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虎鞭汤
陈秀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那根虎鞭炖成了汤。
那是去年腊月里的事。广东的冬天湿冷入骨,气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动辄零下十几度,但那种潮乎乎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陈秀兰的老公周德胜这阵子总是喊腰疼,白天在建材店搬货没精打采,晚上回到家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陈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跟邻居张婶念叨了好几回,张婶每次都说“你老公这是虚,得补”,然后絮絮叨叨地推荐一堆偏方——枸杞泡酒、黑豆炖猪尾、鹿茸炖鸡。陈秀兰试了几样,效果都不大,周德胜喝了两天枸杞酒就嫌味道冲,黑豆炖猪尾倒是吃完了,但腰该疼还是疼。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腊月十八那天。陈秀兰去逛老街的药材市场,本来只是想买点当归黄芪炖鸡汤,结果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围着黑布围裙的老头蹲在地上摆摊。那老头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腊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指被烟草熏得焦黄,守在油布摊前一声不吭,也不吆喝,只等懂行的人自己凑上来。他的摊位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干蜈蚣、海马、穿山甲鳞片,还有一些用旧报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其中一根用红布裹着的棍状物斜靠在竹篓边上,露出一截深褐色的尖端,上面带着一圈一圈的环纹。
陈秀兰蹲下来指着那截东西问是什么。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精光一闪,用一口浓重的客家口音说了两个字:“虎鞭。”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半截烟丝自己卷进烟纸里,划亮火柴补了一句,“真货。放了七八年,药性还在。”陈秀兰吓了一跳,说这玩意儿现在不让卖吧。老头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把烟夹在熏黄的手指间,说所以才用红布包着,别人来问就说晒干的牛蒡根。
陈秀兰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蹲在地上把那根东西捏了捏,手感又硬又韧,不像植物,倒像一小截老松木。老头见她犹豫,慢悠悠地说了几句话,句句扎在她心坎上——“你老公是干体力活的吧?又熬夜又搬重东西的。腰疼不是小毛病,拖久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用这个炖汤比你买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管用。”他说这种虎鞭是以前从缅甸那边过来的货,放了七八年,药性还在,炖一只老母鸡,加枸杞红枣,黄酒先泡半个时辰,火候足一点,炖足四个小时,汤炖好了喝一盅就行,别多喝。
陈秀兰问多少钱。老头伸出四根手指。四千块。陈秀兰倒吸一口凉气。四千块,她老公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出头,这笔钱够一家三口一个月的伙食开销了。她站起来的瞬间,膝盖窝有点发麻。可老头不劝她买,反倒把东西往竹篓里一收,说他留着自己泡酒喝也不差这四千块。这句“自己留着泡酒喝”,让陈秀兰更加笃定那是个能跟人抢的好东西。
她掏空了口袋里买菜剩下的六百块,把订婚时周德胜送她的那只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那镯子是她娘给的,从小就戴着,她和周德胜结婚时娘又加了一圈银——又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在老头旁边那家药材铺的POS机上刷了剩下的一千多。银镯子褪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留了一圈白印,她按了按,把那截发红的皮肤缩进袖口里。
老头把红布包递给她,又给了她一个纸包,说这是配好的中药材,枸杞、红枣、当归、党参、黄芪,都是挑过的,不用额外再加料。临了,他盯着陈秀兰的眼睛,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了一句——“炖好之后,喝一盅就够了。千万别给你老公多喝。”
陈秀兰点头如捣蒜,把东西塞进购物袋,转身就走。
那天下午,陈秀兰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那只芦花鸡她养了大半年,本来是留给儿媳妇坐月子用的,但为了给老公补身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杀鸡的时候芦花鸡在她手里扑腾了好一阵,鸡毛飞得到处都是,鸡血溅在厨房墙壁的白色瓷砖上,她用抹布擦了好半天才擦干净。她把鸡开水烫毛去了内脏洗净,虎鞭从红布里拆出来。那东西比她想象的要粗一些,深褐色,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环纹,摸上去硬得像骨头。她拿菜刀比划了几下切不断,最后还是用砍骨头的斩骨刀一刀剁开。剁下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腥膻味冲出来,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开窗又去找了点老陈皮撕碎扔进锅里。
她按照老头的吩咐,把虎鞭用黄酒泡了半小时,和鸡、枸杞、红枣、当归、党参、黄芪一起放进砂锅里,盖上盖子,小火慢炖。那只砂锅是她用了几年的老物件,盖沿磕了道细纹,但炖起滋补汤来火候正稳。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浓香,不是那种让人食欲大开的肉香,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带着腥甜和药味的气息,顺着楼道一直飘到楼下,连隔壁张婶都来敲门问炖了什么好东西,隔着门缝把鼻子凑了好几回。
傍晚六点半,周德胜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药香。他把沾满灰尘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往门口的挂钩上一挂,顺手把卷尺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鞋柜上,边换拖鞋边闭眼抽了抽鼻子:“这什么味儿?用了什么药材,这么冲。”
“给你炖了汤,补腰的。”陈秀兰把汤从砂锅里盛出来,用勺子撇掉面上的浮油,端到餐桌上。汤色浓郁,泛着金黄色的油光,几颗红枣和枸杞在碗底轻轻滚着。她端着汤碗走过客厅时手有点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那四千块钱和手腕上那个还没消掉的白印烫得心慌。
周德胜坐到餐桌前,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微微皱眉:“这么腥,这里面是什么肉?”
