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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根塑料麻花在我的社交平台信息流里格外乍眼,看起来毫无科技含量,售价50-100元,明明可以直接抢钱,却还给了根塑料绳,塑料材质有什么好盘的,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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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评论区还会出现一些黑话:死得快吗、容易死吗,不知道的人看到会以为这团塑料是活的,或者说能增减人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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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这玩意儿叫“扭扭乐”(Tangle),一种由多个四分之一圆弧形塑料关节连接而成、可以无限扭曲翻转的小玩具。它像是一条放弃了生命体征的DNA链条,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入驻当代年轻人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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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克苏鲁那味儿
扭扭乐主要是给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感官处理困难时使用的,理论的说法是,它能通过提供持续的触觉和动觉来缓解焦虑、过度活跃和注意力不集中。用大白话来解释,就是它能抢夺你的注意力,让你的大脑服从调剂,但是怎么调剂是扭扭乐说了算,跟雍和宫许愿大差不差吧。
于是扭扭乐的商品问答和评价页面,成了ADHD们的聚集地。“病友”们极度发散的思维都在此暴露无遗,其妙语连珠的对话,都有种驴唇不对马嘴的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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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一般人不会想到要坐上去
作为一种“辅助治疗工具”,扭扭乐有着层出不穷的花色,除了温变、夜光、毛绒材质,还有商家开始推出扭扭乐盲盒,致力打造属于ADHD的泡泡玛特。
于是这个看似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团塑料麻花,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神坛,开始产生了“收藏价值”,甚至还诞生了一些诡异的超高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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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福娃和ADHD辅助治疗工具有什么必然联系
这归功于扭扭乐极具增长的销量。它的全球销量达到3亿条,连起来绕地球一圈多,消费者人数高于ADHD全球确诊人数,就像地址栏写安道尔地区的微信用户比安道尔常住人口还多的多。
这说明,扭扭乐已经不仅仅是ADHD的专属了。在功绩主义的层层加码下,不少正常人也会寄希望于它的“加强专注力”功能。只不过,一般拥有后就会陷入手把件的上瘾怪圈,产生本末倒置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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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扭乐的突然火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ADHD在社交网络上已然成为新的“流行病”。基于这种伴生关系,这团塑料才因此异军突起,成为成人玩具中的新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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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HD,通过互联网和玩具扩散的“传染病”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ADHD?只要打开某红书,刷刷某音,不用挂号,就能互联网“确诊”ADHD。
自从一些博主把ADHD这个概念带火之后,整个中文互联网就此开展一场大型赛博义诊,掀起“ADHD觉醒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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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HD特有的发散性思维,让她的视频妙趣横生
铺天盖地的网友,开始分享自己疑似患有ADHD的生活:无法给待办事项安排优先级,无法捋出谁才是那个真正火烧眉毛的待办事项,只能按照在脑子中蹦出的顺序来处理;无法正确感知时间,要么过分提前,要么严重迟到,要么完全忘记;无法对不感兴趣的事投入注意力,对感兴趣的事则会进入心流,不知天地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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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患有ADHD,立马跟风做了自测题。不能按时完成任务?是。经常弄丢东西?是。只要一干正事就走神?太是了。每一道题,都精准地踩在了我的肺管子上。这哪里是性格缺陷,这明明就是生理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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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对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和职场表现释怀了。待办事项于我而言就跟瞬息全宇宙似的,我永远无法动线合理、有条不紊地去处理。要么全部开始,要么全不开始。想到哪个做哪个更是常态。
过年的时候和家里人打麻将,打着打着我就进入自动托管状态。想着打完麻将去吃个烧烤吧,等会儿烧烤点什么串好呢,唉,打麻将真累,如果是躺在我卧室的床上远程指挥自己打麻将就好了……回过神来,我已点炮。
这种走神的时刻太频繁了,小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我爱联想,想着长大后一定去联想公司工作,后来长大才知道原来联想公司是卖电脑的不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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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过往的桩桩件件,搞半天可能都是ADHD闹的,我立即下单扭扭乐。购买的初衷是高尚的:我想给无处安放的双手找点事做,以此来拴住我那像脱缰野狗一般的注意力。
然而当我虔诚的把双手都交给扭扭乐之后,我确实不再摸鱼刷手机了,但我也没有去专注的做事,因为我完全沉迷在了扭扭乐中!
这玩意儿有一种诡异的魔力。你的五根手指交替发力,塑料关节在弯折时发出轻微的阻尼感和“咔哒”声,每一次弯折都在向大脑皮层发送微小的多巴胺奖励。我像一个正在结印的忍者,工作被我抛之脑后,我的脑子里只有:扭它!扭它!把它扭成一个正方形!
