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一年。北京城中一座官邸里传来婴孩的啼哭,他的父亲是时任翰林院编修,日后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的张英。
那个著名的让他三尺又何妨,让出六尺巷的故事便是出自这位宰相父亲,此时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哭声嘹亮的婴儿,日后会成为清王朝唯一一位配享太庙的汉臣,历仕三朝身居中枢五十余载的大人物,他就是张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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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影视形象
张廷玉能走上这条仕途,跟他那同样了不起的老爹张英脱不了干系,张英是康熙朝的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为人敦厚谦和,一生恪守敬慎二字。
张英一生著述颇丰,尤其以家训闻名后世。
聪训斋语中以“立品、读书、养身、择友”四纲教导子孙,告诫他们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
生在这样的书香门第,张廷玉的童年想偷懒都难,史料记载他幼即习书,日诵千言,年纪轻轻便以才华名动京师。
康熙三十二年,年仅二十一岁的张廷玉应顺天乡试一举中第,开始了他的科举之路,七年后的康熙三十九年,二十九岁的张廷玉终于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考中庚辰科进士,三甲第一百五十二名。
随即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两年后散馆,授翰林院检讨,从七品起步,与别的翰林不同的是,张廷玉很快就被安排进了南书房。
康熙年间南书房是皇帝的机要秘书处,能在南书房行走的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顶尖文士,张廷玉进入南书房后,便常与康熙朝夕相处。
康熙对这个年轻才俊印象极好,张廷玉也在此刻获得了近距离观察帝国最高决策的宝贵机会,从此他有了一个极高的职业起点。
同事渐渐发现,张廷玉有个习惯,别人下班他加班,清史稿里说他周敏勤慎,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一个极度自律的工作狂。
他编书有一条原则,引用的每一段史料,必须标明原始出处,涉及的人物事件必须交叉验证。
张廷玉在康熙朝的升迁算得上顺利,但真正的突破要到康熙末年,康熙五十九年,四十八岁的张廷玉被任命为刑部左侍郎,刑部侍郎的官职不算顶高,但此刻的张廷玉已有足够的机会展示自己的手腕。
当时山东发生了一起轰动朝野的大案,盐贩王美公等人纠集民众传习邪教聚众倡乱,康熙对此极为震怒,派出张廷玉与都统讬赖和学士登德一同审办此案。
张廷玉接手后,迅速查清案情,依法处置,处决首犯七人,其余一百余人按律流放,既震慑了乱党,又避免了滥杀无辜。
此案处理之果断公允,成为张廷玉执法生涯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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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老年画像
康熙末年,吏治松弛,请托之风盛行。
有个老奸巨猾的官吏姓张,此人长期弄法,是吏部的一大蛀虫,但因其关系盘根错节,历任官员都不敢动他。
张廷玉调动工作以后,却偏偏要拔这颗钉子。
他顶住朝中各方势力的巨大压力,坚决严惩了此人,并对其他不法逐一清查肃清。
张廷玉虽性情宽厚,但考核官员极为严厉。
他主管吏部时,坚决摒除一切请托行贿之风,无论对方有什么背景都一视同仁,正是这种嫉恶如仇的作风,让他在康熙朝后期就深得皇帝器重。
然而,真正让张廷玉从朝臣中脱颖而出的,还是雍正朝,那个他真正走向权力巅峰的时代。
雍正刚刚继位,便发现自己急需一个得力助手,而这个助手,他很快就找到了。
雍正元年,张廷玉被起用再次到南书房。
张廷玉的办事风格,正中雍正下怀,雍正批奏折喜欢长篇大论,张廷玉就站在旁边,皇帝一边说他一边写,皇帝话音落地,他手里的稿子已经写好了,一字不改直接签发。
这种口述速记的绝活,放在今天也得是每分钟打一百二十个字的老秘书才能做到。
康熙驾崩后,雍正安排丧仪,所有诏旨皆命张廷玉办理:
“凡有诏旨,则命廷玉入内,口授大意,或于御前伏地以书,或隔帘授几,稿就即呈御览,每日不下十数次。”
皇帝的每一句话,他都能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并当场写成条理清晰的谕旨,这种才华,让挑剔的雍正也不得不倾心。
张廷玉先后出任礼部尚书、户部尚书,最后升任吏部尚书,吏部掌管全国官员的选拔和考核,权力极大。
张廷玉掌管吏部期间,康熙朝留下的吏治弊病被一一清除。雍正对他极为信任,每逢身体不适,凡有密旨皆交由张廷玉处理。
有如此待遇的汉臣,纵观整个清朝,仅此一人。
更让张廷玉名垂青史的,是他在军机处创立中的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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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形象
雍正七年,清廷因西北用兵,需一个高效保密的军事指挥机构,雍正特地在隆宗门外设立军机房,命怡亲王允祥张廷玉及大学士蒋廷锡总管事务,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军机处的前身。
