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
我没理。
因为我脑子里的那台机器已经挂上了最高档——所有逻辑链条像精密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运转,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标注了红色批注。
我看着王天罡。
对方辩友花了很大力气论证'冒险等于莽撞'。这个偷换概念的手法不错,但别以为我们这边没人看得出来。
王天罡眉毛拧了一下。
冒险和莽撞是两个词,查字典就能分清。探险家出发前做三个月准备,那叫冒险。醉汉闯红灯,那叫找死。对方辩友反复把二者混为一谈,这不叫辩论技巧——这叫浑水摸鱼。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评委席上那个摘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眼镜重新戴上了。
王天罡站了起来,声音明显提高了半度。
对方辩友,你说冒险不等于莽撞,那请你给'合理的冒险'下一个定义。如果冒险前需要充分准备、评估风险、确保安全——那它和追求稳定有什么区别?
好问题。
说实话,是个好问题。
如果我清醒的话,我可能会被这个反问卡住三秒钟。
但我不清醒。
我比任何时候都不清醒。
五十六度的二锅头替我拆掉了所有的犹豫和内耗,只剩下一台纯粹的逻辑引擎在全速运转。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区别在于——追求稳定的人评估完风险后,选择'不去'。冒险的人评估完风险后,选择'去'。
准备是一样的。区别在于最后那一步——迈不迈出去。
我看着他。
对方辩友你今天来参加辩论赛,是追求稳定的表现吗?当然不是。你可能输,你可能丢脸,你可能被人驳得哑口无言——但你还是来了。你准备了,然后迈出了那一步。按照你自己的定义,你今天的行为,恰恰是冒险。
我微微侧头。
所以对方辩友是在用冒险精神来论证追求稳定的价值。这个操作,怎么说呢——挺冒险的。
台下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三倍。
有人拍桌子。
有人吹口哨。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反击绝了的兴奋。
王天罡的脸色变了。
他嘴巴张了张,没有立刻回应。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在吞口水。
沈清辞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刚才是路过绿植时的忽略,现在是发现绿植里藏了一把刀时的警觉。
赵毅在旁边的桌子上敲了两下——那是辩论队内部的暗号,意思是说得好,继续。
说实话,赵毅这会儿的表情比我还懵。
但他是队长,他选择了先赢再问。
京华三辩陈可站起来试图接应。
对方辩友偷换了我方的论点——我方从未说过不能参加辩论赛,我方的观点是在人生重大选择上应当追求稳定——
人生重大选择?我截断他的话,高考报志愿算不算重大选择?当年你为什么没报一个更稳定的方向?比如——殡葬管理专业,就业率百分之百,客源永不断层。
全场炸了。
连评委都撑不住了,最右边那位女评委低头用手挡着嘴,肩膀在颤。
陈可张了张嘴,坐了下去。
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暂时找不到一个能在笑声里保持严肃感的回应方式。
我坐了下来。
桌面下面,我的手伸进书包,拧开瓶盖,又迅速地抿了一小口。
这一口比之前猛了点——嗓子烫了一下,我忍住没咳。
刘猛凑过来,声音小到只有我听得见。
白……白哥?你谁啊?
我没答。
因为王天罡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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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正式回应对方四辩的观点。
王天罡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轻佻。
他开始认真了。
我反而有点高兴。
跟敷衍我的人吵架没意思,跟认真的人吵才有劲。
【不对,我为什么会觉得吵架有劲?我平时连跟外卖小哥确认地址都要纠结半天。】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闪了一秒就被酒精淹没了。
管他呢。
对方辩友用'来参加辩论赛'来类比冒险,我认为这个类比站不住脚。王天罡拿起一张资料卡,辩论赛有规则、有评委、有明确的胜负标准,风险是可控的。而真正的人生冒险——比如放弃稳定工作去创业——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失败了也没人给你打分。
好。
他学聪明了。
他不再偷换概念了,而是开始对我的类比进行精准拆解。
如果我是清醒的许白,大概会欣赏这段论证的缜密,然后坐在那里默默鼓掌。
但我不是清醒的许白。
我站起来。
对方辩友说辩论赛风险可控。那我换个例子。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毕业后面对两个选择——进一家国企拿五千块月薪,干到退休;或者去一家刚成立的科技公司,工资不稳定,随时可能倒闭。
按照对方的逻辑,当然应该选国企。稳定嘛。
可如果我告诉你,那家科技公司叫华为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评委席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种叹气不是失望——是这一刀扎得漂亮的感慨。
王天罡的反应很快——他确实是全国水平的辩手,不可能被一个例子打趴下。
个案不能代表整体。对方辩友用幸存者偏差来论证冒险的价值——
我当然知道这是幸存者偏差。我说。
他顿住了。
幸存者偏差是统计学概念,用于描述'只看到成功案例而忽略失败样本'的认知错误。对方辩友用这个概念来反驳我,说明对方的统计学基础不错。
但请对方辩友注意——幸存者偏差这个概念的提出者,亚伯拉罕·瓦尔德,他自己就是一个冒险者。他在二战期间从奥地利逃到美国,冒着生命危险为盟军做弹道分析。如果他追求稳定,留在维也纳,今天你连这个概念都没法拿来怼我。
台下彻底炸了。
那种笑声和掌声搅在一起的声浪从六百人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像海啸拍上堤岸。
我余光扫了一眼评委席——三个人全都直起了身。
最左边那位老教授拿起笔飞速写着什么,嘴角压了又压。
最右边的女评委已经放弃伪装了,直接笑出了声。
中间那位主评委推了推眼镜,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在评分表上重重写了个数字。
王天罡站在原地。
他的嘴张着,呈一个未完成的音节。
那个音节始终没有发出来。
三秒后他坐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清辞终于动了。
她一直坐在四辩的位置上没出声,但此刻她站了起来。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的笑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期待的沉默。
像是拳击比赛里,外围选手被KO之后,真正的拳王终于走进了擂台。
沈清辞看着我。
目光清澈、冷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对方四辩发言很精彩。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不过,辩论赛不是脱口秀。光有漂亮的例子还不够。
她停顿了一秒。
我想请问对方四辩——你鼓励年轻人冒险,那由此产生的失败成本,谁来承担?
简单的问题。
致命的问题。
这一刀,直接劈在我整套论点的承重墙上。
我感觉胃里的酒精翻涌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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