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学生为巴勒斯坦发声，76人遭警方逮捕，被罚欧元还留案底？

活动人士正对法国大学校园内一种不断加剧的趋势发出警告：对巴勒斯坦的支持正在被犯罪化。法国警方于2024年4月26日在巴黎索邦政治学院入口附近布防，当时支持巴勒斯坦的示威者正在抗议，校内有学生占据校园空间。

22岁的基利安在巴黎索邦大学攻读法律。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主导的袭击发生后，以色列在加沙展开大规模屠杀。此后，他加入学生示威，要求停止轰炸，并捍卫巴勒斯坦人的权利。

基利安成长于一个阿尔及利亚裔家庭。这个家庭在20世纪90年代初定居法国。从小，他就浸润在支持巴勒斯坦、支持民族自决权的氛围中。

这名年轻人以化名接受采访时告诉中东之眼：“我的父母都出生在1962年阿尔及利亚独立之后，所以他们对殖民相关议题非常敏感。”

他还说：“他们过去常说，阿尔及利亚曾被称为‘革命的麦加’，因为那里在20世纪70年代接纳过多个独立运动，还举办了1988年宣布巴勒斯坦国成立的大会。”

到了2024年5月的一个晚上，郑重要求他收起头巾和“解放巴勒斯坦”标语的，恰恰是他的父母。他们还要求他不要再和同学一起上街，也不要参加学生大会和封锁校园的行动。

基利安说：“他们害怕我被学校开除，或者更糟，被警察逮捕。”“起初我很生气，指责他们背离了他们教给我的价值观。但最后我还是接受了，因为我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牺牲。他们当年从阿尔及利亚来到法国时一无所有，只是为了让我能够接受高等教育，能够出人头地。”

就在基利安不情愿地回到课堂之际，另一名学生路易吉正因在索邦一次示威中涉嫌对一名保安施暴而出庭。24岁的他在巴黎第十大学学习法律，被捕时与他一同被抓的还有85名同伴。

尽管没有证人证实他被指控的暴力行为，路易吉仍被判处6个月缓刑。校方还将他开除，而这一决定也得到了法院支持。

自以色列对加沙发动种族灭绝战争以来，法国的学生、教师和工会一直警告说，针对那些公开支持巴勒斯坦的人，施加的压力正在加大。

在他们看来，示威、公开演讲、占据场所等行动主义做法，如今正被当作犯罪处理，带来的后果包括纪律听证、行政处罚、司法程序，某些情况下甚至会留下犯罪记录。

在巴黎声望颇高的索邦政治学院，支持巴勒斯坦的动员一直是法国最重要的校园运动之一。自战争爆发以来，警方对校园的突袭反复发生。这些行动都是应校方要求进行的。校方也对参与示威的学生采取了纪律措施，其中包括开除。

去年4月，打压进一步升级。76名参与校内抗议的学生遭警方强力逮捕。他们当时占据了一间阶梯教室，反对索邦政治学院与以色列大学的合作，也反对一项拟议中的法案，即“亚丹法案”。批评者认为，这项法案打着打击反犹主义的旗号，将对以色列的批评定为犯罪。

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秘书长马农·莫雷说：“声援巴勒斯坦的学生所遭遇的打压明显升级了。”

这76名学生随后各自收到400欧元定额罚款，并留下犯罪记录，理由是“以扰乱学校安宁或机构正常秩序为目的进入学校”。

学生工会和左翼政治组织都公开反对这些处罚。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全国书记曼努埃尔·邦帕尔表示，他支持“那些仅仅因为声援加沙、反对亚丹法案，就遭到警方和校方罚款、盘查和逮捕的学生”。

这些学生的同伴则警告说，大学生活正在被越来越多地司法化。在他们看来，学生动员如今越来越不是通过调解或校内常规程序处理，而是直接走向纪律处分甚至刑事追诉。

马农·莫雷在接受中东之眼采访时表示，“声援巴勒斯坦的学生所遭遇的打压明显升级了”。

她注意到，早在反对加沙战争的示威刚开始时，执法部门就已经在校园内采取强硬介入。她说，高等教育部曾要求各大学校长在学生活动人士组织大会期间，以安全为由关闭校园。莫雷说：“这实际上剥夺了学生就这一议题讨论和动员的空间。”

