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十个小时的车程,我从省城开到婆家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宝在后座睡着了,小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结了一层白雾。我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邓风华坐在副驾驶,一路上睡得鼾声四起。
“到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没说话。
车停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堂屋里亮着灯,电视声隔着墙传出来,热闹得很。
婆婆王玉晶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东西放旁边那屋。”
旁边那屋。
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是储物间,堆着化肥袋子,墙角立着生锈的锄头,地上铺着一层灰扑扑的硬纸板。
我没吭声。
一个人把行李箱拖了进去。
![]()
01
我没想到会是储物间。
结婚六年,年年回来过年,每次住的屋子越来越差。
第一年是正房隔壁的客房,第二年挪到了偏房,第三年住进了以前放粮食的仓库。
今年倒好,直接沦落到储物间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屋里大概有十来平米。
左边堆着去年没收完的化肥,白色袋子上印着“复合肥”三个大字,落了一层灰。
右边靠着墙角立了两把锄头,一把铁锹,还有几根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竹竿。
最里面的墙角结着蜘蛛网,网上的灰都挂成了丝絮。
地上铺的就是几层硬纸板,上面扔了两床被子。被面子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老式花布,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一截,黄褐色的,像用了好几十年。
“妈,这怎么住啊?”
邓风华站在我身后,总算说了句人话。
婆婆的电视声停了一秒。
“怎么不能住?你姐不也是从城里回来的?人家一家三口住正房,你们三个人还嫌挤?再说你们就待几天,将就将就得了。”
“那也不能住储物间啊,小宝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你姐家孩子也三岁,人家怎么不矫情?”
邓风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一句:“忍忍吧,几天的事。”
忍忍。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结婚六年,他说了六年。
他妈嫌我做的菜咸了,他让我忍忍。他妈在亲戚面前说我不会持家,他让我忍忍。他妈把我结婚时娘家陪的被子送给小姑子了,他还是让我忍忍。
我抱着小宝进了储物间。
硬纸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地上凹凸不平,踩上去像踩在石子路上。
我把小宝放在被子上,他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问:“妈妈,这是哪里啊?”
“奶奶家。”
“奶奶家好臭。”
是挺臭的。化肥的氨味混着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我拿手机照了照墙上,黑乎乎的,灯泡大概只有十来瓦,发出的光跟蜡烛差不多。
邓风华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要不,我去跟妈说说?”
“说什么?”
“就说……换个屋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里全是犹豫,明知道说了也没用,但他觉得不说显得自己不像个男人。
“算了。”
我弯腰把被子铺平,把小宝的外套脱了,塞进被窝里。
“你去帮忙端菜吧。”
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蹲在硬纸板上,看着小宝睡着的样子。
小宝的睫毛很长,随我。鼻子像他爸。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儿子,对不起啊,妈妈让你住这种地方。
外面的电视声大得震天响。
婆婆笑得嘎嘎的,在跟谁打电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啊,都回来了……住不下?挤挤嘛,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所以可以随便将就。
因为是自己人,所以不用好生招待。
我坐在硬纸板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02
年夜饭还是我做的。
婆婆说她腰疼,邓美兰说她得带孩子,公公邓国富坐在堂屋看电视,柴火灶前就我一个人忙活。
我炒了八个菜,锅铲在铁锅里翻来翻去,油烟呛得我直咳嗽。灶台又低又矮,我弯着腰炒了一个小时,腰都快断了。
“嫂子,肉别炒老了。”
邓美兰站在厨房门口,抱着手机,手里夹了根烟。
她比我大四岁,嫁到隔壁镇上,平时不怎么回来。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腊月二十五就带着老公孩子住回来了,说要住到正月十五以后。
“你妈爱吃嫩的。”
“哦。”
她又抽了口烟,烟圈吐在我面前的锅里。
菜端上桌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好了碗筷。
我数了数,八副碗筷。
八个人。
公婆两口子,大姑姐一家三口,邓风华和小宝,还有我。
小宝坐在我腿上,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菜,小声说:“妈妈,饿。”
“马上吃啊。”
我夹了一块排骨给他,他拿着啃。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邓风华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扒饭,我不敢看他。
“来,风华,吃这个。”
婆婆把一盘鸡腿端到邓风华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鸡腿了,妈特意给你留的。”
“谢谢妈。”
邓风华夹了一个鸡腿,放到我碗里。
“给雨婷吃吧,她开车累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嗯……她吃就她吃吧。”
我把鸡腿夹回邓风华碗里。
“你吃吧,我不饿。”
“你吃。”
“我说了我不饿。”
我们俩沉默了。
桌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邓美兰咳了一声,笑着说:“嫂子,你是不是嫌我妈做的菜不好吃啊?”