“鸡。老母鸡。加了点药材。”陈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偷偷盯着他的勺子。
周德胜没再追问。他是个粗线条的人,平时吃什么从不挑剔,老婆做什么他吃什么。他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一勺一勺地喝完了那碗汤,连碗底沉淀的红枣和几根鸡丝都捞起来吃了。嚼鸡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陈秀兰一眼,夸了句味道确实不错,就是有点发燥。陈秀兰心里松了口气。
可是半小时后,周德胜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他先是说身上发热,把外套脱了剩一件背心,又说心跳得厉害,胸闷,脸上泛起了不太正常的潮红。陈秀兰给他倒水,发现他端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在荡圈。她伸手搭了搭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再摸他自己指尖,也是滚烫的。她说你是不是发烧了,拿出温度计一量,三十七度八——不算高烧,但周德胜的身体像被一把火从内往外烘,那种热不是从皮肤表面起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蒸。他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两圈,然后扶着椅子扶手坐回去,嘴上说没事,大概是药材劲大上火了,喝多点水压一压就行。
可他根本坐不住。他在客厅转了一阵,陈旧的木沙发扶手被他湿热的掌心按出两个雾气指印。他又回到卧室躺下,又说闷得喘不过气,自己把窗户开到最大。腊月的冷风灌进来,陈秀兰冷得直打寒颤,可周德胜还是喊热,额角密密地往外冒汗,鬓角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太阳穴上。他从床头柜拿了水杯灌了半杯,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胸口的背心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汗湿的深色。过了不到半小时,他的意识开始有些不太清楚了,陈秀兰把测温枪往他耳朵里一放,温度已经窜过了三十八度。他跟她说话声音发飘,说感觉嗓子眼儿干得像含了颗火炭,问她下午给他喝的那碗汤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不该放的。
陈秀兰吞吞吐吐地把“虎鞭”两个字说出口。周德胜躺在床上的身子顿了一下,紧接着从床垫上猛地坐起来,瞪着陈秀兰看了半晌。床头柜上那盏老式台灯被他的肩胛撞得晃了两晃,灯绳扫到墙纸上一道斜斜的暗影。他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那东西是国家禁止买卖的保护动物产品,违法的!而且中医里虎鞭根本不是什么滋补圣品,很多都是假冒的,你买的那根里面可能掺杂了别的成分,药监局见了直接扣。
陈秀兰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她抓住灶台边沿,指甲抠进瓷砖缝里,声音发尖地说:“我以为能给你补腰……”
周德胜正要开口,喉头一阵恶心涌上来,他本能地朝床边垃圾桶探身,但还是没忍住——他吐了。黄绿色的胆汁裹着还没完全消化的鸡丝溅在地上,一股酸馊的药腥味在卧室和厨房之间弥漫开,呕吐物里还混着半截没剔干净的红枣皮。陈秀兰赶紧去扶他。她的手刚搭上他的肩膀,就被他身体的热度吓了一跳——隔着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异乎寻常的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的石板。她扶着他往卫生间走,他在马桶边撑了好几次墙才稳住自己,膝盖好几次差点砸在马桶沿上。
第三天早上,他脸上和脖子上开始出现红色的皮疹,不痒,但成片成片地往外冒,像被透明的热水烫出了满脸水肿。他们连忙开车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在急诊挂号窗口排队的时候,候诊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正滚动着一条打击非法贩卖野生动物的宣传语。周德胜挽着袖口,那条按在病例本上的胳膊被白色的日光灯一打,红斑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医生诊断:不明成分的动物制品导致的严重过敏反应,伴随肝功轻度异常,需要住院。医生说那句话之前在电脑上翻了半天的检验单,听诊器还没从脖子上摘下来,他问陈秀兰那句“你给他吃了什么”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上路过的其他医生听见。医院按程序拨了电话,当天就有人报了案——不管是驯养的还是野生的,任何涉及虎类制品的线索都必须上报。
