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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怡然站在洗手间暖黄的灯光下,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指节微微发白。两条杠,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又拿起说明书对照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这个年纪,她居然怀孕了。
五十五岁,二婚才一个月,这孩子来得又快又意外,快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细细裹好,丢进垃圾桶最底层,又抽出几张纸盖在上面,像是要藏住一个天大的秘密。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细密的皱纹,鬓边几缕白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得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里面扎了根。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老周在看晚间新闻。方怡然深吸一口气,打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老周全名叫周正明,比她大八岁,六十三了,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一副银框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透着一股书卷气。两人是去年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上认识的,她写颜体,他攻柳体,一来二去就熟了。老周的妻子八年前病故,她跟前夫离婚十几年了,两个中年人都是独居,彼此看对了眼,处了大半年对象,一个月前刚领了证。
这桩婚事来得不容易。她儿子李想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并不好看,婚礼那天敬酒的时候笑容都是僵的。老周那边也不太平,他闺女周蓉专程从上海飞回来,在饭桌上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爸,您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呀,找个保姆照顾您不就完了吗?”那语气,分明把她当成别有用心的人。
方怡然没往心里去,她活到这个岁数,什么话没听过?她十八岁进纺织厂当女工,二十三岁嫁人,二十六岁生下李想,三十二岁发现前夫在外面有人,一气之下离了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从厂里流水线上的女工做到车间主任,再做到副厂长,后来纺织厂改制,她买断工龄出来自己开了个小小的布艺加工坊,硬是靠一双手把日子撑了起来。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早就把她磨成了一块石头,别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石头上的风,吹过去就算了。
老周倒是个实在人,对她体贴得很。知道她腰不好,专门去学了推拿,每天晚上给她按半小时。她随口说一句想吃小时候那种老式槽子糕,他第二天骑着电动车转了半个城给她买回来。结婚这一个月,方怡然觉得日子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舒舒服服的,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
可这个孩子的到来,把一切都搅乱了。
她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余光却忍不住往老周身上瞟。老周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剥着花生,一颗一颗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剥花生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斯文劲儿。方怡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这个年纪怀孕,说出去都怕人笑话,老周会怎么想?他会高兴吗?还是会觉得丢人?
“怎么了?不舒服?”老周察觉到她的异样,把花生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没事,可能中午吃咸了,有点反胃。”方怡然随口编了个理由,抓了两颗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
老周摘下老花镜,认真地看着她:“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不用不用,多大点事。”方怡然摆摆手,赶紧把话题岔开,“对了,你上次说蓉蓉要回来,定日子了吗?”
提到女儿,老周的脸色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说下周吧,具体哪天还没定,到时候我告诉你。”
方怡然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跟周蓉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婚礼,一次是婚后第三天回来拿东西,两次见面都不算愉快。周蓉三十出头,在上海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精明干练,浑身上下都是名牌,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方怡然知道自己在这个继女眼里大概跟空气差不多,但她不在乎,日子是她跟老周过的,又不是跟继女过的。
那几天方怡然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她偷偷去医院做了个检查,B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医生看着她的年龄直摇头,说了一堆高龄产妇的风险,建议她慎重考虑。方怡然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但她还是请医生开了保胎的药,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带了回来。
她决定告诉老周。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是他俩的,老周有权知道。她甚至开始想象老周听到消息后的反应——也许会愣住,也许会笑,也许会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老周是个传统的男人,对孩子的事一向看重,当年为了供周蓉读书,他一个穷教师省吃俭用,连烟都戒了。这样的男人,应该会想要这个孩子吧?
可是老天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天傍晚,方怡然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鲫鱼和一袋豆腐,准备给老周熬个汤。她走到楼栋门口,发现单元门虚掩着,大概是哪个邻居忘了关。她没在意,推门进去,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他们家在三楼,老房子隔音一般,楼道里能隐约听到各家各户的动静。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老周在打电话。
窗户大概是开着的,声音顺着楼道传下来,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方怡然本能地想回避,毕竟是人家打电话的隐私,可下一秒钟她听到了一个词,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蓉蓉,你听爸爸说——”
是老周的女儿周蓉打来的。方怡然知道自己不该偷听,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电话那头周蓉的声音她听不太清,但老周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钻进她的耳朵。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爸爸心里有数……”老周的语气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和郑重,“房子的事情你放心,我早就跟你阿姨说过了,这套房子将来肯定是留给你的,不会变。”
方怡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房子的事她知道,这套三居室是老周和前妻当年的共同财产,前妻去世后老周继承了全部产权。结婚前方怡然主动提出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她不图老周的房产,她自己有套小两居,虽然不大但住着也够了。当时老周还夸她通情达理,说这辈子能遇到她是他的福气。可听他现在跟女儿说话的语气,好像她方怡然是个外人,随时可能觊觎他家的房子似的。
她咬了咬嘴唇,告诉自己别多想,老人家跟女儿表个态也正常。可接下来老周的话,让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蓉蓉你放心,这个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好。”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已经在办了,等她查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等她查出来的时候?查什么?什么晚了?
方怡然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两条鲫鱼还在袋子里时不时甩一下尾巴,发出轻微的扑腾声。她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行,就按你说的,三个月之内。”老周的声音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果决,“爸爸知道该怎么做,你安心在上海待着,不用操心这边的事。”
三个月之内,处理好她。
方怡然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退下楼去,退到单元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上楼的。开门的时候,老周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跟往常一样笑眯眯地抬头看她:“回来了?买了什么好吃的?”
“鲫鱼,晚上给你炖汤。”方怡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鱼倒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动作机械而熟练。水哗哗地流着,她的脑子里也在哗哗地翻腾。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老周到底在谋划什么?三个月之内处理好她——怎么处理?离婚吗?可这才结婚一个月,他图什么呢?图她那套小两居?不对,她的小两居还不如老周这套房子值钱,而且婚前就公证过了,他占不到便宜。图她的存款?她的布艺加工坊这些年攒了些钱,但也不算太多,老周自己的退休金加上积蓄,生活绰绰有余,犯不着惦记她那点家底。
那是为什么?
方怡然把鱼清理干净,葱姜切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个“查”字——等她查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他要瞒着她什么?
那天晚上,方怡然失眠了。
她躺在老周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老周的脸上,那张脸安详平和,跟白天没有任何不同。方怡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怎么也没法把这张脸和电话里那个说“处理好她”的声音联系到一起。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老周是想把房子过户给周蓉,怕她不同意,所以打算背着她偷偷办?可是她早就表过态了,那房子她一分不要,老周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女儿,何必偷偷摸摸的?又或者老周在外面欠了债,想让她帮忙还?也不太像,老周生活俭朴,既不炒股也不投资,哪来的债?
想了一夜,方怡然也没有想出一个说得通的答案。但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怀孕的事绝不能说。那根验孕棒、那张B超单、医生开的保胎药,全部都得藏得严严实实的。她方怡然活了五十五年,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绝不能在阴沟里翻了船。
第二天一早,方怡然照常起床做早饭。小米粥配咸鸭蛋,老周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饼,她烙得金黄酥脆,一张张码在盘子里端上桌。老周吃得赞不绝口,说她这手艺比外面早点摊的都强。方怡然笑着给他夹菜,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吃过早饭,老周出门去老年大学上课,今天是柳体提高班,他说什么也不能缺。方怡然把他送出门,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她开始翻东西。
她知道这样做不光彩,可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必须知道老周在瞒着她什么。她先翻了老周的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字帖和线装书,抽屉里是些笔墨纸砚,没什么特别的。她又翻了卧室的床头柜,老周那边放着几本养生杂志、一瓶降压药、一副备用老花镜,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些零钱和收据。
方怡然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超市购物小票、水电费缴费单、药店的买药凭证,都是些日常开销,没什么异常。她正要把东西放回去,忽然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写着“不动产登记申请书”。
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连忙展开细看。这是一份房产过户的申请材料,转让人是周正明,受让人是周蓉,房屋地址正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材料上老周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三天前。
方怡然看完这份材料,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老周说的“处理好她”,指的就是这个——背着她把房子过户给女儿。她是有点不舒服,但也不至于太当回事,那房子她本来就没打算要,老周爱给谁给谁。
可她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份房屋评估报告,上面写着这套房子的评估价格。方怡然的目光扫过那个数字,然后又扫了一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一百八十万。她虽然不是房产专家,但在这个城市住了大半辈子,对房价心里有数。老周这套房子位于老城区核心地段,周边配套成熟,紧邻重点小学和地铁站,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少说也得值个两百五六十万。一百八十万这个评估价,低得离谱。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评估报告的出具单位——兴业房产评估有限公司,报告日期是两个月前,也就是她和老周领证的前半个月。
方怡然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老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等她查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她终于明白了,老周要瞒着她的不是房子过户这件事,而是房子过户的价格。他要把房子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女儿,而这件事如果她不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房子是老周的婚前财产,他怎么处置都是他的自由,她根本无权过问,法律上她也分不到一分钱。
可老周为什么要背着她做这件事?