她还提到，法国在7月通过了一项旨在“打击高等教育中的反犹主义”的法律。她认为，这项法律的真实目的，是终结支持巴勒斯坦的校园动员。

在批评者看来，这项立法建立了一套针对学生的识别与更严厉打压机制，其中包括在大学之外设立纪律委员会来审理学生案件，以取代现有的校内委员会。

莫雷说：“这项法律并没有为打击反犹主义提供更多资源，反而在大学层面建立了凌驾于原有纪律体系之上的结构，并引入了新的可能性：如果学生被认定扰乱公共秩序，或其行为影响大学运转，就可能被开除。”

一些人认为，这项法律实际上是在以打击反犹主义为名，更有针对性地将支持巴勒斯坦的行动犯罪化。

该法案的支持者则称，大学校园内支持巴勒斯坦的抗议会污名化犹太学生，并表示这项立法将使当局能够“惩处反犹行为”。但批评者警告说，这可能把对以色列的正当批评与反犹主义混为一谈。

在学生和校方提出投诉后，特芭于去年10月在家中遭警方突袭逮捕，并被关押在法国打击危害人类罪和仇恨犯罪办公室的羁押室34小时。

她否认针对她的反犹指控，并表示自己之所以将这些学生移出群组，是因为他们关注了以色列军方的账号。尽管学校纪律委员会已认定她不构成问题，索邦校方仍维持对她的开除决定，等待法院在下周就她的案件作出裁定。

另一名因表达对巴勒斯坦支持而卷入争议的学生则表示，自己被传唤到纪律委员会面前，“明显是在审查和恐吓，意在扼杀今后任何学生动员”。

19岁的莉娅就读于索邦政治学院圣日耳曼昂莱校区。她在3月校内一场讲座上请求为加沙遇难者默哀一分钟，因此面临处分。那场讲座的主讲人是国民议会议长雅埃尔·布朗－皮韦。

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表示，自抗议开始以来，已有数十名支持巴勒斯坦的学生受到纪律处分，不过工会并没有掌握精确数字。莫雷对中东之眼说，随着一项旨在进一步将学生动员犯罪化的新法案推进，打压还有可能继续升级。

学生运动专家、政治学者罗比·莫尔代说：“以打击反犹主义为借口，政府得以为一套越来越严厉的政策辩护。”

这项法案由两名右翼议员提出，并于3月26日提交议会审议。法案规定，参与占据大学场所将构成刑事犯罪，可判处1年监禁和7500欧元罚款。

如果这类占据被认定为“共同行动”，例如学生大会，处罚将提高到最高45000欧元罚款和3年监禁。

法国劳工力量工会高等教育分支认为，这项法案构成严重威胁。因为它将允许警方以“安全”为由自由进入校园执法，从而终结法国大学长期享有的“校园特许权”——也就是未经大学同意，执法部门不得在校园内采取行动。

在法国历史上，学生一直在重大政治时刻运用这种表达自由。他们曾为结束法国对阿尔及利亚的殖民统治而示威，也曾掀起1968年5月风潮，并最终促成总统夏尔·戴高乐辞职。2003年，他们还曾走上街头，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

不过，一名在巴黎索邦政治学院任教的教师对中东之眼表示，随着打压程度达到异常高的水平，大学的这种历史角色正在消失。

这名教师因担心遭到报复而不愿公开姓名。他说：“过去，抗议的学生可能会被指控破坏公物。现在，哪怕只是占据一间阶梯教室，都可能惹上麻烦，甚至导致被起诉或留下犯罪记录。”

他还说：“索邦政治学院的氛围很有毒。无论是有终身职位的教师，还是处境不稳定的教师，都在承受这些分裂带来的压力。”他同时对“任何批评以色列政策的声音都面临学术审查的发展趋势”表示遗憾。

他补充说：“我们现在连课堂上说什么都要格外小心，有时甚至很难让学生开口表达。”

自战争爆发以来，法国已有数十名左翼政治人物、工会人士以及呼吁制止加沙严重人员伤亡的普通活动人士，因“为恐怖主义辩护”而遭到起诉。其中之一是弗朗索瓦·布尔加。他是法国知名的巴勒斯坦——以色列冲突问题专家，曾任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主任。2025年，他被判无罪，但到了4月，检方在上诉中又请求判处他1年缓刑。

政治学者、学生运动专家罗比·莫尔代表示，如今一种趋势正在增强：校园内外的政治讨论越来越多地被带上法庭。

一些社会学者警告说，这种持续的大学生活司法化，正在为法国学术界整体出现“趋于强硬的管理转向”铺路。

莫尔代对中东之眼说：“政治生活的犯罪化，在巴勒斯坦议题上尤其明显。以打击反犹主义为借口，政府得以为一套越来越严厉的政策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