后来我想玩出花样,我给6条扭扭乐接在一起,变成巨大扭扭乐,俩手都有点倒腾不过来了。这就是ADHD患者的最大悲哀,我买来帮助我专注的工具,最终成为了我最专注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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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我原本有ADHD才喜欢玩这个玩具,还是因为这个玩具我才变成ADHD,一下子变成了鸡生蛋蛋生鸡的悖论了,哲学家们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问题,那我能整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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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稿子的时候也因为玩扭扭乐,耽搁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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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的ADHD
虽然互联网确诊轻而易举,但现实中成人很难真的确诊ADHD。
ADHD和ASD(自闭症谱系障碍)、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AuDHD(共病自闭症及ADHD)、BPD(边缘型人格障碍)等大量与脑前额叶创伤或发育不良引起的疾病都有高度的表现相似性,譬如情绪失调、容易冲动、社交困难、执行力缺乏、注意力涣散。
但现在这个社会一块石头丢下去,砸中十个我的朋友,五个社交主页写着“I人”(或许是社恐),五个你问他点儿啥他半晌才能从自己的世界回过神来(或许是注意力涣散),并且可能这十个人都是一回家就得往自己头上挤上洗发水,指望靠这种手段让自己今晚可以在十二点前洗漱完睡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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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说的话,ADHD和其他几种病症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多动。所以现在想要快速判断一个人是不是ADHD,看他手上有没有习惯性的把玩什么东西,也许还真是一种快捷又准确的方式。
从时间线上去观察,其实人在给双手丰容这件事情上,确实有迹可循。扭扭乐不是横空出世的,它不过是手部多动症进化中的最新形态。
古典主义时期,流行的是“盘手串”。木头的、菩提的、玛瑙的,表面上看是佛系养生,很难说不是一种带有平静冥想庇护色彩的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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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义时期,进化成了“盘核桃”。这是中年男人的终极浪漫,也是权威和油腻的象征。两颗核桃在掌心不停旋转,看似他在深谋远略思考大事件,更像是把待机的大脑抠出来放手里“包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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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现代主义时期,核桃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捏捏”。这种慢回弹的软胶玩具,充分满足了柿子专挑软的捏心理,每一次揉捏都是对现实生活里窝囊气的一种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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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现代主义时期,迎来了大“扭扭乐”时代。比手串更有现代感,比核桃更有趣味性,比捏捏更有结构感。它完全是ADHD时代的精神内核: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一条盘亘手心无尽的莫比乌斯环,就像ADHD那永远理不清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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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陷入一个迷思:那个在长达三小时的无聊会议中把核桃盘得直冒火星子的中年老板、那个在等红绿灯时掏出手串儿搁脸上一通儿盘的出租车司机,他们会不会其实也是ADHD?
这些手部活动爱好者,没有走进精神科诊室,没有做那套量表,他们的ADHD处于一种量子叠加态——没有就医就没有确诊,没有观测就不会坍缩。一旦测了,“沉稳干练的企业家”和”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或许会纷纷坍缩成“重度成人多动症患者”。
而在互联网上热衷于给自己贴上ADHD标签的年轻人,主动“坍缩”不过是想找到一些确定性。高压的生活让大家难以喘息,把一切责任推给神经递质的失衡反而成了一种慰藉。患上流行病实际伤害到0个人,却是自己对失控的生活现状的一种救赎。
我自认为已经极度努力地与社会融合,却总是因为上述原因遭遇重重挫败。在主动坍缩成薛定谔ADHD患者,面对老板“你能不能专注点”的指责时,我终于忍无可忍,想把扭扭乐甩在他桌子上大喊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的前额叶发育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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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属于ADHD的工作方式:成为回转寿司
曾经,ADHD们为了被塞进社会普遍秩序,被迫要求一定要专注、一定要单向任务。小时候四十分钟一堂的课,要是我在手上玩点什么,就会要求去后面罚站,即便这反而让我更加没有效率。
长大后,我发现自己和不适应中学课堂一样,也不适应朝九晚五一直坐着的工作。因为我依旧无法专注,在只打一份工的时候,我经常漏掉工作内容,开小差的频率也逐步增高。但我坚信,世上没有真垃圾,只差一个“变废为宝”的机会。
我是个社会人了,没有班主任天天逼我不专注就罚站;社会也变了,灵活就业和线上工作已然成了一种新趋势。所以我想了个邪招:如果打一份工会让我开小差,我就同时打五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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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时兼顾着主业、副业A、副业B以及副业AB的副业 C。我的工作模式不是“做完A再做B”,而是“逃离式打工”。当文案写到大脑开始尖叫“无聊死了”的时候,我就会立刻逃进PR工作进行业务对接,对接等待的过程中,我会去处理商务邮件,邮件阅览完毕,我再溜达回文案工作里。
这种工作流,我将其命名为“回转寿司工作法”。五个工作任务就像回转寿司传送带上的盘子,我从一个任务逃到另一个任务,不知不觉间所有的活儿居然就这么被我用“逃避”的方式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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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卷人,使出此等邪招实属没招,只因我太爱走神。给自己制造出巨大的工作量,只是为了在我注意力不断涣散时,能用新的工作来进行“高效走神”。这种操作保量不保质,经常有驴唇不对马嘴的时候,看似都干完了,细看全是应付事儿。
这种工作状态让我想起《瑞克和莫蒂》S8E9里的片段。莫蒂的外星人儿子总是想杀人,莫蒂开导它“我们只是要学会把它们转变成别的有用的东西”。而ADHD无法专注的特质促成了走量的工作,则给我带来了不错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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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瑞克和莫蒂》
不过,在这五份工作寿司回转的期间,副作用依旧存在。由于注意力太分散,我时常完全无法意识到自己已经憋尿长达四个小时,甚至一整天忘记吃饭、忘记喝水,工作身体两耽误。但也没办法,如果只专注于一个工作,我甚至无法将它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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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The Pitt》第一季
但有时我也会暗自思忖,这种工作方式看起来似乎挺厉害的,但这只是我的幸存者偏差,我是侥幸获得了更多寿司的人。那些回转台上只有一块寿司甚至没有寿司的人呢?他们是不是只能忍受着原地打转带来的眩晕?