“没有,我开车累了,胃不舒服。”
“哦,那喝点汤?鸡汤,我妈炖了一天呢。”
“不用了。”
我抱着小宝,给他夹了些菜。
小宝吃得很香,嘴边上糊了一层油。我拿纸巾给他擦,他冲我笑了一下:“妈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的眼眶有点酸。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做的。
我炒了一个小时菜,没一个人说句辛苦了。
小宝吃了半碗饭就不吃了,靠在我怀里打瞌睡。
“妈,我先带小宝去睡了。”
“这才几点?七点都不到。”
“他困了。”
“小孩子哪有这么早睡的?让他玩一会儿嘛。”
我还没说话,邓美兰伸手就把小宝抱了过去。
“来来来,让姑姑抱,小孩子多玩一会儿,别那么早睡。”
小宝不愿意,挣扎着要下来,邓美兰搂得紧紧的。
“别动别动,姑姑给你糖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纸塞到小宝嘴里。
小宝含着糖,不哭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小宝嘴里的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嫂子你放心,我带孩子你放心。”
邓美兰抱着小宝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放了个动画片。
小宝看得挺开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不知道该干什么。
“雨婷,过来坐。”
婆婆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我坐过去。
“雨婷啊,你在省城工作挺辛苦的吧?”
“还行。”
“风华也在那边,你们一个月花销不少吧?”
“我听说,风华这孩子,工资挺高的?”
我终于听出来了。
绕了半天,是想问钱的事。
“妈,风华工资多少我不太清楚,他工资卡自己管着。”
“哦……自己管着?”
婆婆看了邓美兰一眼。
邓美兰笑着接话:“嫂子,你这话说的,两口子还分你的我的?工资卡不是应该你管着吗?”
“风华说他存着。”
“存着?存着干啥?买房啊?”
“他说以后孩子上学用。”
“哦……”
婆婆没再问了。
可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晚上九点半,我终于把小宝哄睡了。
躺在硬纸板上,我翻了翻手机。
邓风华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去他爸妈屋说话了。
我听到了笑声。
婆婆的笑声,邓风化的笑声,邓美兰的笑声。
我没过去。
我躺在硬纸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昏暗的灯泡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
邓风华发了一条微信:“我跟妈说了,明天给你换个屋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回。
03
大年初一,我还是没能换屋子。
婆婆的理由是:“你姐要住到十五,正房空不出来。”
“那偏房呢?”
“偏房放着你姐的嫁妆呢,搬来搬去麻烦。”
“那……”
“哎呀,储物间怎么了?我又没让你睡地上,不是给你铺了纸板吗?你就将就将就嘛。”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刚洗好的拖把。
婆婆站在堂屋门口,嗑着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
邓风华站在我们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妈……”
“你别说话!你是不是我儿子?你向着她?”
“我没向着谁……”
“没向着谁那就闭上嘴!”