她把材料原样叠好放回去,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忽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她之前忽略的细节。结婚前老周跟她提过一嘴,说周蓉在上海买房压力大,首付还差不少,他这个当爹的想帮衬帮衬。当时方怡然还觉得老周是个疼女儿的好父亲,没往深处想。现在看来,周蓉的首付缺口,大概就要靠这套低价过户的房子来补了——一百八十万卖给女儿,女儿转手按市场价两百五六十万卖出去,净赚七八十万,首付就有了。
而老周之所以要背着她做这件事,是因为担心她知道了会反对。毕竟他们是合法夫妻了,虽然房子是婚前财产她分不到,但男人背着自己把房子低价卖给女儿,哪个女人心里会舒服?老周想瞒着她把手续办完,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知道了也晚了。
方怡然坐在床边,觉得胸口堵得慌。她不是那种计较钱财的人,可这件事让她心里发寒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老周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防备她。他嘴上说着她是他的福气,背地里却把她当贼一样防着。这一个月来的体贴和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在那之前,她不能让老周察觉到任何异样。
方怡然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来消化这件事。这三天里,她照常做饭、洗衣、陪老周看电视、听他讲书法班上的趣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当演员了,至少在老周面前,她的表演堪称完美。
可夜晚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伪装就会全部崩塌。她会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两三个小时,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问题——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身体在悄悄地为那个小生命腾出空间。她今年五十五岁了,绝经都四年了,谁能想到还会怀孕?医生说这是极小概率的事件,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可偏偏就让她撞上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怀李想,吐得昏天黑地,瘦了十几斤,可心里是甜的,因为那时候她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后来前夫出轨,她的天塌了一半,但为了儿子她咬牙撑了过来,把另一半天也顶了起来。
现在呢?现在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孩子,可孩子的父亲在背后算计她。
她翻了个身,身边的老周睡得很沉,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鼾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看起来那么老实、那么无害。方怡然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生前说过一句话:“看人不能看面皮,面皮是会骗人的,要看他做的事。”她那时候年轻,不信这话,后来吃了亏才信了。如今这把年纪,竟又差点被人老实的面皮骗了。
可她不甘心。她是方怡然啊,是那个一个人把儿子养大、把日子过好的方怡然。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她必须弄清楚老周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四天上午,老周说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交材料,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他顺路带回来。方怡然笑着说想吃南门的那家酱牛肉,老周满口答应,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就出门了。
方怡然站在阳台上,看着老周走出小区大门,然后迅速换好衣服,拿上包跟了出去。她知道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哪里,打车十分钟就到。她让出租车师傅远远地跟着老周坐的公交车,一路上心跳如鼓。
到了登记中心门口,方怡然没有进去,而是在对面的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隔着玻璃窗盯着对面的大厅。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周蓉会不会来,也许是潜意识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老周不是去办房产过户的。
她坐了大约四十分钟,热牛奶早就凉透了。忽然,她看见老周从大厅里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正是周蓉。周蓉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裙,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表情。父女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说了几句话,周蓉笑着挽住老周的胳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两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方怡然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喂,老周啊,你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哦,我还在路上呢,这边有点堵车,大概还得半个小时才到登记中心。”
方怡然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撒谎了。人已经办完事出来了,却说还在路上。这说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跟她说实话。
“行,那你慢慢来,不着急。”方怡然说完挂了电话,把杯子里那杯凉透的牛奶一口气喝完,站起来结了账。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社区医院。上次给她做检查的刘医生正好在,方怡然坐下来,把自己高龄怀孕的情况详细问了一遍,包括风险、注意事项和后续需要做的检查。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实在,把各种可能性都跟她说了,最后委婉地建议她慎重考虑是否要留下这个孩子。
方怡然听得很认真,把要点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出了医院,她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她有个老姐妹的儿子是律师,姓孙,三十来岁,人很靠谱。她把自己目前面临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重点问了房产方面的问题。
孙律师听完后告诉她:“方姨,从法律角度来说,那套房子是周叔叔的婚前个人财产,他有权自行处置,不需要经过您的同意。他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女儿,虽然从情理上说不太合适,但只要双方自愿、手续合法,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低价转让是否涉嫌恶意串通损害您的权益,这个很难认定,因为您对这套房产本身并没有法定的权利。”
方怡然点了点头,这个答案跟她预想的差不多。她又问:“那如果他以后提出离婚,我跟他结婚这一个月期间的财产怎么算?”
孙律师说:“婚后取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但你们结婚时间太短,婚后共同财产应该很少。另外,如果您确实没有任何过错,而对方提出离婚,您在分割共同财产时可以适当多分,但具体数额要看实际情况。”
方怡然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婴儿用品,粉粉嫩嫩的,可爱极了。她看着那些小衣服、小鞋子,眼睛忽然就湿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当年在产房生下李想的时候没哭,离婚的时候没哭,一个人熬夜赶订单累到胃出血的时候也没哭。可此时此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对着橱窗里的婴儿连体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哭自己受了委屈,她是哭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来得不对地方,可偏偏是一条命,是她的骨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怡然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问她怎么还没回家。她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说自己逛超市逛忘了,马上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老周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菜一个汤,虽然卖相一般,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方怡然坐下来吃饭,老周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说今天的排骨炖得特别烂,让她多吃点。方怡然低头啃着排骨,心里却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是假意,他何必每天都对她这么好?如果是真心,他又为什么要背着她做那些事?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吃完饭后,老周照例给她按腰。方怡然趴在沙发上,感觉到老周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服在她的腰上缓缓揉按,力度恰到好处。他按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心里一颤的话。
“怡然,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方怡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什么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蓉蓉在上海买房的事,我跟你说过吧?首付还差不少。我想……我想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过户给她,让她拿去抵押贷款,这样首付就够了。”
方怡然没有说话,她等着老周继续说下去。
“你放心,房子虽然过户给蓉蓉了,但咱们还是住在这里,她不会赶咱们走的。我只是帮她周转一下,等她以后条件好了,房子还是咱们的。”老周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像是在跟她掏心窝子。
方怡然慢慢坐了起来,转过身看着老周。灯光下,老周的眼神看起来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忐忑,像一个跟妻子商量家事的好丈夫。
“你打算多少钱过户给她?”方怡然问。
这个问题让老周愣了一秒,显然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具体。“呃……就按评估价来吧,这样手续好办。”
“评估价是多少?”
“一百八十万左右吧,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老周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去揉自己的手腕,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方怡然早就注意到了。
一百八十万。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市场价大概是多少?咱们这房子地段不错,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老周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市场价嘛……也就两百万出头吧,差不了太多。”
撒谎。方怡然在心里默默地说。两百五六十万的房子,他先是把评估价压到一百八十万,现在又把市场价说成两百万出头,从头到尾都在往少了说。
可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温和。“这是你的房子,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我没意见。”
老周明显松了一口气,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你放心,我跟蓉蓉都说好了,这房子永远是咱们的家,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方怡然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找周蓉谈一谈。不是去闹,也不是去争什么,她就是想知道,这对父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二天上午,方怡然拨通了周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周蓉清冷的声音:“方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怡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蓉蓉啊,我这几天在上海办事,想着你在上海工作,顺便请你吃顿饭,你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蓉说:“行啊,您说个地方吧。”
方怡然随便报了个商场里的餐厅,约了第二天中午。挂了电话,她跟老周说自己要去上海看一个布料供应商,可能要住一晚。老周没有起疑,还帮她收拾了换洗的衣服,叮嘱她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方怡然坐高铁去了上海。她其实根本不在上海,她只是需要一个单独见周蓉的机会,而上海是周蓉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人会放松警惕。
中午十二点,方怡然准时出现在约定的餐厅。周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正低头看手机。方怡然走过去坐下,周蓉抬起头,礼貌性地笑了笑:“方阿姨,您点菜吧,这家的本帮菜还不错。”
两个人点了几个菜,等菜的间隙里,方怡然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蓉蓉,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你爸房子的事。”
周蓉的眼神瞬间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方阿姨,那是我爸的房子,他愿意给我,好像不关您的事吧?”
“是不关我的事。”方怡然说,“但你爸跟我说的是按市场价两百万出头过户给你,可我知道那个评估价是一百八十万,实际市场价在两百五十万以上。这里外里差了七八十万,你爸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周蓉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方阿姨,您既然查得这么清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评估价是一百八十万,差出来的那部分,就当是我爸给我补的嫁妆,不行吗?”
“给你补嫁妆我没意见,你爸就是把整栋楼都给你,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方怡然看着周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爸骗我。他跟我说的是两百万出头,实际上是一百八十万。他背着我偷偷摸摸地办手续,还叮嘱你不要告诉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从根子上就不信任我,把我当外人防着。”
周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锐利。“方阿姨,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跟您交个底吧。您和我爸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您自己说说,您比我爸小八岁,有房有事业有退休金,长得也不差,图我爸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退休金少?图他一身老年病?”
方怡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是没查过您。”周蓉的语气很坦然,“您的布艺加工坊这些年经营状况一般,去年还亏了几万块。您儿子李想今年初被公司裁了,现在还在找工作,他媳妇嫌他没出息,正在闹离婚。您那套小两居前年抵押出去贷了六十万,给儿子凑钱开了一个所谓的创业项目,结果项目黄了,到现在还有四十多万没还清。”
方怡然的脸色变了。
这些事情,周蓉是怎么知道的?