出于这个迷思,我开始查询资料,发现ADHD的那些所谓“症状”,其实在远古时代,是最顶级的”猎人”天赋:猎人需要随时注意草丛里的异动(容易分心),猎人需要快速做出反应(冲动),猎人需要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寻找猎物(追求新奇)。
只是到了农业社会,人类被困在土地上,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着播种、浇水、收割这样枯燥的流程化劳动;到了工业时代,又被按在了流水线和格子间里。于是,揣着“猎人”基因的人遭遇下岗潮变成了无业游民。很多优秀特质不再有用,反而成了需要被治疗的“多动症”,这上哪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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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消息是,世界变了。ADHD的春天,可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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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HD也有春天:当现代生活成了我们的舒适圈
根据我个人的、不负责任的观察,我有一个暴论:作为ADHD,时代终于跟上了我们。
无限下拉的信息流用15秒一个的爆点内容刷爆我们的多巴胺,如同DDOS攻击一般,让海量的垃圾信息瞬间涌入,并把我们大脑的注意力中枢整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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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显示,ADHD风险基因从胎儿期开始活跃,持续表达至成年。在多巴胺能(负责调动注意力)和GABA能(抑制过度兴奋)神经元中高度集中。两者的失衡正是ADHD典型症状的生物学基础。
等把我们这代人统统变成了无法集中注意力超过一分钟、离开多巴胺刺激就浑身难受、前额叶受损的“脑残”后,消费需求被制造,资本就能顺理成章地推出一些(看似)能用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商品,比如扭扭乐,或者专注球——我有一个ADHD的朋友,玩专注球的时候,球总会突然被狗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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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狗我也想抢
我甚至觉得,它的逻辑有点像是给你弄成脑残,再卖给你脑白金:和赵本山《卖拐》三部曲如出一辙,“好腿给他忽悠瘸了他还得谢谢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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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也许购买扭扭乐的“正常人”,也早就不是“正常人”了。因为据我观察,有许多“正常人”的都不得不和我一样,赶鸭子上架必须让寿司回转起来。
除了快节奏短视频的DDOS攻击外,AI出现、企业降本增效,大部分当代打工人都开始被迫同时处理多项任务。前额叶被信息流攻击了一遍后,还要在工作中面临不停切换任务的困境,而这对大脑只会造成更多负担。可想而知,未来可能大部分打工人都会面临和我一样的困境。
时尚是个圈,人的生存模式也是个圈。信息碎片化、项目快速迭代、多核处理的赛博环境,恰恰使“猎人”重拾旧业,让随时准备跃迁和逃离的ADHD们,莫名其妙地适配了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作为一个先天大脑注意力劈叉的ADHD,这些前额叶提前受损的经验,反倒成为了我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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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当上老师了
也许ADHD不是一种病症,只是一种时代的偏见。“ADHD”和“正常”不过都是供优绩主义挑选的符号,没有人在乎正常,只看社会的达尔文主义者们是如何定义“正常”。在这样一个社会结构内,唯有被选中才能看起来光鲜。
作为一个早已提前被迫面对这些问题的人,我只想说,在这个充满着不确定性和DDOS攻击的赛博时代里,咱还是别再为注意力不集中而焦虑了。如果触发焦虑机制,犯不上自责,这是时代的变化迫使咱都“脑残”了。轻松点,解锁个舒缓DLC,选一些得心应手的“扭扭乐”。甭管它是老树核桃、莫比乌斯塑料环儿,还是什么回转寿司工作流,只要能让你乐呵就行。
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本就艰难,但又是谁来定义的“正常人”呢?不要被优绩主义吓唬住,这是你的人生,你大可本色出演,这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
即便我依旧会为自己的症状而苦恼,但在地铁上看见另一个手搓扭扭乐的人,我只会投去佩服的目光:我懂你,你也是辛苦打拼的当代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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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火线》
//作者:饱可梦
//编辑:李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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