邓风华真的闭上了嘴。
我拎着拖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妈,我去洗拖把了。”
婆婆没理我。
我走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冰得我手指发麻。
我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笑了。
我在笑我自己。
我在笑我刚才竟然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邓风华能说句硬气话。
邓风华追出来,站在我旁边。
“雨婷……”
“没事。”
“我……”
“我说了没事。”
我把拖把拧干,转身回屋。
他在后面跟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更差了。
邓美兰给我儿子小宝买了个玩具,是一个塑料小汽车,不知道多少钱,但看起来挺廉价的。
“小宝,叫声姑姑。”
小宝抱着小汽车,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叫吧。”
“姑姑。”
“诶!乖!姑姑最疼你了。”
邓美兰摸了摸小宝的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总觉得她的笑里藏着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硬纸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宝睡在我旁边,呼吸很均匀。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
外面很安静。
突然,我听到了说话声。
是从婆婆屋里传来的。
我侧耳听了听。
听不太清,但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个是我婆婆,一个是我大姑姐。
我悄悄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声音越来越清晰。
“妈,他那张工资卡,你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急什么?等那个林雨婷滚蛋了,钱就都是咱们的了。”
“可是她赖着不走啊。”
“她不走?呵,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走。”
“什么办法?”
“她不是爱吹牛吗?说自己爹是老师,有文化。明天我就让她在她爹面前丢丢人,看她还有脸待在这里不!”
我没再听下去。
我回到储物间,坐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的脸,我盯着通讯录上“冯永强”三个字,大拇指在上面悬了很久。
冯永强是邓风华的销售部经理。
也是我爸以前的学生。
他每年正月初二都去我家拜年。
我点开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最后还是关上了。
算了。
忍忍吧。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小宝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我肚子上。
“妈妈……”
“嗯?”
“我好热……”
我一激灵,猛地坐起来。
小宝的脸红扑扑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
烫得掌心发疼。
04
“妈!小宝发烧了!”
我抱着孩子冲进堂屋时,婆婆和邓美兰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喜剧小品,她们笑得前俯后仰。
“发烧了?我看看。”
婆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嗯,是有点烫。没事,小孩子嘛,烧烧更结实。”
“妈,三十九度了,得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大年初一去医院?多晦气!”
“可是……”
“我说了没事!拿白酒擦擦就好了。”
婆婆转身进了厨房,拿了半瓶二锅头出来。
“来,把孩子的衣服解开。”
“妈,这不行,二锅头度数太高了,会伤到孩子皮肤的。”
“你懂什么?我养了几个孩子都是用这个办法,你老公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么治的。”
“你让开!”
婆婆一把推开我,掰开小宝的嘴,就要往里面灌酒。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
“妈!你干什么!”
邓风华总算喊了一声。
婆婆愣了一下,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吼我?”
“妈,孩子发烧你灌白酒,出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我养你们几个的时候就是这么治的!”
“那是我命大!”
邓风华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婆婆说过话。
婆婆瞪着邓风华,半天没说话。
“好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妈顶嘴了……”
她把手里的二锅头往地上一摔,转身进屋了。
邓风华站在原地,呼吸很重。
我抱着小宝,看着他。
“走吧,去镇上医院。”
“没有可是!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走。”
他转身去拿车钥匙。
我跟着他,抱着小宝走到门口。
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邓风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咬了咬牙,推开了门。
外面下着雨。
雨不大,但冷得刺骨。
我抱着小宝,跟着邓风华往村口走。
村子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
我踩在水坑里,鞋子湿透了。
“妈妈,我好难受……”
小宝趴在我肩膀上,声音小小的。
“没事,妈妈带你看医生,看了就好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混着雨水,没人看见。
![]()
05
村卫生室果然关门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春节期间停诊,如有紧急情况请前往镇医院”。
镇医院离村里二十公里。
我们开着车往镇上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邓风华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窗外的雨,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
是冯永强。
“雨婷啊,你现在在哪?我明天去你家拜年,你爸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
“冯叔叔。”
我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我……我儿子发烧了,我现在在去镇医院的路上。”
“发烧了?在哪家医院?我过来!”
“不用了,我……”
“告诉我哪家医院!”
我报了镇医院的名字。
冯永强说了句“等我”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邓风华。
“你老板要来。”
邓风华愣了一下。
“谁?”
“冯经理,你销售部的冯经理。”
“他来干什么?”
“拜年。”
“拜年?一个经理大老远跑来拜年?”