周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只要花点钱,什么都能查到。您别怪我不厚道,我爸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我妈走了以后他一直一个人,我总得替他多留个心眼。”
方怡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你说的这些都没错,我的布艺工坊这两年确实不景气,我儿子的婚姻也确实出了问题,我确实欠着银行四十多万。但这些事我没有瞒过你爸,我们结婚之前我就跟他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周蓉点点头,“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想拦着你们结婚。但是方阿姨,结婚才一个月,您猜我怎么着?我查到您在结婚后第五天,用小号加了一个房产中介的微信,问过我爸那套房子的市场价。第十二天,您又去了一趟银行,咨询了房屋抵押贷款的政策。第十五天,您找了一个律师,问的问题是——婚后配偶的婚前房产,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主张分割。”
方怡然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周蓉后面说的这几件事,她确实做了。但她做的原因,周蓉永远不会知道。
婚后第五天,她去问房子的市场价,是因为老周主动跟她说想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房子值多少钱,就去打听了一下,心想如果价值不高加就加了,如果太高就算了,免得落人口实。
婚后第十二天,她去咨询抵押贷款政策,是因为儿子李想跟她开口借钱,说想盘个小店做餐饮,她手头没那么多现金,想用自己的房子抵押,但银行说要夫妻双方签字,她就顺嘴问了一句如果用老周的房子抵押需要什么手续。当然,她只是问问,根本没打算用老周的房子去抵押。
婚后第十五天,她去找律师,是因为她听到小区里有人在传老周前妻去世前留下了一份遗嘱,说什么房子不能给后老伴。她心里不安,就去找律师咨询了一下相关法律规定,想知道自己到底该注意什么。
可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确实都是背地里偷偷去的,没有跟老周说过。不是因为她心里有鬼,而是因为这些事情都不好开口。她总不能跟老周说“你女儿可能误会我了所以我找律师咨询一下”,那也太伤人了。
现在她才明白,她背地里调查老周的时候,周蓉也在背地里调查她。两边都在偷偷摸摸地查对方,两边都查到了对方偷偷摸摸做的事,两边都因此更加不信任对方。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从她和老周结婚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她忽然理解了老周那些话的意思。“等她查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这句话里的“她”确实是她方怡然,但老周要做的不是害她,而是赶在她查出房子低价过户的事情之前,先把事情办完,免得她知道了心里不舒服。而老周之所以要低价过户给女儿,恐怕也正是因为周蓉查到了方怡然的那些“可疑”行径,觉得这个后妈动机不纯,逼着父亲赶紧把房子处理掉,免得夜长梦多。
方怡然在脑子里把事情前前后后串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荒诞。她和老周,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人了,谈恋爱的时候你侬我侬,结了婚却各怀鬼胎,互相试探、互相防备、互相在背地里做小动作。这件事说到底,谁都不干净,谁也怪不得谁。
她抬起头,看着周蓉。周蓉也在看她,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蓉蓉,”方怡然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我图你爸什么,我今天告诉你我图什么。我图他这个人。我图他每天给我按腰的那二十分钟,图他大老远跑去给我买槽子糕,图他看电视的时候把花生一颗颗剥好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被人这么疼过。”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私心。我儿子的事、我的债,都是真的。但我从没想过要你爸替我还,更没想过要占你家的房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图你家的东西。”
周蓉沉默了很久。餐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最后,周蓉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方阿姨,你说的话,我愿意信一半。”她从包里拿出那份装着过户材料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方怡然面前。“这份材料,我今天还没交。我可以先不办过户,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我爸再生一个孩子的念头,您最好打消了。”周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锋利。“我爸的身体状况您可能不太清楚,他去年查出了冠心病,虽然不严重,但受不得刺激,也经不起折腾。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别打这个主意。”
方怡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您去医院做检查的那天,妇产科的护士长是我高中同学的妈妈。”周蓉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方阿姨。所以我劝您一句,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方怡然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周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想要利用这个孩子做什么。这个孩子是个意外,我自己也没想到。但我既然怀上了,我就想把他生下来。不是因为你爸的退休金,不是你家的房子,也不是为了绑住你爸。”
方怡然的眼眶泛红了,但她的声音依然沉稳。
“周蓉,你应该理解。我也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不会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当筹码。这是我的孩子,不管他爸爸是谁,不管他将来有没有大房子住,我都会把他生下来,把他养大。就像我当年养李想一样,一个人,从头到尾。”
周蓉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怡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B超单,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周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图像模模糊糊的,像一颗小小的豆子,安静地蜷缩在一团黑暗中。
“这就是那个孩子。六周了。”方怡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医生说风险很大,建议我慎重考虑。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每次想到最后,都觉得舍不得。”
周蓉盯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未婚,在职场打拼多年,习惯了用理智和数字来思考问题。可此刻面对这张B超单,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两个女人坐在上海某商场餐厅的角落里,中间隔着几张凉掉的菜和一份过户材料,沉默地对峙着。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这场对峙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周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
“方阿姨,我六岁那年,我妈被查出乳腺癌。我爸带着她跑遍了北京的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还是没留住。我妈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我爸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周蓉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后来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供我出国留学,从来没想过再找一个。不是没人给他介绍,是他怕找了后妈对我不好。”
方怡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当他说要跟您结婚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替他高兴,而是害怕。”周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锋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害怕他晚节不保,害怕他被人骗,害怕他攒了一辈子的那点东西最后都落到外人手里。我不是在乎那些钱,我在乎的是他这个人。他是我爸,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爸。”
“我知道。”方怡然点了点头,“你没错。”
周蓉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方怡然会这么说。
“你是他女儿,你护着他,天经地义。”方怡然说,“换了我儿子这么对我,我心里也不舒服。但周蓉,我也得护着我自己。我今年五十五了,不是二十五,我折腾不起了。我跟你爸结婚,是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我能有个伴,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你说的那些事——查房价、咨询贷款、找律师——我都确实做了,但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每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跟周蓉说了一遍,说得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包括儿子李想的困境,包括自己的债务,也包括老周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让她心寒的话。
周蓉听完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爸说那些话,是因为我逼的。”她坦白道,“我查到您那些举动之后,天天打电话催他赶紧把房子过户给我,他拗不过我,才答应的。他那句‘三个月之内处理好’,说的是房子过户的事,不是什么阴谋。至于‘等她查出来就晚了’,他是怕您查到他低价过户给女儿,心里不痛快,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方怡然听完这番话,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原来是这样。说到底,都是误会。她误会了老周,老周也误会了她,两个人都被各自的子女推着往前走,谁也不肯先开口问一句,谁也不肯先亮出底牌,结果误会越滚越大,差点把这段来之不易的姻缘压垮。
可就算这样,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
“周蓉,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实话。”方怡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爸的房子,我一分不要。你跟他说,过户的事按市场价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不拦着。但我也要把话说在前头——我跟你爸的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你护着他我理解,但不能因为你的猜疑就把我的婚姻搅黄了。”
周蓉抿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方怡然有些意外的话。
“方阿姨,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周蓉嘴里说出来,显然不太容易。她的表情有些别扭,但眼神是真诚的。“我之前对您有偏见,方式也不太对。但有一点我希望您能理解——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怎么享过福。如果您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我不反对。但如果您让他伤心了,我不会原谅您。”
“你放心。”方怡然说,“我这辈子伤过别人的心,也被别人伤过心。到了这个岁数,我只想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周蓉拿起桌上那份过户材料,重新装进包里,说这件事她再考虑考虑,不急着办。方怡然也没有再追问,叫服务员把凉掉的菜热了一遍,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周蓉忽然叫住了她。
“方阿姨,那个孩子……您真的打算要吗?”
方怡然站在商场门口的旋转门前,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我想好了,要。”
周蓉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五十五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力量。那不是精明强干的职场女性身上的锐气,也不是市井妇人身上的泼辣,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坚韧,像老城墙根下长了几十年的藤蔓,风吹雨打都不倒。
方怡然坐高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万家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跟周蓉的那场谈话让她释然了不少,至少她知道了老周并不是在策划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只是一个被女儿推动着、不敢跟妻子说实话的老实男人而已。
可这件事也让她看清楚了一个现实——她和老周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两个人都带着各自的过往和负担走进这段关系,她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和四十多万的债务,老周有一个对他严防死守的女儿和一个处理不明白的房子问题。他们以为爱情可以盖过一切,可现实是,爱情连一套房子都盖不住。
她下了高铁,打车回家。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远远地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橘黄色的,暖暖的。老周大概又在客厅里看电视,面前放着那碟剥好的花生。方怡然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拎着包上了楼。
老周给她开的门。他身上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样子有些滑稽。“回来了?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方怡然看着他那张沾着面粉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这个男人啊,一边背着她偷偷摸摸办过户,一边又系着围裙给她包饺子。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她一时也分不清了。也许人本来就不能简单用好人坏人来区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小心思。老周有,她方怡然也有。
她换了鞋走进屋里,饺子已经下锅了,在沸水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老周捞出来装盘,端到餐桌上,又倒了碟醋,放了蒜泥,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方怡然坐下来吃饺子。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确实是她最爱吃的口味。她吃了一个又一个,心里却在下着一个决心。
吃完饺子,老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方怡然坐在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小,然后开口叫了他一声。
“老周,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洗碗布。“等我把碗洗完……”
“别洗了,先过来。”
她的语气让老周愣了一下。他放下洗碗布,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
方怡然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老周坐直了身体,等着她往下说。
“第一件事——我怀孕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老周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复杂的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是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方怡然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继续说:“第二件事——我知道你要把房子以一百八十万的评估价过户给周蓉,我也知道你跟我说市场价两百万出头是骗我的。我还知道周蓉查过我,知道我欠了钱,知道我咨询过律师,知道我去医院做过检查。你们父女俩在背后商量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怡然,你听我解释……”
“你先听我说完。”方怡然打断了他,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那是她今天在高铁上写好的一份协议,内容很简单——她自愿放弃对周正明婚前房产及婚后一切相关收益的任何权利主张,无论将来发生任何情况,均不参与该房产的分割。
“这份协议,你现在就签字。签完了,我们再谈别的。”
老周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微微发抖。他没有拿笔,而是抬起头看着方怡然,眼眶有些发红。“怡然,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签这种东西……”
“可你做的事,就是在防着我。”方怡然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哭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背着我办过户,骗我评估价,跟女儿合起伙来瞒我。你嘴上说我是你的福气,心里却把我当贼防。老周,我跟你结婚一个月,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他说,“怡然,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想听实话。”方怡然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没洗完的碗都晾干了,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在方怡然偷偷调查老周的时候,老周也确实在偷偷观察她。最开始是因为周蓉跟他说方怡然名下有债务,让他多留个心眼。老周一开始没当回事,可后来他发现方怡然确实有些举动让他心里犯嘀咕——比如她总是背着他接电话,比如她好几次以各种理由出门却说不清楚去了哪里,比如他有一次无意中看到她手机上有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周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方怡然跟前夫离婚的真实原因——据说是因为方怡然把前夫的存款偷偷转走了。这件事老周没法核实,可一旦心里有了这根刺,就看什么都觉得可疑了。
方怡然听完,差点气笑了。“我偷偷转走前夫的存款?谁说的?周蓉从哪里查到的?”
“我也不清楚,蓉蓉说是她找的私家侦探查到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前夫当年是因为在外面养了女人才跟我离婚的?他偷偷转移了家里的存款给那个女人买房,我为了追回那笔钱打了三年官司,最后追回来一半,全部存到了李想的教育基金里。这些事情法院都有判决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老周愣住了。
“你女儿找的那个私家侦探,恐怕只查了一半吧。”方怡然冷笑了一声,“这世上的人啊,永远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老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愧疚。他站起身来,走到方怡然面前,慢慢地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
“怡然,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背着你做那些事。”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跟你说实话,我让蓉蓉把房子过户给她,不是为了防你,是因为蓉蓉一直不放心你,我怕她闹起来影响咱们的日子。我想着赶紧把房子的事处理完了,她就没理由再闹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方怡然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老周,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懊悔和不安。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可怜的。他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边是亲生女儿,右边是新婚妻子,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为了他好,两个人都没有错,可两个人都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拽,他谁也不想得罪,结果把两边都得罪了。
她叹了口气,把茶几上那份协议拿起来,在老周面前晃了晃。“这份协议,你还签不签?”
