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辩论的规则很简单——双方轮流发言,每方总共五分钟,想说就站起来说。
说白了,就是吵架。
体面的、有组织的、打分制的吵架。
京华那边第一个站起来的果然是王天罡。
对方辩友刚才提到'冒险推动社会进步',那我请问——他的声音压过整个礼堂,2008年金融危机,华尔街的投行家们冒了多大的险?结果呢?全世界给他们买单。这就是你们推崇的冒险精神?
赵毅站起来反驳。
老实说,他的反击不错——他把金融投机和个人职业冒险做了区分,逻辑是通的。
但王天罡根本不接这个框架。
区分?对方辩友总是在区分。冒险成功了叫勇气,失败了叫莽撞。那不就是马后炮吗?你们的'冒险精神',说白了就是四个字——赢了算我的,输了不怪我。
台下有人笑了。
是那种对方打得好的笑。
赵毅嘴角绷紧,坐了下去。他的五分钟正在一秒一秒地烧掉。
周然接上去试图打补丁,但王天罡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每一个回应都更快、更狠、更精准。
刘猛全程握着话筒没站起来。
他跟我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的内容翻译过来大概是——完了,等死吧。
我们这边的五分钟已经用掉了三分半。
赵毅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沙哑。
周然第二次被打断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不动了。
京华那边一片轻松。
王天罡甚至有空转头跟沈清辞说了句什么,沈清辞点了下头,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弧度。
评委们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不是这场不错,而是悬念不大。
台下观众席有些人开始看手机了。
我坐在四辩席上。
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
胃里的酒精已经完全散开了。
五十六度的二锅头把血管烧得发烫,热力顺着血流冲到大脑,像有人在我脑壳里点了一把火。
但我没有晕。
恰恰相反。
我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对方所有的论点——从开场到现在——像一副摊开的扑克牌,明牌朝上。每一张牌的花色、大小、以及它背后的逻辑漏洞,我全看到了。
王天罡又站了起来,声音已经带上了收割者的轻快——
我注意到对方四辩全程没有发言。这让我不禁担心——南城大学的冒险精神,是不是已经在实战中率先破产了?
他看着我。
六百个人跟着他的目光看着我。
赵毅猛地转头,冲我使眼色——别站起来,千万别站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纸条。
千万别说话。
我把纸条翻了个面。
然后站了起来。
全场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赵毅的脸白了。
刘猛的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忘了合上。
周然直接闭上了眼,像一个放弃挣扎的溺水者。
我握住话筒。
凉的。
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清晰得不可思议。
我看向王天罡。
他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等着看我出丑。
我开口了。
没有结巴。
没有卡壳。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干净、稳定、不疾不徐,像一把缓缓拔出的刀。
对方辩友刚才说,我全程没有发言,所以我们的冒险精神'破产了'。
我停顿了一秒。
我想纠正一下——不是破产,是在等。
等什么?
等对方把所有的错误说完。
王天罡的笑僵在了脸上。
![]()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
我没理。
因为我脑子里的那台机器已经挂上了最高档——所有逻辑链条像精密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运转,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标注了红色批注。
我看着王天罡。
对方辩友花了很大力气论证'冒险等于莽撞'。这个偷换概念的手法不错,但别以为我们这边没人看得出来。
王天罡眉毛拧了一下。
冒险和莽撞是两个词,查字典就能分清。探险家出发前做三个月准备,那叫冒险。醉汉闯红灯,那叫找死。对方辩友反复把二者混为一谈,这不叫辩论技巧——这叫浑水摸鱼。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评委席上那个摘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眼镜重新戴上了。
王天罡站了起来,声音明显提高了半度。
对方辩友,你说冒险不等于莽撞,那请你给'合理的冒险'下一个定义。如果冒险前需要充分准备、评估风险、确保安全——那它和追求稳定有什么区别?
好问题。
说实话,是个好问题。
如果我清醒的话,我可能会被这个反问卡住三秒钟。
但我不清醒。
我比任何时候都不清醒。
五十六度的二锅头替我拆掉了所有的犹豫和内耗,只剩下一台纯粹的逻辑引擎在全速运转。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区别在于——追求稳定的人评估完风险后,选择'不去'。冒险的人评估完风险后,选择'去'。
准备是一样的。区别在于最后那一步——迈不迈出去。
我看着他。
对方辩友你今天来参加辩论赛,是追求稳定的表现吗?当然不是。你可能输,你可能丢脸,你可能被人驳得哑口无言——但你还是来了。你准备了,然后迈出了那一步。按照你自己的定义,你今天的行为,恰恰是冒险。
我微微侧头。
所以对方辩友是在用冒险精神来论证追求稳定的价值。这个操作,怎么说呢——挺冒险的。
台下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三倍。
有人拍桌子。
有人吹口哨。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反击绝了的兴奋。
王天罡的脸色变了。
他嘴巴张了张,没有立刻回应。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在吞口水。
沈清辞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刚才是路过绿植时的忽略,现在是发现绿植里藏了一把刀时的警觉。
赵毅在旁边的桌子上敲了两下——那是辩论队内部的暗号,意思是说得好,继续。
说实话,赵毅这会儿的表情比我还懵。
但他是队长,他选择了先赢再问。
京华三辩陈可站起来试图接应。
对方辩友偷换了我方的论点——我方从未说过不能参加辩论赛,我方的观点是在人生重大选择上应当追求稳定——
人生重大选择?我截断他的话,高考报志愿算不算重大选择?当年你为什么没报一个更稳定的方向?比如——殡葬管理专业,就业率百分之百,客源永不断层。
全场炸了。
连评委都撑不住了,最右边那位女评委低头用手挡着嘴,肩膀在颤。
陈可张了张嘴,坐了下去。
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暂时找不到一个能在笑声里保持严肃感的回应方式。
我坐了下来。
桌面下面,我的手伸进书包,拧开瓶盖,又迅速地抿了一小口。
这一口比之前猛了点——嗓子烫了一下,我忍住没咳。
刘猛凑过来,声音小到只有我听得见。
白……白哥?你谁啊?
我没答。
因为王天罡又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