他没再问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停在镇医院门口时,雨停了。
我抱着小宝进急诊室,医生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六,急性扁桃体发炎,需要输液。”
“好。”
护士给小宝扎针的时候,小宝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
“妈妈在,妈妈在,不怕……”
邓风华站在旁边,扶着输液架,脸色很难看。
半小时后,冯永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了一袋水果。
“怎么样?”
“打了退烧针,在输液。”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把水果放在柜子上,看了看四周,皱了下眉。
“你们这个镇医院条件不行,要不要转到省城去?”
“不用了,医生说输了液就行。”
我坐在病床边,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烧已经开始退了。
冯永强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昨晚住哪?”
我没有回答。
“你婆婆家?”
我点了点头。
“住哪个房间?”
“储物间。”
“储物间?”
他看了邓风华一眼,没说话。
邓风华的脸色更差了。
“冯经理……”
“你先别说话。”
冯永强打断了他。
“雨婷,你实话跟我说,你在这个家,过得好不好?”
我低着头,看着小宝的输液管。
一滴一滴的。
像眼泪。
眼眶发热。
“冯叔叔……我不想说了。”
“那就别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明天去你家拜年,顺便跟你爸聊聊。”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安心的东西。
“冯叔叔……”
“你放心,我不乱说。”
他说着,拿了个橘子剥开,递给我。
“吃点东西,看你瘦的。”
我接过橘子,咬了一口。
酸的。
酸得鼻子发酸。
06
第二天一早,冯永强来婆家拜年了。
婆婆提前得到消息,一早就在院子里忙活。
扫地、擦桌子、摆果盘,还把墙角那只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宰了。
“哎呀,冯经理,您太客气了,大过年的还跑这么远……”
冯永强拎了两瓶酒和一箱牛奶,笑着进门。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风华的领导,过年了来看看。”
邓风华站在一边,表情很僵。
“冯经理,您坐您坐……”
婆婆招呼着他坐下,又喊我:“雨婷!倒茶!”
我抱着小宝走进堂屋,小宝还在发烧,小脸红扑扑的。
“孩子还烧着?”
冯永强站起来,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还有点烧,医生说让多喝水。”
“那就好好休息。”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
“冯经理,您是从省城过来的吧?”婆婆问。
“嗯,我本来打算去给我老师拜年的,顺便过来看看。”
“您老师?”
“嗯,雨婷的父亲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哦……”
“老师教了我三年,对我特别照顾。我一直想着去看看他,今天刚好顺路。”
冯永强说得很随意。
但我知道,他不是顺路。
他是专程来的。
为了我来的。
“来,雨婷,你坐,别站着。”
冯永强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来,把小宝放在腿上。
“冯经理,风华在公司表现怎么样?”
邓美兰笑着问。
“挺好的,风华业务能力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嘛……”
冯永强放下茶杯,看了邓风华一眼。
“风华啊,你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我看你一直挺努力。但是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你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你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了,家里怎么办?”
邓风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说你工作不好,我是说,一个男人,工作再重要,也不能把老婆孩子扔一边不管。”
冯永强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分量。
婆婆的脸色变了。
“冯经理,您这话说的……我们家风华怎么可能不管老婆孩子?”
“是吗?”
冯永强看了看储物间的方向。
“那个屋子,你们给雨婷住的?”
婆婆愣了一下。
“那……那是……”
“王大姐,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老师把女儿嫁到你们家,是希望她过好日子的。不是让她带着孩子住储物间的。”
“冯经理,您误会了,不是我要让他们住的,是我女儿回来了,房间不够……”
“不够可以挤一挤,为什么要让带着孩子的夫妻住储物间?”
婆婆不说话了。
邓美兰试图打圆场:“冯经理,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回来过年……”
“你回娘家过年,天经地义。但你不能让弟弟一家住储物间吧?”
冯永强站起来。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挑事的。我就是想看看雨婷过得怎么样。现在我看到了,我也就不多说了。”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雨婷,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
“还有,公司后勤部缺人,你想来的话,随时欢迎。”
“你先过年,过完年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婆婆追上去:“冯经理,您别走啊,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我去给我老师拜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邓风华一眼。
“风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门关上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
07
冯永强走后,婆婆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林雨婷!你给你爸学生告状了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
“我辛辛苦苦养大你老公,你倒好,让人家来看我的笑话!”