第二章 东窗事发
陈秀兰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森林公安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两个穿便装的男同志,一个是四十来岁的老公安,姓赵,长脸,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利;另一个是年轻的小伙子,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背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包带上挂着一个执法记录仪。赵警官出示了证件,说接到医院报告,怀疑你们家购买了虎类制品,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陈秀兰当时正在厨房里清洗那口砂锅,想着把药味洗干净了好给周德胜煲粥。砂锅底还沉着汤汁凝固后的残胶,她倒进不锈钢水槽时胶块在漏网上冲了几下才溶。砂锅内侧靠底的釉面也已经被炖得变了颜色,留下一圈深褐的印痕,她用铁丝刷怎么推都推不掉。听见“森林公安”几个字,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扶着水槽边缘才勉强撑住。铁丝刷从手里滚落,在不锈钢水槽边上弹了一下,掉进地上接漏水的塑料盆里。
赵警官在客厅坐下,接了陈秀兰倒的白开水道了声谢,但杯子没送到嘴边。年轻的那位把包放在膝盖上,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赵警官问:“你买虎鞭的时候,卖主是怎么跟你说的?”
陈秀兰嗓子发干,把那老头的相貌特征、穿着、口音,以及摊位朝向老街药材市场哪个拐角、旁边是哪家药材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说到“他用红布包着,外面说是牛蒡根”时,年轻警察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写字的时候笔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赵警官听她说完,向前压了压身子,神情比刚才更严肃了些:“卖主可能涉嫌贩卖野生动物制品,你购买的行为也属于违法链条。但鉴于你主动配合,我们可以将你的供述作为检举线索,争取对你从轻处理。后续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陈秀兰把剩下的那节虎鞭从冰箱冷冻格里用保鲜袋装着交了出去。那东西被她用锡纸裹了两层,放在冻豆腐和腊肉下面。她的手指在冰箱门把上停了片刻,然后拉开了冷冻格的门。交出东西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开始抖,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真的不知道买卖这东西犯法,我在药材市场看到很多人卖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以为那只是药,是拿来治病补身子的。
赵警官接过虎鞭残段,放进年轻警察打开的无菌物证袋里,动作熟练地封口贴条。他放轻了些声音,说他们以前办过类似案件——有个老太太为了她儿子肾虚,买了一根“虎骨”泡酒,后来检验出来是拼接的牛骨上裹了一层羊脂。但那个卖东西的人,跨了三个省流窜了几十个地方,他们蹲守了好几个月才把人抓到。他说你的运气比她好——当天下午就该发现不对劲了的周德胜,在转科室化验这些事上已经拖慢了时间;但你更早一步报了警。
陈秀兰听到“拼接的牛骨”时脸上忽然浮起了一层比刚才更复杂的懊悔。她把围裙攥在手里反复绞,说自己压根不知道野生保护法律,也没想过这世上有人敢拿牛肉干冒充虎骨当街骗人。她还没说完,赵警官的同伴已经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让她再重复一遍那个客家口音老头的所有细节。
当天下午,森林公安联合市场监管部门对老街药材市场进行了突击检查。那个卖虎鞭的老头不在原来的摊位上了,竹篓和油布摊不知什么时候撤得一干二净。但赵警官打了好几个电话,有个外围摸排的同事传来消息——有人三天前在郊区的收费站见过这个体型样貌的老人,开的是一辆套牌面包车,从东莞方向过来的,帐篷布后面塞着好几个编织袋和一把铁锹。线索连夜转往了东莞森林分局,而陈秀兰在这个案件中从嫌疑人变成污点证人——法律术语叫作“立功检举”,一个和她那根银镯子一样重的词。
第三章 老头的下落
森林公安和中山、江门、东莞三地警方跨市侦查了大半个月,最后在东莞常平镇一个出租屋里把老头给摁住了。