老周摇了摇头,把协议从她手里抽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成了两半。“不签。我的就是你的,什么婚前财产婚后财产的,我不分了。”
“你疯了?”方怡然瞪大了眼睛,“你女儿知道不得跟你拼命?”
“我是她爹,不是她儿子。”老周难得地硬气了一回,“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方怡然看着他那副梗着脖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现在说得轻巧,等周蓉一哭你就怂了。”
老周讪讪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道:“怡然,你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方怡然点了点头。
老周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有欣喜,有担忧,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迟来的责任感。“医生怎么说?你身体能行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医生说风险很大,建议慎重考虑。”方怡然如实说,“但我想好了,我要这个孩子。”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握紧了方怡然的手,声音哽咽着说:“怡然,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要生,我拼了这条老命也照顾你们娘俩。你要是不想生,我也理解,咱俩就这么过着,也挺好。”
方怡然看着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心话。他有缺点,他优柔寡断,他怕得罪人,他有时候会做些糊涂事,可他骨子里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懦弱的、善良的老实人,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笨拙地试图守住自己那一点点幸福。
“行了,别煽情了。”方怡然拍了拍他的手背,“先把厨房的碗洗了,然后给我按按腰,今天坐了一天高铁,酸得很。”
老周破涕为笑,连忙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方怡然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平静。
可是,事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总觉得,这个孩子的到来,注定会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掀起更大的波澜。
那天晚上,方怡然躺在床上,老周的手掌在她腰上缓缓揉按,力度不轻不重,舒服得让人犯困。她半眯着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老周,你说咱俩要是真的分开了,你会怎么样?”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能怎么样,一个人过呗。看看电视,写写字,遛遛弯,日子照样过。”
“就这些?”
“就这些。”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但是没人吃我剥的花生了。”
方怡然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周,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这些天的委屈,也许是哭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未来,也许是哭她和老周之间那份始终隔着一层纸的信任。
信任这个东西,像瓷器,碎了就是碎了,即使拼回去也全是裂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让它碎得更厉害。
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她方怡然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把碎了的日子一片片拼起来。只是这一次,她要留个心眼,不能再让人随随便便就把它打碎了。
可她没有料到,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她。那个让她在电话里“傻眼”的瞬间,还没有到来。
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方怡然醒来的时候,老周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空气里飘着葱花炒鸡蛋的香气。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来的,七点半发的:“早饭在锅里热着,我去菜市场买条鱼,你昨天说想吃清蒸鲈鱼,我记得市场东头那家鱼摊今天有新鲜货。你多睡会儿,别起来了。”
方怡然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自从那天晚上把话说开以后,老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她比以前更好了,好得简直有点殷勤。她让他去洗碗,他把灶台也擦得锃亮。她说腰不舒服,他不仅按腰,连腿也给敲了。她说想吃鲈鱼,他早上七点多就爬起来去菜市场。
这种好,多少带点弥补的意思,方怡然心里明白。但她不点破,给他留着脸面。老年人嘛,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慢慢坐起来,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赶紧下床跑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孕吐的反应这几天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发黄、眼窝微陷的中年女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那个女人也在摸自己的脸,动作一模一样,可方怡然却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脸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年轻时候长什么样。
她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里公认的厂花。一米六五的个头,腰细腿长,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追她的人从车间排到食堂,她偏偏看上了最老实的李建国,也就是她前夫。后来李建国不老实了,她的酒窝也就再没出现过。
方怡然甩了甩头,把这些陈年旧事甩出脑海,换上居家服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两个煮鸡蛋、一张葱花饼,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姜茶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老周的字迹工工整整:“姜茶趁热喝,暖胃的。鱼买回来就给你蒸上,中午吃。”
方怡然坐下来,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辣丝丝甜滋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吃着早饭,脑子里却忍不住想另一件事。
李想昨天打电话来了,说想回家住几天。
儿子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闷闷的,问她方便不方便。方怡然说方便,又问是不是跟媳妇吵架了。李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两个字:“离了。”
方怡然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半天。李想今年二十八了,结婚才三年,当时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儿媳妇叫张蕾,是她老姐妹的女儿,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挺文静一个姑娘。怎么说不成就成了呢?
她没敢跟老周说太多。老周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她知道,她儿子回来住,他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毕竟这套房子是老周的,她带着儿子住进来,怎么着都有点寄人篱下的意思。可现在儿子离了婚,没地方去,她总不能把他往外推。
方怡然心里有一个坎。当年她跟前夫离婚后,一个人带着李想过日子,最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是儿子陪着她熬过来的。李想十四五岁就去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赚学费,从来不跟她抱怨一句。后来她开布艺工坊,李想大学刚毕业就回来帮她,跑客户、送货、催款,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再后来工坊不景气了,李想才出去自己闯,结果闯来闯去也没闯出什么名堂。
她欠儿子的。这辈子,她欠儿子的。
所以昨天李想说要回来,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管老周高不高兴,这个主她做了。
十点多钟的时候,门铃响了。方怡然以为是老周回来了,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李想。
李想瘦了,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蔫了的树。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号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搬来了。
“妈。”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方怡然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赶紧把人拉进来,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放在玄关,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怎么瘦成这样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李想垂下眼睛,不太敢看她。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方怡然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跟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想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话。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着情绪。
“她想买房,我买不起。她妈说我没出息,她爸说我没本事。我想再拼几年攒攒钱,她等不了。上个月她认识了一个开连锁超市的老板,四十多岁,离过婚,有两个孩子。她说她不想跟着我吃苦了。”李想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们结婚三年,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方怡然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覆住了儿子的手背。李想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这只手,十四五岁端盘子的时候被热油烫过,二十出头搬货的时候被箱子砸过,结婚的时候给新娘子戴戒指的时候却抖得不成样子。如今这只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蕾蕾那个老板,你见过吗?”方怡然问。
“见过一次。”李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带他来收拾东西,开了一辆奔驰。那个老板人模狗样的,当着我的面搂着她的腰,还管我叫‘小李’。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你自己的出租屋里,看着你老婆被别的男人搂着,你还不能动手,因为你动手了警察会抓你,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怡然的眼眶红了。她用力握住儿子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想儿,你听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偷没抢没坑蒙拐骗,你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她眼光不好,是她没福气跟你过日子。”
李想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从小就不爱哭,这一点像极了他的母亲。
“妈,我想在你这儿住一阵子,等找到工作就搬走。”他说,“不会给周叔叔添麻烦的。”
“什么搬走不搬走的,这是妈的家,就是你的家。”方怡然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太妥当的话。这房子是老周的,不是她的。可她看着儿子那张疲惫憔悴的脸,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想在客房里安顿下来。那间客房本来是老周的书房,后来老周把书桌搬到了主卧阳台,腾出地方放了张单人床,说万一有人来了可以住。没想到第一个来住的,就是方怡然的儿子。
方怡然帮儿子铺好床单,又把窗帘拉上,让他先睡一觉。李想确实累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沉重而均匀。方怡然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儿子离了婚,肚子里又怀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来的孩子,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乐观——她那四十多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利息,工坊的生意入不敷出已经大半年了,全靠以前的积蓄在撑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她不能摔。她摔了,李想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老周怎么办?她是所有人的支柱,可谁又是她的支柱呢?
方怡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经历过更难的。当年离婚的时候,她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还不是熬过来了?现在至少还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老周在身边,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和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年轻,有使不完的力气,大不了多做几份工,总能活下去。这一次她五十五岁了,肚子里还有一个脆弱的小生命,她的身体不再是她的铠甲,而是她的软肋。
老周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兴冲冲地推开门,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式运动鞋,愣了一下。
“怡然,家里来人了?”
方怡然从厨房里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老周,我跟你说个事。我儿子想儿回来了,要在咱家住一阵子。”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把鱼拎进厨房,一边在水槽里冲洗一边说:“行啊,住呗,客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他住多久?”
“还不确定,他在找工作,找到了就搬走。”方怡然仔细观察着老周的脸色,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老周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就多住一阵子呗,急什么。”老周把洗好的鱼放在案板上,转身去拿葱姜,“家里多个人吃饭还热闹点。对了,他是自己回来的还是跟媳妇一起?”
“自己回来的。”方怡然顿了顿,“离了。”
老周切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刚办完手续。”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切好的葱姜码在鱼身上,淋上蒸鱼豉油,放进蒸锅里。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方怡然。
“怡然,你要是心里不好受,就说出来,别憋着。”
方怡然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没事,就是心疼想儿。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结了婚以为能安定下来了,又……”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老周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和葱姜味,闻起来很有烟火气。方怡然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没事的,孩子在咱家住着,就是咱家的孩子。”老周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一面老鼓。“等他缓过来了,我帮他打听打听工作的事。我虽然退休了,但以前的学生各行各业都有,说不定能帮上忙。”
方怡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啊,他也许不够聪明,不够果断,有时候还会做些让人生气的事,但他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心软。他看不得别人受苦,哪怕那个“别人”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他新婚妻子的儿子。
午饭的时候,李想醒了。他从客房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看到坐在餐桌旁的老周,有些不自在地叫了一声“周叔叔”。
老周笑着招呼他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鱼汤。“来,尝尝叔叔的手艺,清蒸鲈鱼,你妈说想吃,我就多做了一点。”
李想接过碗,说了声谢谢,低头喝了一口。鱼汤很鲜,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嫩得像豆腐。李想喝了几口汤,忽然放下了勺子。
“周叔叔,谢谢您收留我。我找到工作就搬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老周,而是盯着碗里的鱼汤,语气很认真。
老周摆了摆手。“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这也是你妈的家,你回家住天经地义。你也别着急找房子,踏踏实实住着,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方怡然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老周说的是“你妈的家”,不是“我的家”。这句话里有一种微妙的界线,表明了他对这件事的态度——他接受李想住进来,是因为李想是方怡然的儿子,而不是因为他把李想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这种客气里带着距离的距离感,方怡然听得出来,但她没有多说什么。老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完饭以后,老周主动去厨房洗碗。方怡然和李想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李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妈,你跟周叔叔……过得怎么样?”
