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赵,在殡仪馆火化车间干了十年。
这活计说来话长。当年从部队复员回来,分配的工作不满意,正好殡仪馆招人,工资高,我就来了。头一天上班,老厂长带我去车间熟悉环境,炉子还热着,刚烧完一具。师傅打开炉门让我看里面的骨灰,白的灰的,还有几块没烧尽的骨头。
“习惯就好。”师傅说。十年了,我习惯了。
很多人问我怕不怕,说不怕是假的。头几个月,晚上回家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不是麻木,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了,送最后一程,这是积德的事。
在火化车间待久了,有些事外面的人绝对不知道。今天跟你们说几件。
第一件,遗体火化前要检查。
不光是核对身份,还要看身上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有的人家人去世了,伤心过度,忘了摘掉逝者手上的戒指、手镯、项链。这些东西在炉子里烧不化,金和玉能经受住考验。家属事后想起来,回来找,我们得从骨灰里扒拉。扒拉过金戒指,也扒拉过玉镯子。有一回烧了一位老太太,骨灰里扒出一只翡翠镯子,成色极好。她闺女在电话里哭,说是她外婆传给她妈的,本来想留个念想,一慌忘了摘。我们给她寄回去了,那镯子在骨灰里走了一遭,颜色更深了,水头更亮了,像喝饱了水。
有些东西是故意放进去的。家属的信、照片、逝者生前最爱的小物件,这些可以烧,纸和棉布烧了没痕迹。塑料袋和橡胶千万别放,烧了产生二噁英,毒,还粘炉膛。有人把塑料花放进去,那味道久久散不掉,整个车间都是那股化学味。
第二件,遗体进炉子的时候,有时候会动。这是家属最怕的,也是我最怕的。
新来的小徒弟第一次烧,炉门一关,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吓得他从凳子上摔下来,脸都白了。我告诉他那不是诈尸,是肌肉收缩。人死了以后肌肉里的能量还在,遇到高温会急剧收缩,筋缩了,关节就会动。有时候手臂会抬起来,有时候腿会蜷起来,有时候头会微微抬起。家属要是隔着观察窗看到,非得吓出毛病来。所以我们从来不让家属看这个过程,让他们在外面等,等烧完了再进来捡骨灰。
第三件,骨灰不是灰。
很多人以为骨灰跟草木灰一样,细细的,粉末状的。不是。骨头烧完了还是骨头的形状,只是变脆了。颅骨、肋骨、腿骨,一块一块的,白的,像在沙滩上捡到的珊瑚骨。要用一个像石臼一样的东西把大的骨头捣碎,碾成粉末,再装进骨灰盒里。这道工序叫“捡骨灰”。
师傅干这活干了几十年,手很轻,像给活人按摩,生怕弄疼了谁。我对每一个逝者都轻一点,再轻一点。他们感受不到了,他们的家人感受得到。
第四件,殡仪馆有“特需炉”。
一般人不让用,专门烧特殊遗体的。那些高度腐败的,那些面目全非的,那些传染病的,走特需炉。炉温更高,焚烧更彻底,密封更好,气味不外泄。烧过一具溺水的人,在水里泡了好几个月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黑发绿,面目全非。家属不敢看,我们也不敢让家属看。直接推车进特需间,清洗、包裹、入炉。烧了多长时间,炉温调得比平时高,烧完以后骨灰少得可怜,大部分在腐蚀过程中流失了。
第五件,殡仪馆的夜班是最难熬的。
白天人来人往,嘈杂,不觉得什么。到了晚上只剩下车间主任老王和我。遗体停在那边的冷藏间,我们在这边的值班室,隔着一道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的时候就灭,一有动静就亮,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老王干了二十多年,他跟我说老赵,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鬼,是人。人比鬼可怕。鬼不会半夜打电话说“我明天要烧了,你得给我排前面”。人会说。
第六件,我见过最年轻的一具遗体,两个多月,婴儿。
肺炎,没救过来。送来的时候,母亲抱着不放,父亲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我看不下去了。
给婴儿火化有专门的炉子,小号的,一次只能烧一具。头炉烧完,骨灰少得几乎看不见,拿个小小的骨灰盒就能装下。她父亲来接骨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把骨灰盒贴在脸上,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老王在旁边抹眼泪,二十多年了,他见不得这个。
第七件,也见过最老的,一百零三岁。五世同堂,来送行的人把告别厅挤得满满当当。老太太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骨灰白得像雪,细得像面。老王说这叫喜丧,高寿,善终,儿孙满堂,这辈子值了。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看骨灰的颜色,白的,说明她没受什么罪,走了就走了。
