精神病的恶名，真是报应啊！”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不要绕圈子了，你们也很忙，我有啥说啥，以人格保证绝不撒谎。”

“好！痛快！不愧是一条汉子。”王岳教授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自尊的人，但是，有些问题我不能不问，因为这涉及案子的真实性和我们这些专家的学术声誉。我希望你实事求是地谈一下你杀老婆的理由。”

“没问题。”蔡良英回答道。“你知道要杀人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况且她是我老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替我生儿育女，照顾父母，人又聪明，很多人都喜欢。但是，作为妻子，与人通奸了20多年，我一直忍着，到后来她和奸夫还想害死我。”说到这里，蔡良英眼圈发红，情绪激动。

过了一会他又接着说：“我26岁时经双方父母介绍，我们两人认识，当时我愿意，她在其父母的坚持下与我结婚，婚后三年感情很好，生了三个小孩，我在外地工作，每月只能回家两三天，我亲眼看见她在房子后面的甘蔗地与人拥抱。附近邻居告诉了我，我有意跟踪，发现她与李某、林某通奸，在甘蔗地看见的是李某。我在华侨医院住院时，我外甥看见她与李某在医院里乱搞，同病房的病人也看见了。”

“是否是你自己亲眼看见的？”

“没有。”

“如何知道妻子有外遇？”

“在医院住院时曾听病友和我外甥说过，后来就没听说。为了三个小孩我忍气吞声，现在回忆起来，在我小儿子半岁时她就下过毒药，那时三个小孩都在睡觉，我在桌子上闻到冬瓜水里有敌百虫的味道，就知道她对小孩下毒手了。”蔡良英扯到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得了肺病后，老婆在牛奶、食物里投毒，我吃后头晕、拉肚子，每一两个月一次，她要慢慢毒死我，害我已有20多年了。这个女人貌若天仙，心如蛇蝎，而且是越老越毒。”蔡良英感慨不已。

“你知道杀妻行为是犯罪吗？”

“知道，我认罪，但我是被逼的，你们怎么处理都行。”

“你对那些你说的‘奸夫们’有什么打算？”

“都是臭女人害了他们，是她勾引的他们。”

整个检查过程情感协调，智力符合其所受教育水平。他激动地说：“我得过肺结核、肺气肿、心脏病、风湿关节炎、皮肤病、肝炎等等，但就是没有精神病。”

过了一会又说：“赶快处理吧，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本来想悄悄地死，我的那些蠢儿子把计划都打乱了。家丑不可外扬，看看现在，谁还有脸活在世上？”

在整个检查过程中，没有发现他存在幻觉，也没有其他明显的问题，他只是坚信老婆与人通奸，老婆该死。

他的身体很瘦弱，肺部可闻及哮鸣音。看来，他的肺部确实问题比较大。

在检查完以后，王岳教授和其他几位专家讨论了一下，一致认为，蔡良英患有偏执性精神病，其杀妻行为是在嫉妒妄想影响下所为，对杀妻一事丧失实质性辨认能力，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的规定，无责任能力。

这个鉴定结论使很多人吃惊。尽管在请求做司法精神病鉴定时，曾考虑过蔡良英有可能患有精神病，但是，一下子就无责任能力，还是出乎很多办案人员的预料。办案人员只得把鉴定小组的意见打电话告诉了公安局长。

2002年秋天到了，静静的韩江分外迷人。这条河流发源于福建省长汀县东北部的鄞江和广东省紫金县白山东的梅江，两江在大埔县三河坝汇合后始称韩江。今天年的雨水充沛，水深流急，但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这浩渺的江水像流动着的诗歌，奔向不远的南海，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江边上走着三个人，前面是一位老者，清瘦而苍白，后面两人是他的两个儿子。三人一路默默无语。

美丽的湘子桥在晚霞中更加古朴而有韵味，过了湘子桥很快就要到家了。突然，老者在前面快走了几步，从湘子桥头纵身跳入了滔滔江水中，身后传来儿子们惊恐而凄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