方怡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外。“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李想顿了顿,“他家里人对你好吗?他那个闺女,没为难你吧?”
方怡然想起跟周蓉在上海的那次见面,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坐在她对面,一句一句地质问她图她爸什么。说不上为难,但也不算愉快。不过她不想让儿子担心,就笑了笑说:“挺好的,他闺女挺懂事的。”
李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从小就能看穿方怡然的谎话,这次也不例外。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他妈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下午的时候,方怡然出了一趟门。她约了孙律师见面,想把自己名下那套小两居的处理方案再问得详细一点。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地段还行,她想过把它卖掉,用卖房的钱先把银行的贷款还了,剩下的钱给李想开个小店,让他有个自己的营生。可她又有些犹豫,那套房子是她最后的底牌,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孙律师给她分析了各种方案的利弊,最后建议她不要急着卖房,可以先试着把房子租出去,用租金来还贷。至于李想开店的事,可以等他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方怡然觉得这个建议很中肯,谢过孙律师就出来了。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小孩在滑滑梯,阳光穿过银杏树的叶子洒在地上,一片金黄。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手不自觉地又覆上了小腹。
她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能撑得住怀孕和生产的全过程吗?医生说了那么多风险,什么妊娠期高血压、妊娠期糖尿病、胎盘早剥、产后大出血,每一项都可能要了她的命。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死了以后,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妈,李想也没了妈。
可她真的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小小的客人,虽然还没见过面,但已经开始牵肠挂肚了。
方怡然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风变得凉了,她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是老周。他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东张西望。
看到她走过来,老周快步迎了上去,把塑料袋塞进她手里。“我给你买了一条围巾,天凉了,你出门也不多穿点。”
方怡然打开塑料袋一看,是一条羊绒围巾,枣红色的,摸起来又软又暖。她抬起头看着老周,他的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显然在楼下等了不短的时间。
“你傻不傻,不会给我打电话啊?”方怡然嗔怪道,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裹在脖子上,暖意瞬间从脖颈蔓延到全身。
“打电话怕催你,你不是去办事了嘛。”老周搓了搓手,跟她一起往楼里走。“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行,孙律师建议我先不要急着卖房,把房子租出去用租金还贷。”
老周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怡然,你要是手头紧,就跟我开口。我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积蓄还有一些,帮你还一部分贷款还是够的。”
方怡然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不用,我自己的债自己还。”
“你跟我还分什么你我?”
“不是分你我。”方怡然的声音很轻,“是我不想欠任何人的。老周,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当初欠银行的钱是为了帮儿子,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还清了就两清了。可我不能让你替我还债,那样我心里过不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方怡然的脾气,这个女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个人回到家里,李想正在厨房里忙活。他把中午剩下的鱼汤热了,又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虽然简单但像模像样的。看到方怡然和老周进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你们回来也该饿了,就随便做了点。妈你尝尝,好久没给你做饭了。”
方怡然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眶忽然就红了。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李想十四五岁就会做这道菜,那时候她加班到很晚回家,总能看到桌上扣着一盘青椒肉丝和一碗米饭,儿子趴在旁边写作业等她。那些年日子过得苦,但苦里带着盼头,因为儿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懂事。
“好吃。”她咽下那口菜,笑着说,“比我做的好吃。”
李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给老周夹了一筷子。“周叔叔您也尝尝。”
老周尝了一口,赞不绝口,说李想这手艺可以去开饭馆了。他这话本来是夸人的客套话,方怡然却灵机一动,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想儿,你周叔叔说得对,你这手艺不开个店可惜了。妈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想盘个小店面做餐饮,你要是愿意,妈帮你张罗。”
李想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妈,你上次帮我盘那个项目已经赔了不少了,我不想再让你操心了。我自己找工作,慢慢攒钱,总有翻身的一天。”
“妈不怕你赔钱,妈就怕你连试都不敢试。”方怡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儿子,“你今年才二十八,人生的路还长着呢。跌倒了爬起来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想低下头,没有说话。老周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忽然插了一句嘴:“我有个学生,在南城开了一家餐饮管理公司,专门给小吃店做加盟的。要不我帮你问问?”
方怡然看向老周,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复杂。这个男人,她前几天还在怀疑他算计她,现在他却主动帮她的儿子张罗工作。人心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方怡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周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她几乎感受不到的小生命。身边睡着她的丈夫,隔壁睡着她的儿子,肚子里揣着她未出世的孩子,她应该觉得踏实才对,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
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老周说他的学生开了一家餐饮公司,可上次周蓉来的时候,无意中提到过一件事——周蓉在上海的男朋友,据说家里就是开连锁餐饮的。
方怡然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老周说的那个学生,到底是他的学生,还是周蓉那个男朋友家开的分公司?
如果是后者,那老周帮李想找工作,到底是真的好心,还是周蓉在背后安排的?如果是周蓉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
方怡然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上次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她跟老周之间经不起再一次的猜疑。可那个疑问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硌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夜深了,窗外的风把银杏树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方怡然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边,对岸站着老周和李想,她朝他们喊,他们却听不见,水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她被这个梦惊醒了,满头冷汗,心跳如鼓。
她想,她需要一个答案。
清晨六点,方怡然被一阵剧烈的恶心催醒。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好一阵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孕吐来势汹汹,比前几天猛烈得多,像是身体在提醒她,那个小生命正在拼命地扎根、生长,不容忽视。
李想起得比她还早。他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方怡然扶着洗手间的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方怡然摆了摆手,走到沙发上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李想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拧了一条热毛巾递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怡然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避开了儿子的目光。“我能有什么事。”
“你骗不了我。”李想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从小到大,你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妈,到底怎么了?”
方怡然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看着儿子那张消瘦而关切的脸,忽然觉得瞒不下去了。李想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如果连他都不能知道真相,那她还能跟谁说?
“我怀孕了。”她说。
这四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颗无声的炸弹。李想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嘴巴张开又合上,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盯着方怡然的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怀孕了,六周多了。”方怡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早餐。“是你周叔叔的孩子。”
李想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方怡然,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妈,你疯了吗?你都五十五岁了!你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危险吗?医生怎么说的?他让你生?”
“医生说有风险,但没说一定不能生。”方怡然说,“这个孩子,我打算要。”
“你打算要?”李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猛地压了下去,大概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老周。他走到方怡然面前蹲下,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又急又低,“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五十五了,不是三十五!你身体吃得消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想过我吗?”
方怡然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李想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指尖穿过他粗硬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
“想儿,妈对不住你,妈知道你担心。可这个孩子既然来了,就是一条命,妈舍不得。”
李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妈,我不是反对你要这个孩子,我是担心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把我拉扯大已经够不容易了,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又要从头来一遍……你图什么呢?”
“图个心安。”方怡然说,“不把他生下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李想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来,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和一碟小咸菜,放在方怡然面前的茶几上。“你先吃点东西吧,吐空了胃更难受。”
方怡然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翻搅了一早上的胃。她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她的想儿长大了,知道照顾人了,可他的日子却过成了这样。她想帮他,就像他小时候她帮他一样,可她现在的力量实在有限。
老周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方怡然和李想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没有再提怀孕的事。老周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从卧室里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揉着眼睛看了看茶几上的粥碗,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母子俩,忽然说了一句:“怡然,你是不是又吐了?脸色这么差。”
方怡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老周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忽然又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咱们出去转转?南湖那边的银杏叶都黄了,正好去看看。想儿也一起去,散散心。”
李想犹豫了一下,看了方怡然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南湖公园离他们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秋天的南湖确实很美,湖边的银杏树一片金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三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老周走在最边上,时不时停下来给方怡然指这棵树好看那棵树好看,李想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看着湖面上的游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方怡然有些累了,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老周说去前面买两瓶水,李想说他也去,两个人一起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
方怡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心情难得地平静。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心想这个孩子以后长大了,她要带他来这里玩,告诉他爸爸和妈妈就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上认识的。
正想着,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她愣了一下——是周蓉。
方怡然接起电话。“喂,蓉蓉?”
电话那头传来周蓉的声音,不冷不热的:“方阿姨,您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方便,你说吧。”
“我听说您儿子搬到我爸家里住了,是吗?”
方怡然的心微微一沉。“是的,他暂时住一阵子,找到工作就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周蓉的声音再次传来,语调比刚才冷了几分。“方阿姨,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从来不反对您和我爸在一起,我爸晚年有个伴,我心里其实是愿意的。但我有底线。您的儿子可以来做客,但不能长期住在我爸的房子里。那套房子是我妈留下来的,是我爸养老的本钱,不是收容所。”
方怡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蓉蓉,李想是你的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周蓉打断了她,语气决绝,“我跟您没有血缘关系,跟您的儿子更没有。方阿姨,我尊重您是我爸的妻子,但也请您尊重我对这个家的付出。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李想在我爸的房子里住超过一个月,我不会坐视不管。”
电话被挂断了。方怡然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手指微微发抖。她早就知道跟周蓉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一次坦诚的谈话就彻底解决,可她没想到,周蓉会直接打出这样的电话,一字一句都像刀,专往她最软的地方捅。
她最听不得别人说她的儿子。李想从小没有爸爸疼,是她一个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他也许不够优秀,不够成功,但他善良、孝顺、肯吃苦。在方怡然眼里,她的儿子比谁都强。
可周蓉说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那套房子确实是老周和他前妻的,方怡然虽然嫁给了老周,但房子永远是别人的东西。自己的儿子住在一个既不是亲爹又不是继父的男人家里,这叫什么事?
方怡然把手机塞回包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凉凉的,却很清醒。
不一会儿,老周和李想回来了,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水。老周把其中一瓶递给方怡然,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关切地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方怡然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李想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方怡然知道儿子看出她不对劲了,但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三个人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回走。上车的时候,方怡然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一条短信,周蓉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另外,请您重新考虑一下孩子的事。我爸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您也是。”
方怡然看完短信,默默地删掉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跟周蓉之间好像陷入了一场无形的拔河比赛,绳子中间系着老周和李想,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谁也不想松手,谁也不肯让步。
可这样下去,绳子迟早会断的。
回到家以后,方怡然一个人进了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老周以为她又不舒服了,给她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方怡然说不用,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就好。老周将信将疑地出去了,轻轻地带上了门。
方怡然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翻到周蓉发的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短信编辑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跟周蓉吵架?没有意义。跟周蓉保证?她保证不了。她唯一能做的是沉默,把所有的事情都先放一放,等自己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傍晚的时候,李想敲了敲她的房门。
“妈,我出去一趟。”
方怡然坐起来问:“去哪儿?”