消息传到陈秀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给周德胜擦澡。周德胜住院一周后出了院,身体基本恢复了,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是蜡黄的。他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听到陈秀兰接完赵警官的电话,问怎么样了。陈秀兰把湿毛巾搭在水盆边,说人抓住了,警局让她明天去一趟做最后一份补充笔录,可能还要当庭作证。周德胜嗯了一声,沉默片刻,说去——能帮到什么算什么,就说实话。
陈秀兰去警局那天,赵警官特意安排她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同志,自我介绍说是国家濒危物种科学委员会的鉴定专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陈秀兰面前,翻开的鉴定报告上贴着几幅彩色照片。他对她说,你买的那根“虎鞭”,我们做了DNA和角质层检测,鉴定结论是——非洲象的阴茎。
陈秀兰整个人傻住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照片上那段被拍照归档的深褐色残段。她问怎么不是虎鞭?专家推了下眼镜,说市场里的这类非法制品,经他们检测九成以上都跟虎类一点关系都没有——用牛骨、象皮、驴鞭伪造的很常见。这个非洲象阴茎,很可能也是从别的走私渠道流散到民间,被不法分子二次利用做成所谓的壮阳保健品。“非洲象……那大象也是保护动物。”陈秀兰喃喃道。专家的镜片在日光灯下闪了闪,点了点头说,《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一的物种,比老虎保护级别只高不低。老头面临的刑罚,不会因为你买的是真虎还是假虎而减责。但你主观上确实被蒙骗了。这点,检察院会综合考量。
第四章 后悔莫及
从警局回来那天晚上,陈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周德胜熟睡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自己蹲在那老头的摊前,老头吐着烟圈跟她说“这是真货”时的神情——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精明的、算计的光,而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想过,一个真的虎鞭怎么可能被一个蹲在药材市场角落的人随手兜售。她想起自己当时掏空钱包叫他在POS机上刷卡、褪下银镯子时,镯子卡在腕骨上扯得生疼;想起自己用了快十年从不舍得换的那口旧砂锅——炖过的那锅汤现在是物证,锅边上还挂着一圈洗不掉的褐色药渍。她想起周德胜在医院打点滴时蜷在急诊观察室的样子,蓝色的帘子半敞着,他换下来的背心团在塑料袋里被护士收走。
她也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去买这个东西。不是因为贪便宜,不是因为迷信偏方,而是因为她太想让丈夫好起来了。这个家,全靠周德胜一个人撑着。儿子大学没毕业,学费贷款刚批下来;公公婆婆年纪大了,每个月药费就要上千;她自己在一家制衣厂做杂工,一个月满勤也就三千二。如果周德胜的腰真的垮了,这个家就垮了。她害怕。所以当那个老头说“腰疼拖久了是一辈子的事”时,她连犹豫都不敢犹豫太久。
可害怕不是违法的理由。无知也不是。以为是在帮丈夫,却差点害了他;以为是在省钱,结果医药费加罚款,花的钱够买多少只正儿八经的老母鸡和几副真的中药了。那口砂锅换了一口新的,但她每次经过厨房窗台那个被铁丝刷磕掉瓷的角落,还是会下意识摸一下自己已经空荡荡的手腕。
第五章 传唤与判决
老头落网的次月,陈秀兰接到了森林公安对她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她购买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制品的行为违反了《野生动物保护法》,但因为主动配合调查、积极提供线索、协助破获了更大链条的案件,依法从轻处理。鉴于涉案物品鉴定结果并非真实虎类制品,且她主动将购买经过交代清楚,公安机关决定对她不予行政拘留,改处罚金并责令接受普法教育。接处罚决定书那天,她特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笔直地站在邮递员对面,签字收件。周德胜替她把家里那张老茶几上的杂物挪开——那枚她还没来得及重新打制的银镯子印痕还在桌角搁着——让她坐下慢慢看。
两个星期后,法院对老头的案子进行开庭审理。陈秀兰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排人,大部分是办案民警和当地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陈秀兰这辈子第一次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腿抖得停不下来,但她把法官问的话一句一句回答得清清楚楚。