不久,该机构改称办理军机处,张廷玉以保和殿大学士兼太子太保衔,密办军需一应事宜。
军机处初立之时,一切规章制度几乎都出自张廷玉之手,他按照皇帝的旨意,就军机处的性质,官职,职能,纪律等方面作出了严格的规划。
他规定军机处参预官员奏折的处理和谕旨的撰拟,军机章京负责誊写记档及日常工作,设存记簿,凡奉旨存议事务一律登记,密事有件必须密封存档,届时才能拆阅办理。
“廷玉定规制:诸臣陈奏,常事用疏,自通政司上,下内阁拟旨;要事用折,自奏事处上,下军机处拟旨,亲御朱笔批发。自是内阁权移于军机处,大学士必充军机大臣,始得预政事,日必召入对,承旨,平章政事,参与机密”。
这套制度严密、高效、保密性极强,极大地提升了清政府的行政效率。
从此,内阁权移于军机处,军机处逐渐成为大清帝国的真正权力中枢,这一格局一直持续到清朝覆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张廷玉亲手为清朝设计了一套延续了近两百年的核心决策机制。
雍正对张廷玉的依赖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他曾动情地告诉身边的人:“朕即位十一年来,朝廷之上近亲大臣中,只和你一天没有分离。”
这已经不再像君臣,更像是连体婴儿了。
雍正十一年,张廷玉回乡祭祖,临行前雍正赐给他一柄玉如意,祝愿他一路顺利,在雍正看来张廷玉就是自己的股肱之臣,雍正甚至在上朝时当众说过一句让满朝文武侧目的话:
“大学士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命他日配享太庙”。
配享太庙是臣子的最高荣誉,死后牌位安放在皇帝的太庙中,与帝王共享祭祀。
更关键的是,在清朝近三百年历史上,从未有一个汉臣享受过这个待遇,雍正的这句话等于提前给张廷玉买了一份死后保险。
雍正去世后,乾隆对这位老臣起初还是相当尊敬的,张廷玉被任命为总理事务大臣,依然担任大学士领班军机,还继续兼任明史总裁官。
他主持编修的明史,从康熙朝就开始动工,历经顺治康熙雍正三朝,最终在他手里大功告成。这部三百三十二卷的巨著,至今仍是研究明史最权威的史料之一,也是二十四史中最后一部正史。
然而,乾隆毕竟不是雍正,这位年轻皇帝对老臣的感情,远没有他老爹那么深,随着时间推移,张廷玉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乾隆十三年,张廷玉七十七岁,他向皇帝递上了退休申请,这在逻辑上无可厚非,可乾隆不准,理由很冠冕堂皇:
“卿受两朝厚恩,且奉皇考遗命,将来配享太庙,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
他还略带感性地说:“朕且不忍令卿去,卿顾能辞朕去耶。”
张廷玉最终还是说服了乾隆批准他退休,可他临走前,又做了一件让他后悔终生的糊涂事。
他忽然想起雍正生前亲口答应过他配享太庙的事,万一年轻的乾隆不记得了,或者故意食言,自己岂不是死后都没处说理?于是他豁出老脸,进宫恳请乾隆写一份保证书,允许他死后确实能配享太庙。
乾隆当时脸色就很难看,大臣跟皇帝要书面保证,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不敬业但他虽然恼火,但还是命令张廷玉明白回奏自己配不配享受太庙,勉强算是给了他一个答复。
张廷玉拿了保证书,心满意足地准备回老家安徽桐城,按照规矩第二天他应该亲自进宫谢恩,可他大概是太过兴奋,第二天早上直接打发儿子去叩谢皇恩,自己却窝在家里。
乾隆在养心殿等了半天,没等来张廷玉的人影,得知他只派了儿子来,当场勃然大怒:“朕赐他如此大恩,他竟然连面都不露一个?”
更让乾隆火上浇油的是,给张廷玉起草那道责令回奏谕旨的人,恰好是张廷玉的门生汪由敦。
汪由敦得知后连夜派人给老师通风报信,张廷玉连圣旨都还没接到,就提前跑到宫里跪地请罪了。
乾隆冷笑一声:“圣旨还没发,你就知道了?”
张廷玉的错误是一连串的,退休时向皇帝索要保证书,谢恩时玩忽职守还利用门生走后门打探圣意。
这在乾隆眼里,简直是朋比为奸的铁证。
新账旧账一起算,乾隆先是将张廷玉的伯爵爵位削去,接着又夺去了张廷玉在雍正时便被指定的配享太庙荣誉,这位老臣的晚景,一时间跌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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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画像
张廷玉回到桐城老家,本以为风波已经平息。可乾隆并没有真的放过他。
乾隆十五年,一桩科场舞弊案震动朝野。
张廷玉的亲家,四川学政朱荃被御史弹劾涉及多起重大舞弊案。
在清代科场舞弊一经查实便是死罪。
乾隆借机将怒火延烧到张廷玉身上,认为这位三朝老臣结交这样的亲家,简直是朋党习气未改。
乾隆顺势命令大学士德保前往桐城,收缴三代皇帝赐给张廷玉的全部御赐之物,德保来到张家时,张廷玉率领全家老小跪在门口迎接,早已将三代帝王赏赐早早陈列出来,任人收缴。
昔日位极人臣,登堂拜相的张廷玉,此刻一无所有。
他被剥夺了所有的头衔和荣誉,成了罪人一样的存在,被世人轻贱。
张廷玉此后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他回到桐城老家闭门谢客,大部分精力放在抄录自己历年诗文上,平日不出门、不饮酒、不赴宴、不谈政事,活得极简极静,几乎从世人眼中彻底消失。
乾隆二十年,八十三岁的张廷玉在桐城老家病逝,消息传到京城,乾隆虽然对他生前多有刁难,毕竟念及这位三朝元老数十年的功劳,最终还是下旨恢复配享太庙的资格,赐祭葬如例,谥号文和。
张廷玉的牌位,最终如愿以偿地被供奉在太庙前殿的西庑,与满洲亲贵们共享皇家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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