“面试。”李想顿了顿,“周叔叔帮我联系的那个餐饮公司,刚才打电话让我过去聊聊。”
方怡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好好聊。”
李想应了一声就出门了。方怡然从卧室里出来,看到老周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帮想儿联系的那个餐饮公司,叫什么名字?”方怡然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周翻了翻手机,报了一个名字。方怡然默默地记下来,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站在厨房里,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信息。查到的结果显示,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背后最大的股东是一家注册地在上海的投资公司。而那家上海投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据网上公开的信息显示,正是周蓉那个未婚夫的家族企业。
方怡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周蓉说不会坐视不管,原来她的“不管”是这个意思——她要把李想弄到自己的地盘上去。这样一来,李想既不在老周家里“碍眼”了,又能被她的势力掌控着,一举两得。
方怡然关上手机,靠在厨房的灶台边,闭上眼睛。她想起周蓉在餐厅里跟她说“对不起”时的表情,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种和解的开始,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种缓兵之计。周蓉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更没有接纳过她的儿子。
她该怎么办?阻止李想去那家公司?可那是老周费心帮他联系的,她如果横加阻拦,老周会怎么想?李想会怎么想?可如果不阻止,她就是把儿子送到周蓉的眼皮子底下,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方怡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每一条路看起来都通向出口,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堵墙。
李想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久违了的兴奋,还没换鞋就冲方怡然说:“妈,谈得挺好的,他们让我下周一就去上班,先试用三个月,工资虽然不高但够生活了。而且他们说公司有员工宿舍,我可以搬过去住!”
方怡然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周蓉的动作真快——人还没入职,宿舍先安排上了。李想能搬出去住,周蓉就少了一个拿捏她的把柄,而她也少了一个让李想名正言顺离开她身边的理由。
“那挺好的,恭喜你。”方怡然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李想在沙发上坐下来,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跟她聊面试的细节。他说那个面试官对他很满意,说他之前在布艺工坊的销售经验正好能用上,公司正在拓展本地市场,需要他这样熟悉本地情况的人。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像是枯萎了很久的植物忽然被浇了一瓢水,叶片都舒展了开来。
方怡然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涩。她多希望这个笑容是真的,多希望李想找到的这份工作跟周蓉毫无关系。可她知道,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是周蓉精心布置的一张网。
她什么都不能说。她不能告诉李想这份工作可能是周蓉安排的,因为李想知道了一定会拒绝,而他现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她也不能告诉老周,因为老周可能根本不知道周蓉在背后做了什么,她贸然说出来只会让老周为难。
方怡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她一辈子都在跟命运掰手腕,从来不肯认输,可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命运,而是人心。
临睡前,方怡然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老周已经躺下了,半靠在床头看一本字帖。方怡然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老周,你女儿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老周翻了一页字帖,头也不抬地说:“联系了,前天还打了电话,问我的身体怎么样。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方怡然涂完护手霜,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别的事?”
老周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没有啊,怎么了?蓉蓉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方怡然笑了一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睡吧。”
她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老周很快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方怡然却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在心里默默地说——
宝宝,妈妈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妈妈跟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好你,保护好你哥哥。谁也不能伤害你们。谁也——不能。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小区的甬道。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正在路上。方怡然不知道这个冬天会不会很冷,但她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她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春天。
李想入职那天,方怡然早早地起了床,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红枣小米粥、韭菜鸡蛋馅饼、煎得焦黄的午餐肉、一碟酸豆角,摆了满满一桌子。李想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满桌的饭菜,有些不自在。
“妈,你干嘛做这么多,我又不是去外地上班。”
“第一天上班,吃好点,图个好彩头。”方怡然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到了公司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李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是方怡然前一天特意去商场给他买的,虽然不是名牌但熨得平平整整,穿在他身上显得精神了不少。
吃完饭,李想背着包出门了。方怡然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老周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担心了,想儿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方怡然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慢慢回到了正轨。李想每天都按时去上班,周末回来住一天。他每次回来都会跟方怡然聊公司里的事,说领导器重他,同事也好相处,工作虽然忙但他很喜欢。方怡然听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着,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李想搬到宿舍后,方怡然决定把客房的床单被套全部拆洗一遍。当她掀开床垫准备打扫床底时,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敞开的。她本以为是李想不要的废纸,随手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一叠厚厚的钱,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她数了数,整整五万块。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方怡然展开信纸,看到了李想歪歪扭扭的字迹——
“妈,这笔钱是我上班后攒的第一笔工资和奖金。我知道你之前为了帮我,欠了银行不少钱。先拿去还一部分,利息太高了。等我攒够了再把剩下的都还上。别舍不得花,我现在挣钱了。”
方怡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拿着那五万块钱,站在客房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儿子,她那个刚离了婚、被人骂没出息的儿子,把第一笔工资全部给了她。他什么都没有了——妻子、房子、存款、自尊,可他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的妈妈。
她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她一分都不会动,这些钱她要替李想存着,等他有需要的时候再给他。她的儿子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她绝不能拖他的后腿。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就在她发现钱的第二天,银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方女士您好,您在我行的抵押贷款已经连续三个月只还了利息,按照合同约定,如果下个月还不能足额偿还本息,我们将启动抵押物的处置程序。”
方怡然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三个月?她记得自己每个月都按时还了款,虽然只是最低还款额,但银行从来没有说过有问题。
“我之前不是每个月都还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的,但您之前选择的是最低还款方案,按照合同,最低还款期只有半年。目前半年期限已过,您需要恢复正常还款,每月本息合计一万二千元,或者一次性补齐前期差额。”
一万二。她现在的退休金加工坊的微薄收入加起来,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块钱出头。老周的退休金有六千多,但他自己要看病吃药,还要贴补周蓉,能剩下的也不多。
她去哪里凑这一万二?
方怡然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卖房子?孙律师说过,急卖会被人压价,而且她现在卖房也来不及了,银行下个月就要启动处置程序。找老周要?她开不了这个口,尤其是在周蓉已经对她产生了那么大的敌意之后。找李想借?那五万块钱还在她抽屉里,她不可能再去找儿子开口。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她觉得屈辱,但她别无选择。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方阿姨?”周蓉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蓉蓉,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方怡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的贷款出了点问题,银行要求下个月开始每月还款一万二,我一时周转不开。我想问你借八万块钱,利息按银行的算,我一年之内还你。你放心,我写借条,按手印,绝对不会赖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得让方怡然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周蓉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方阿姨,不是我不借给您,是我真的没有闲钱。我和男朋友刚在上海付了首付,每个月还贷压力也很大。”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方怡然无从反驳。她笑了笑,说了一句“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当年在纺织厂里认识的那些姐妹,想到了那些已经很久不联系的老同事,想到了所有可能借给她钱的人。最后她悲哀地发现,她的人脉圈子里,已经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拿出八万块借给她了。
她能借的、她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老周。可一旦她开口,就意味着她和老周之间的关系彻底变了味。她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尊、所有的“不图你家东西”,都会在这一刻变成一句空话。
方怡然在沙发上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老周开门进来,按亮了客厅的灯。
“哎哟,你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老周换了拖鞋走过来,看到方怡然的脸色,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怡然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的催款通知,默默地递给了老周。
老周接过那张纸,戴上老花镜,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摘下眼镜,看向方怡然的目光里满是心疼和自责。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方怡然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说了不图你家的东西。”
老周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把那张催款通知单放在茶几上,在方怡然身边坐了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很用力。
“怡然,你看着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嫁给了我,我们就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你的我的、图不图的,那些都是外人说的话,你不能往心里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里有。”
方怡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老周的手背上。她哭着说:“我不想欠你的,我怕你女儿说我是为了你的钱才嫁给你的……”
老周把她搂得更紧了。“蓉蓉那边我会去说。你放心,你是我周正明的妻子,没有人能欺负你,包括我女儿。”
方怡然把脸埋在老周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离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在人前掉眼泪了,可老周的这句话,把她所有的防线都击溃了。
老周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一笔钱,一次性帮她还清了四十多万的贷款。方怡然知道他动用了养老的积蓄,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他打欠条。老周拗不过她,只好收下了那张借条,但他当着方怡然的面把借条叠成了一个纸飞机,插在书房的笔筒里,说等她还清了就把它飞出去。
方怡然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她看着那个插在笔筒里的纸飞机,心想,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的。不管他的女儿怎么想、怎么做,至少他这个人,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怡然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她穿着宽松的衣服,尽量不让人看出来,但在小区里走动的时候,还是被几个眼尖的邻居大妈看出来了。大妈们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着走开了。方怡然知道,用不了多久,整个小区都会知道老周家的新媳妇老蚌生珠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
产检的结果不算太理想。医生说她的血压偏高,血糖也偏高,属于高龄产妇的典型风险指标,建议她严格控制饮食,定期监测血压血糖,必要的时候可能要住院保胎。方怡然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到家以后严格执行——低盐低糖、少食多餐、每天早晚测血压、饭后散步半小时。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精心地照顾过自己,因为这一次她照顾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老周对她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他专门去买了一本孕期食谱,照着上面的菜谱变着花样给她做饭。鲫鱼豆腐汤、番茄牛腩、山药排骨,一周七天不重样。方怡然的胃口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吃一大碗,有时候闻到油味就反胃,但老周从来不会不耐烦。她吃不下他就端着碗在旁边等着,等她缓过来了再热一热重新端上来。
两个人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却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甜蜜。
然而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傍晚,老周下楼去买酱油。方怡然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吵得不可开交,她看得昏昏欲睡。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老周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她本来不想接,但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上面标注着“市人民医院心内科”。
方怡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是周正明先生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我是他爱人。”方怡然坐直了身体,“请问有什么事吗?”
“周先生上个月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我们打了他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所以就打了他预留的紧急联系人号码。麻烦您转告周先生,他的心脏搭桥手术不能再拖了,最迟下个月必须住院。”
方怡然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炸开了。她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心脏搭桥手术?什么心脏搭桥手术?”