她把买那根“虎鞭”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审判长示意她继续坐着,她咽了口唾沫,对着话筒加了一段证词之外的话——她说她知道错了,不该轻信街边摊,不该买这种不该买的东西。她愿意接受处罚,也愿意用自己这个反面例子去劝别人别再上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低头看膝盖上的指节,而是直接看向审判长身后的国徽。
赵警官坐在旁听席第二排,笔挺地抿着嘴。他在记笔录的便签纸背面空白处画了一道正字,写完之后,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法官当庭宣判。老头在多个市场贩卖假冒濒危野生动物制品,涉案金额虽然不大,但情节恶劣、屡次作案,已经构成犯罪。法院以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制品罪判处他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追缴全部违法所得。法槌落下去的时候,陈秀兰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周德胜在旁听席上一直没说话,他把放在腿上的那件陈秀兰新织的羊毛衫叠了又叠,直到散庭才翻开衣领看了看那枚还没来得及拆下的断线钩针。
从法院出来之后,赵警官送她到法院门口。他递上一份林业局编印的《常见非法野生动物制品识别手册》,说上面印着他们这次办案的真实样本——其中有这起案件的查获照片,经当事人同意后编成了社区普法教材。他说往后市场整顿还会继续,可能还会有跟这个类似的排查,你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但如果有人再向你推销这类制品,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秀兰接过那本册子,夹在胳膊底下,点了点头。
第六章 后来
老头的案子结了大半年后,陈秀兰主动报名参加了林业局在社区服务中心举办的野生动物保护义务讲座。
第一堂课安排在周末,教室借用了小区居委会的活动室,白板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她坐在一群来打卡盖章的退休老人中间,听完了一位面容严肃的女老师讲解《野生动物保护法》新修订后的罚则。课堂末段,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分享一下自己的经历。陈秀兰把手从围裙下摆松开,缓缓举了起来。周德胜就坐在门边那个塑料凳子上,背后贴着居委会贴了一半的消防疏散图——他没有开口,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吧嗒一下替她把话筒架的电源线别好。
她站在讲台上,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说出了那段被自己反复咀嚼了几百遍的话——“我叫陈秀兰,去年这个时候,我用一根假虎鞭给我老公炖了汤。我以为那是补药,结果把他喝进了医院。后来才知道那东西是大象的,不但不补,还违了法。我花了四千块,自己也差点坐牢。”她把自己的银镯子从抽屉里拿出来,还是那副——她把断掉的地方加了一小段新银重新接好,焊缝很细,但仔细看能瞧出来。她把镯子放在投影仪旁边,说这是当初为了买“虎鞭”当掉的东西,后来是周德胜攒了好几个月的加班费替她从金银加工店赎回来的。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压着嗓子说“原来是她”,但更多的是一片沉默。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婆摘下了眼镜,用衣袖一角轻轻按压了一下眼角。
那堂课结束后,林业局的老师握着陈秀兰的手说,以后每期讲座都欢迎你来。她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竟然还能拿来当教材警告到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后来周边几个镇陆续发生类似的假药材诈骗案,有派出所的民警直接在群里把她的那段视频翻出来,发给受害家属看,说你看去年草池乡那个女的,跟你买的一模一样。
周德胜的腰疼后来靠正规中医调理慢慢好转了。陈秀兰再也没买过任何来路不明的“偏方”。每次路过药材市场那个拐角,她都会快步走过,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攥紧手腕上那根重新接好的银镯子。入冬后有一天,她在菜市场碰见那家药材铺的老板娘,老板娘说最近有便衣警察在那边查了好几回了,再没人敢摆地摊卖假虎鞭了。陈秀兰嗯了一声,把挑好的几根党参放进购物袋,说,那就好。她把购物袋往肩上掂了掂,往鲜鸡档口走去。那边挂着今天早上刚宰的老母鸡,鸡皮明黄,鸡冠还留着水珠,摊主正举着喷火枪燎最后几根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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