第八件,有些骨灰一直没人来领。
在骨灰堂里放着,放了好几年,落满了灰,标签发黄了,字迹模糊了。每年清明,殡仪馆会统一祭扫,给他们上香献花。没人来看他们,不能让他们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最后死在殡仪馆的冷柜里。我们在替他们不认识的人守着最后的尊严。
第九件,干我们这行的,不信鬼神。
老王干了二十多年,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鬼,倒是见过很多人心里有鬼。那些平时不孝顺的,老人走了以后哭得比谁都凶,哭给谁看呢?哭给活人看。那些孝顺的,反而不怎么哭,默默地守着,处理完后事默默地走。生死这方面平时做足了功夫,心里不亏。
第十件,也可能是最让人想不通的一件——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跟逝者家人拍照,不留联系方式,不参加婚礼。
我听老王的话坚决遵守。他说干我们这行,身上带着阴气,人家办喜事你去了,人家心里膈应。将心比心,换作是你,你也不愿意。他就不去,喜帖送来了,礼金托人带去,人不到场。这是对他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在这行待了十来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活着的时候,好好活。别等到躺在那个推车上,才想起来这辈子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人没爱,好多话没说。到那天,什么都晚了。
那具没人认领的遗体,身份最后查清了,是个流浪老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他在这个城市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年,死了也没人知道。社区出了火化费,骨灰暂时存放在殡仪馆。放了好几年了,还是没人来领。每年清明给他上香的时候,老王都会多说几句,说你活着的时候没人管你,死了我们管你,你安心走吧。
他的骨灰盒在架子上,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那名字是他生前用的那个吧。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那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活了一辈子,死了以后那个名字写在标签上,贴在那个小小的骨灰盒上,盒子落满了灰。
我不怕死。干这行的,对死看得比谁都透。我就是怕我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老王说你想多了,记得你的人多了去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帮助过的那些逝者家属。他们不一定会来给你上坟,他们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想起你,想起那个在殡仪馆火化车间干活的老赵。
这就够了。
人这辈子,图什么呢。
昨天晚上,跟老王在值班室喝酒。老王说老赵你干这么多年了,有没有想过不干?我说想过。想过不干,想过换工作,想过回老家种地。
都是想想,第二天照样来上班。换不了,干这行干久了,别的活干不来了。
这也是,干我们这行的,出去跟人握手,人家心里都硌硬。将心比心,能理解。他不出去跟人握手,不参加婚礼,不收红包。
不是他清高,是他懂规矩。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迎来送往那么多逝者,他比谁都清楚人的最后一步该怎么走。走到尽头,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什么也带不走。那个缠了又缠的红包在推车启动时被扔了,他没要。别人的钱是别人的,他拿了自己的那份工资就够了。
老王走的那天,是他退休后的第三个年头。送他走的正是他的搭档。老王的骨灰白得像雪,细得像面粉。老搭档把他捡得干干净净,一块碎骨头都没落下。
他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他的工号还是印在上面的编号,那三个数字提醒着所有人他在这里干了一辈子。他把自己送走了,走得很安详。比他烧过的那些人都安详。
——因为他在那边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离去了。他送走了那么多人,这一次轮到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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