“周先生没有跟您说吗?”电话那头的护士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三个月前在我们这里做了冠脉造影,结果显示三支冠状动脉都有重度狭窄,需要做搭桥手术。当时他说要回去跟家人商量,但一直没来办住院手续。他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随时都有心梗的风险,请您务必转告他尽快来医院。”
方怡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了电话的。她握着老周的手机,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石像。电视里的伦理剧还在吵吵闹闹地播着,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的耳边只剩下那几个字在不停地回响——心脏搭桥、三支重度狭窄、随时心梗。
三个月前。冠脉造影。
她忽然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也就是他们结婚前不久,老周确实以“去上海看女儿”为由离开了一个星期。她那时候没有多想,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去看女儿,他是去上海的大医院做检查。他瞒着她,一个人去做了心脏造影,一个人面对了那个残酷的诊断结果,然后回来跟她结了婚,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起结婚那天,老周穿着那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笑得满面红光。她以为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现在才明白,那张笑脸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男人,带着一颗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娶了她。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太久,但他还是娶了她。他每天给她按腰、剥花生、炖鱼汤,他动用养老的积蓄替她还债,他帮她儿子找工作,他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怀孕的她——而他自己,是一个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的病人。
方怡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滚烫的,一颗一颗地砸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老周买酱油回来了。方怡然飞快地擦掉眼泪,把那支手机放回茶几上,用力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酱油瓶,笑呵呵地说:“楼下超市搞活动,满五十减十块,我又顺便买了一袋面粉,明天给你烙饼吃。”
方怡然看着他,看着他布满皱纹却依然温暖的笑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脊背,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这个男人,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他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病痛,为什么不跟她说?是怕她担心,还是怕她因为这个就不嫁给他了?
“怡然?你怎么了?”老周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放下酱油瓶走了过来。
方怡然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电视剧太感人了,看哭了。”
老周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广告,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方怡然侧过头看着他,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想起了周蓉说的那句话——“我爸的身体状况您可能不太清楚”,她想起了老周电话里那句“三个月之内处理好”,她想起周蓉让她重新考虑孩子的那条短信。
原来这一切,都跟房子和孩子无关。周蓉真正担心的,是她父亲的命。
而老周口口声声说的“爱她”,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太需要一个能在他倒下后,依旧能撑起这个家的人吗?他对她那些无微不至的好,究竟是出于夫妻之情,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脏是一座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所以才提前安排好一切?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余生,究竟还有多久?她赌上一切,为他和自己迎来一个新生命,可这个孩子的父亲,会不会还没等孩子出生,就已经倒下了?她会不会再一次,被命运抛回一个人的深渊?
方怡然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老周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老周感觉到了她的力度,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的,有我在呢。”他说。
方怡然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她要陪这个男人把手术做了,把孩子生下来,把日子过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老周真正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沉重。
夜深了,方怡然听着身边老周均匀的鼾声,悄悄拿起他的手机,找到了那条周蓉发来的消息。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而是将那条消息连同自己的痛苦,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守护肚子里的小生命,守护身边这个满身病痛的老伴,守护她那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儿子。
哪怕她自己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
第二天一早,方怡然又吐了。这一次吐得格外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全是黄绿色的胆汁,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她趴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老周站在洗手间门口,急得团团转。“去医院吧,怡然,你这样不行啊。”
方怡然摆了摆手,想说“不用”,可刚张开嘴,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她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整个人却像被抽干了力气。
“必须去医院。”老周这次没有让步,他回屋换了件外套,又给方怡然拿了一件厚棉袄披上,搀着她出了门。
到了市人民医院,挂了妇产科的专家号,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她。接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宋,六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有经验。宋医生看了她的病历和之前的检查报告,又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表情越来越凝重。
“方女士,我跟您实话实说,您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血压已经到了临界值,血糖也偏高,尿蛋白有一个加号,这些都是妊娠期高血压和妊娠期糖尿病的早期信号。再加上您的年龄,后续出现并发症的风险比普通孕妇高出很多倍。”宋医生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作为医生,我建议您认真考虑是否要继续这次妊娠。”
方怡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如果我一定要保呢?”
宋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要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严格卧床休养,定期监测各项指标,必要的时候提前住院保胎。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您要有心理准备。”
方怡然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我明白了,宋医生。孩子我要保。”
宋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了药方,叮嘱她半个月后复查。
从诊室出来,方怡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老周去拿药。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大着肚子的孕妇,有年轻的,也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期待。方怡然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母亲,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她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老周拎着一大袋药回来了,在她身边坐下,把药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她看,说明每种药的吃法和剂量,记得比药房的人还清楚。方怡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昨天接到的那个电话说出来。
“老周,我有件事想问你。”
老周把药装回袋子里,抬起头看她。“什么事?”
“你的身体……”方怡然的话刚开了个头,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李想打来的。
“妈,我今天休息,晚上回来吃饭行不行?我买了你爱吃的酱猪蹄。”
方怡然愣了一下,然后说:“行,你回来吧,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她看向老周,刚才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说吧。
回到家以后,方怡然就开始准备晚饭。她的孕吐在下午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至少能站得住。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酱猪蹄,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老周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葱递调料,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配合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傍晚六点多,李想回来了。他推开门的瞬间,方怡然差点没认出来——她的儿子像换了一个人。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穿着一件合身的灰色卫衣,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脸上有了笑容,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久违了的笑容。
“妈,我发工资了。”李想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怡然。“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给你。”
方怡然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不小。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钞票,少说也有七八千。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儿子:“你才上几天班,怎么发这么多?”
“我们公司是底薪加提成,我这个月业绩好,提成高。”李想笑着说,在餐桌旁坐下来,夹了一块酱猪蹄啃起来。“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方怡然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她把信封推回去。“这钱你自己留着,妈不缺钱。”
“你拿着。”李想把信封又推了回来,语气不容拒绝。“我在宿舍住,吃喝都在食堂,花不了什么钱。你不是还要还贷款吗?”
方怡然和老周对视了一眼。老周笑了笑,放下筷子说:“想儿,你妈那笔贷款已经处理好了,以后每个月的还款压力没那么大了。这钱你自己攒着,将来还要娶媳妇呢。”
李想这才注意到方怡然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那碗米饭,也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他皱了皱眉,放下筷子问:“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怡然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周在旁边开口了:“你妈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要好好休养。”
李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方怡然,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妈,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要生吗?”
方怡然点了点头。
李想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闷起来,刚才的欢声笑语像被一阵风吹散了。方怡然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担心她的身体,也担心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带来的种种问题。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对“家庭”这两个字既渴望又恐惧,现在自己的母亲又要重新开始一趟为人母的漫长旅程,他心里怎么可能不复杂。
可她没有办法。这个孩子的去留,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吃过饭后,李想帮方怡然洗了碗。他站在水池边,袖子挽得高高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方怡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遮风挡雨的小男孩了,他有了自己的肩膀,虽然还不够宽厚,但已经能扛起一些东西了。
“想儿,你是不是觉得妈太自私了?”方怡然轻声问。
李想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洗盘子。“没有。我只是……担心你。”
“妈知道你担心。但妈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能扛得住。”
李想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方怡然。“妈,你扛了一辈子了。你就不能歇一歇,对自己好一点吗?”
方怡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倔强。“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扛。你要让我歇着,我反而浑身不自在。”
李想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来抱了抱她。方怡然被儿子抱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的想儿,从小小的一个肉团长成了能抱住她的大男人,时间过得真快。
晚上,李想回宿舍了。方怡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老周洗完澡出来。她的手里捏着那张银行的回执单,上面显示贷款余额已经被一次性结清。四十三万八千元,老周替她还了。加上之前她陆陆续续还掉的部分,她欠银行的钱一笔勾销了,可她欠老周的这笔债,压在心头却比银行的那笔更沉重。
因为银行的债可以用钱还,老周的债,她用什么都还不清。
老周从浴室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冒着热气。他看到方怡然手里的那张回执单,在她身边坐下来,轻声说:“别看了,都过去了。”
方怡然把回执单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老周,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要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
“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周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方怡然看得清清楚楚。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去揉自己的手腕——又是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能有什么情况,就是有点高血压,吃着药呢,没事。”
“老周。”方怡然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昨天医院打你手机,我接了。心内科的护士说,你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最迟下个月必须住院。”
老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过了很久,老周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方怡然的眼睛。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为什么?”方怡然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结婚前,我就查出来了。医生当时就说要做手术,但我跟医生说再等等,我想先把婚结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嫁给我了。”
方怡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周正明,你是不是傻?你不告诉我,我嫁给你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你觉得那样就不伤害我了吗?”
“对不起。”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
方怡然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手术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
老周这次没有隐瞒。他告诉她,三个月前他在上海做了冠脉造影,结果显示三支冠状动脉都有不同程度的狭窄,最严重的一支堵了将近百分之八十。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但因为手术风险较大,需要开胸,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后来回到这边,又去市人民医院复查了一次,结论是一样的。
“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随时可能发生心梗。一旦发生大面积心梗,抢救过来的概率很低。”老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手术也不是没有风险,开胸手术对老年人来说创伤很大,术后恢复也慢。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做。”
“必须做。”方怡然斩钉截铁地说,“下个月就住院,我来照顾你。”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能扛得住。”方怡然打断了他,“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给我好好地把手术做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怎么带两个孩子?”
老周愣住了。“两个孩子?”
“肚子里一个,还有你。”方怡然说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你就是个大孩子,比肚子里的这个还让人操心。”
老周的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把方怡然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怡然,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方怡然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虚弱却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方怡然就张罗着给老周联系医院。她先是给市人民医院心内科打了电话,详细咨询了手术的方案、风险和费用,然后又辗转联系上了一位在市里口碑很好的心外科专家,约了下周的门诊。
这些事她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做了,没有跟老周商量,因为她知道老周又会找各种理由往后拖。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些电话被另一个女人截获了。
周蓉打来电话的时候,方怡然正在厨房里给老周熬中药。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周蓉的声音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方怡然,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周蓉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连“方阿姨”都不叫了。方怡然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蓉蓉,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你让李想搬走,我可以不计较。你怀了我爸的孩子,我也忍了。可你现在凭什么逼他做手术?医生说了手术有风险,万一他上了手术台下不来,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你负得起吗?”周蓉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和颤抖,像一头护犊的母兽。
方怡然握着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蓉蓉,不是我逼他做手术,是他的病不能再拖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心梗?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让他带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过完余生吗?”