“妈,我没有。”
“没有?那他怎么知道我们让你住储物间?”
婆婆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一个经理大老远跑来拜年是为了什么?”
邓美兰站在旁边,添油加醋:“妈,我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你还不信。”
“你给我闭嘴!”
邓风华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美兰瞪着眼睛:“你吼我?”
“我吼的就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回来住,雨婷和小宝也不用住储物间!”
“那是我的错咯?我回娘家过年怎么了?”
“你回娘家可以,但你凭什么占着正房?凭什么让雨婷和小宝住储物间?”
兄弟俩吵起来。
婆婆在旁边劝架。
邓风华的姐夫宋俊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看着这一切。
像一个局外人。
晚上,邓风华来储物间找我。
“雨婷,我跟我妈说了,明天给你换个屋子。”
“我想好了,明天我们去镇上租个房子,过完年我就回去……”
“邓风华。”
我打断了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真的爱我吗?”
邓风华愣住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爱不爱我。”
他沉默了很久。
“爱。”
“爱到愿意为我做什么?”
“什么?”
“爱到愿意为我说一次‘不’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妈说什么你都听,你姐说什么你都信。我呢?我说什么来着?”
“结婚六年,我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妈?每次打电话她都不接。我寄了多少东西给你们家?那些年货、衣服、营养品,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不等他回答。
“你说忍忍,我忍了。你说让让,我让了。可是我想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能为我忍一次?为我让一次?”
邓风华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把手机拿给他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昨晚拍到的那段录音。
婆婆说“等那个林雨婷滚蛋了,钱就都是咱们的了”那段。
邓风华听完,脸色白了。
“这……这是我妈说的?”
“你觉得我能编出来?”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妈和你姐昨晚在屋里说的,我一字不漏地录下来了。”
邓风华坐在硬纸板上,看着我。
“雨婷……我……”
“你不用说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离婚。”
08
“你说什么?”
邓风华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说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我把小宝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你姐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外人。在这个家,我永远都是外人。”
“雨婷,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什么样都是你逼的。”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明天我就带小宝回娘家,你爱回不回。”
“没有可是。邓风华,我给你机会了。我给你六年了。”
他没有说话。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储物间。
婆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
“这是要去哪?”
“回娘家。”
“大年初二回娘家?”
“对。”
“你……”
“阿姨,我尊重您是长辈,但我不会再忍了。”
我叫了她一声阿姨。
不是妈。
婆婆的脸一下子绿了。
“你叫我什么?”
“阿姨。”
“您不是我婆婆,您是我的长辈,但我不认您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滚!你给我滚!”
“我这就滚。”
我拎着行李箱,抱着小宝走出了那个门。
身后是婆婆的骂声,邓美兰的叫嚷声,还有邓风华的沉默。
我走进院子里,雨又下起来。
冷得刺骨。
邓风华追出来,站在屋檐下。
我没回头。
“你回娘家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你继续当你妈的乖儿子啊。”
“邓风华,你是个好人,但你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丈夫。我不怪你,因为我爱过你。但是,我不能用我儿子的人生,去赌你会改变。”
我抱着小宝,冒雨走出院子。
身后是他的声音。
“雨婷!”
我不回头。
深夜的村子里,路又湿又滑。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宝趴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
“哪个家?”
“外婆家。”
“外婆家好远……”
“没关系,妈妈带你去。”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小宝的脸上。
他伸出小手,帮我擦了擦。
“妈妈不哭。”
“妈妈最勇敢了。”
“嗯,妈妈最勇敢了。”
我抱紧了他,走得更快了。
走了大概两里路,一辆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冯永强的脸。
“上车。”
我愣了一下。
“愣着干啥?上车!”
我拉开车门,抱着小宝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
“去哪?”