“那也是他的人生!凭什么由你来做主?”周蓉的声音更尖锐了,“你才嫁给他几天?你了解他多少?你连他最爱吃什么药都说不全,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做这种决定?你是不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好继承他的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方怡然最柔软的地方。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辩解。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周蓉,你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的周蓉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你说完了,就听我说。”方怡然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嫁给你爸,不是图他的房子,也不是图他的存款。我只是想在晚年有个伴,有个说话的人。你爸对我好,我也对他好,就这么简单。他的病,如果他早告诉我,我不会等到现在才去联系医院。他瞒着我,也瞒着你,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担心。可他越是这样瞒着,病就越拖越重。周蓉,你说你爱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保护,其实是在害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怡然以为周蓉已经挂了电话。最后,周蓉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软弱的声音。
“我爸……真的那么严重吗?”
“很严重。”方怡然说,“但他肯做手术的话,就有希望。蓉蓉,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爸的妻子,我和你一样,希望他好好活着。”
又是沉默。然后电话挂断了,没有告别,没有道歉,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嗒”。
方怡然放下手机,靠在厨房的灶台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周蓉会不会回心转意,不知道老周的手术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不知道李想的未来会怎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老周看着她,李想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在看着她。她是所有人的支柱,她不能倒。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方怡然望向窗外,却发现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到一阵轻微的胎动,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掌心里扇动翅膀。
春天总会来的。她想。
在寒冬彻底来临之前,她必须为所有人撑出一片能够活下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方怡然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她先是陪老周去见了心外科的专家,专家看了造影的影像资料后,给出了跟市人民医院一致的结论——必须尽快手术,不能拖。手术定在下个月中旬,需要提前一周住院做术前准备。
老周住院那天,方怡然给他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换洗的内衣、洗漱用品、保温杯、老花镜、字帖、还有一罐她亲手腌的酸豆角,怕医院食堂的饭不合他胃口。老周看着她蹲在地上往包里塞东西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怡然,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
“呸呸呸!”方怡然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下不了床!”
老周被她凶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方怡然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身来。她看着老周那张带着怯怯笑意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捧住老周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我告诉你周正明,你欠我的借条还在笔筒里放着呢,你要是敢不还,我追到那边去找你要。”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握住方怡然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还。”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方怡然提前一天住进了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方便随时过去。李想请了假,专门过来陪她。母子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和门上方亮着的“手术中”三个红字,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车轮碾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莫名地感到紧张。
方怡然的手一直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安静得不同寻常。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表,觉得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李想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的温度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妈,周叔叔会没事的。”李想说。
方怡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儿子是在安慰她,可她也知道,在心脏外科手术中,谁都不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着,等那扇门打开,等医生出来告诉她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是方怡然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五个小时。她看着走廊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上午变成下午,看着那三个红色的字一直亮着,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终于,门开了。
主刀医生穿着蓝色的手术服走了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额头上全是汗。方怡然几乎是弹起来的,两步冲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带着笑意的脸。“手术顺利,搭了三支桥,血流恢复得很好。病人目前体征平稳,需要在ICU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方怡然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被李想一把扶住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滚烫的,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她反复地说着这几个字,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李想扶着她坐下来,给她拧开一瓶水。方怡然接过水瓶,却喝不下去,只是抱着那瓶水坐在那里,无声地哭了好一阵子。她哭的不是委屈,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周活下来了。她的丈夫活下来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难关要闯,至少今天,他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老周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方怡然一大早就等在病房门口了。护士把老周推出来的时候,方怡然差点又掉眼泪——老周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监护仪的导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睁着,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怡然……”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方怡然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老周费力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又说了一句什么。方怡然听不太清,凑得更近了一些,才勉强辨认出他说的是三个字——“我活着。”
方怡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握住老周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无力,但确实是活人的手,带着温度,脉搏在她掌心里微弱而坚定地跳动着。
“你活着,你活着。”她一边哭一边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可吓死我了,周正明,你要是再有下次,我非跟你离婚不可。”
老周咧了咧嘴,大概是想笑,但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笑容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方怡然抬起头,看到了周蓉。周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她站在门口,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方怡然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朝她点了点头。周蓉咬了咬嘴唇,迈步走了进来。
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父亲。老周看到女儿来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欣慰。他伸出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朝周蓉的方向探了探。周蓉犹豫了一秒,然后弯下腰,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
老周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蓉蓉,爸没事了。”
周蓉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握着父亲的手,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站在床另一边的方怡然。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病床上方相遇,隔着一个躺着的老周,隔了这么多日子以来的猜忌、防备和彼此伤害。
周蓉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方阿姨,谢谢您。”
方怡然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周蓉会说出这几个字。
周蓉低下头,继续说:“我接到市人民医院心内科护士站的电话,才知道您一直在给我爸联系手术的事。我之前……我对您的态度不太好,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方怡然摇了摇头,走过去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周蓉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但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隐忍着某种巨大的情绪。方怡然轻声说:“蓉蓉,不用谢我。他是你爸,也是我丈夫。我们都是一样的心情。”
周蓉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把脸别过去,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但方怡然看到了,看到这个一向强势的女人,终究还是落了泪。
“我差点……”周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差点就不让我爸做手术了。要不是您坚持……”
“你不会的。”方怡然打断了她,“你是他的女儿,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你只是太爱他了,跟我一样。”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老周躺在病床上,左手握着妻子的手,右手握着女儿的手,三个人的手在他的被子上交叠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达成某种和解。
方怡然低着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心里忽然浮现出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母亲说:“这世上的对错,哪有什么绝对。你觉得委屈的时候,对方未必就不冤。把话说开了,才是最大的慈悲。”
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此刻在病房金黄色的阳光里,她忽然懂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在病房里一天天恢复。方怡然每天都来医院陪他,给他擦脸、喂饭、念报纸。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但她从来不喊累。护士们都说老周找了个好老伴,老周听了就笑,一笑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周蓉在上海那边请了长假,回来陪了父亲一周。她每天跟方怡然轮班,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回家休息。两个人渐渐有了交流,从一开始的生疏客气,到后来能坐下来聊几句家常了。周蓉告诉方怡然,她跟她男朋友吹了,因为她发现对方在家庭财产的问题上对她撒了谎。方怡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倒了一杯红糖姜茶。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命苦的人。”方怡然说,“但命苦的人有个好处,扛得住事。”
周蓉端着那杯姜茶,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方阿姨,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方怡然笑了。她看着周蓉,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周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几株腊梅开了花,香气淡淡的,却格外好闻。方怡然扶着老周从住院部大楼里走出来,李想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周蓉推着轮椅在一旁候着。
老周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方怡然,表情很认真地说:“怡然,我想好了,这房子不加你的名字了。”
方怡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老周又接着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加名字,太麻烦。我立了遗嘱,我要是先走了,这房子直接留给怡然。她想住就住,想卖就卖,你们谁都不能说一个不字。”
“爸!”周蓉瞪大了眼睛。
“你别叫我爸。”老周难得地硬气了一次,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你阿姨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那是你的弟弟妹妹。我把房子给她,不是偏心,是公道。你那份,爸以前已经给你了——供你读书的钱、帮你付的首付、还有那套上海公寓的装修款,加起来不比这套房子少。你心里应该清楚。”
周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方怡然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父亲苍白的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方怡然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感激涕零,只是走过去挽住了老周的胳膊,把他扶上了轮椅。
“行了,遗嘱不遗嘱的以后再说,先回家吧。”她说,“我炖了排骨汤,回去都喝一碗。”
李想推着轮椅,周蓉拎着行李,方怡然走在老周身边,四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方怡然的预产期在春天。
医生说她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血压和血糖都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胎儿的发育也很正常。虽然还是要比普通产妇多做一些检查和监测,但至少目前来看,母婴平安是有希望的。
老周手术后恢复得也不错,虽然胸口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但心脏的功能比以前好了很多。他每天遵医嘱吃药、适当运动、清淡饮食,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方怡然开玩笑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听话过,老周就嘿嘿地笑,说她比医生还厉害。
李想的工作也渐渐稳定下来了。他做满三个月后转正了,工资涨了不少,还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彻底从宿舍搬了出来。周末的时候他经常回家吃饭,有时候周蓉也在,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一圈,热热闹闹的,虽然偶尔还是有些尴尬和沉默,但比起之前已经是天壤之别。
至于周蓉调回本市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春节过后没多久,周蓉忽然打电话来说她申请了公司内部的调岗,调到了本市的分公司,职位虽然降了半级,但离家近,可以照顾父亲。方怡然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回来住吧,客房给你收拾出来。”
周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真心地笑了。“方阿姨,那是您和我爸的家,我就不回去住了。我自己租了个公寓,离医院近,万一我爸有什么事也方便。不过周末我可能会去蹭饭,您别嫌我烦就行。”
“不嫌烦,你来。”方怡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没有让周蓉听出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她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照例放着一碟剥好的花生。看到方怡然进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蓉蓉的。她说调回这边工作了,周末要过来蹭饭。”方怡然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花生碟子往方怡然面前推了推,又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两格。
方怡然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越来越有力气的小生命在拳打脚踢。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花生碟子上,落在老周那张皱纹密布却安详平和的脸上,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抽芽的银杏枝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她今年五十五岁了。她的前半生经历了离婚、下岗、独自养家、负债、创业失败,吃过的苦比许多人一辈子吃的盐还多。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正是那些苦把她打磨成了今天的方怡然——一个能扛住任何风雨的女人。
而她的后半生,从这个春天开始,将是全新的篇章。
孩子出生后该叫什么名字呢?她之前一直没想好,现在忽然有了灵感。
就叫周天赐吧,或者叫周来恩也行。这两个名字一个表示上天的恩赐,一个表示大家的恩情。每一个都寓意深刻,念起来朗朗上口。
她低下头,隔着衣服轻轻地摸了摸肚子,在心里默默地说:宝宝,你快点出来吧。妈妈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春天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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