“回我家。”
车开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子,心里很平静。
邓风华没追上来。
我猜,他不会追了。
我也不需要他追了。
![]()
09
回到娘家已经是大年初二中午了。
我爸开门的时看着我抱着孩子拎着行李箱,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接过了小宝,把孩子放进屋里。
“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爸……”
“别说了,先去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我换了衣服出来,我爸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喝了口汤,眼泪掉进碗里。
“没事,回来了就好。”
他给我夹菜,手有点抖。
“爸,我想离婚。”
他顿了一下,把筷子放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闺女,爸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苦。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劝你嫁人吗?”
我摇头。
“因为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你妈过上好日子。你妈走的时我一直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让她嫁个更好的人。”
“所以轮到你的时候,我不干涉你。你想嫁谁就嫁谁,你想离就离。你只要记得,爸永远支持你。”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邓风华是晚上到的。
他坐在我家门口,不说话。
我去开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雨婷,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你把工资卡拿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以后我每个月工资都打进去。你想怎么用怎么用。我不问,也不管。”
我没有接。
“邓风华,我跟你说了,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想努力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
决心。
“你先回去过年吧。”
“我想冷静一下。”
他站起来,看着我。
“雨婷,你把小宝给我抱抱行吗?”
我把小宝抱出来。
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小宝醒了一下,看到是他,又闭上了眼睛。
邓风华抱着孩子,突然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他们老邓家的孩子。
那是他的儿子。
他把孩子还给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管离不离,孩子都是我儿子,该给的抚养费我一分不会少。”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在雪地里的背影。
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
那双我去年给他买的拖鞋。
拖鞋踩在雪地上,很快就湿透了。
他也没回头。
10
正月十五那天,小宝的烧彻底退了。
我带着他去公园玩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邓风华。
他提了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奶粉、尿不湿、还有几件小孩衣服。
“给你。”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
“那个……冯经理跟我深谈了一次,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
“他说,他要调整岗位。”
“调整岗位?”
“嗯,把我调到外地分公司。说是锻炼,其实是……”
他没说完。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你怎么想的?”
“我接受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地面。
“去外地也挺好的,能多挣点钱。每个月还能省下路费,都给孩子。”
“小宝生日快到了。”
“我知道,三月十二号。”
他还记得。
“到时候你会回来吗?”
“会。”
他抬头看着我。
“雨婷,我不求别的。我就求你让我看看孩子。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几年第一次见他笑。
第二天,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包裹。
拆开一看,是一箱铁棍山药。
包裹上贴着便签:“宋俊民给你寄的,他在老家种了点山药,说让你补补身子。”
是邓美兰的老公。
那个在饭桌上从来不说话的姐夫。
他给我寄了一箱山药。
我突然想起,在婆家过年那些天,每次宋俊民看我被邓美兰欺负,眼神里总有一种愧疚。
他不敢说话,但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山药抱进屋。
我爸问:“谁寄的?”
“姐夫。”
“哪个姐夫?”
“邓风华的姐夫。”
“哦,那个孩子挺好的,就是怕老婆。”
我笑了。
是啊,都是苦命人。
晚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邓风华发来的照片。
一张自拍。
他站在外地分公司的门口,穿着工作服,脸晒黑了一圈,但精神看着好多了。
下面跟了一句:“今天发了工资,打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我打开银行APP。
卡里多了六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看了看身边正在熟睡的小宝。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嗯,妈妈在。”
我摸了摸他的头。
门廊上的灯还亮着。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到很小。
屋里暖烘烘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这雪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了。
我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到邓风华的聊天框。
犹豫了很久。
最后打了几个字:“山药收到了,我自己炖着吃,你姐夫人挺好的。”
发完,我放下手机。
穿鞋出门,去厨房拿了一根山药,洗了洗,削皮,切成段。
放在锅里炖。
外面很冷。
屋里很暖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一屋子。
小宝醒了,揉了揉眼睛,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好香啊。”
“嗯,山药排骨汤。”
“好喝吗?”
“你尝尝。”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里。
“好喝!”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有一片雪花正好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冬天快结束了。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