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外的摇篮曲》
第一章 出狱
监狱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时,周明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五月的天空蓝得晃眼,像一块刚被洗过的玻璃。他在铁窗后度过的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想象这个时刻——自由,呼吸,回家。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身上的旧衣服是入狱前穿的那套,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损。监狱发给他的释放证明和几百元钱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汗水浸湿了纸边。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今天出狱,包括妻子林月。
不,也许该说前妻。
一年前,周明还是市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林月是市一中的语文老师。他们结婚六年,一直被人称作模范夫妻。直到那个雨夜,警察敲开家门,在林月哭泣的注视下,他被戴上手铐带走。罪名是挪用公款——二十万元,足够判三年以上。
法庭上,周明百口莫辩。转账记录、伪造的签名、甚至他办公室的监控视频片段,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只有他知道,那笔钱是林月说母亲生病急需用钱,他按照她的要求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他甚至连那个账户的名字都没仔细看,因为妻子哭着说那是她远房表弟的卡。
律师是林月请的,一个总是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辩护软弱无力,甚至没有申请调取周明办公室完整的监控记录。“证据确凿,”律师私下对他说,“认罪吧,态度好还能轻判。”
周明没有认罪,但还是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法官说,鉴于款项已部分追回,且是“初犯”,从轻处罚。
入狱后,林月只来过一封信。信很短,说她压力太大,需要时间冷静。之后便再无音讯。周明寄出的信全部石沉大海,电话也从未接通。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城市东区,周明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感觉熟悉又陌生。新开的地铁线,拆除的老商场,这座城市在他缺席的一年里悄然变化,就像他的生活。
下车时已是黄昏。老街区的梧桐树比一年前更茂盛了,浓密的树荫遮挡了夕阳余晖。周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熟悉的巷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淤泥里。
“小明?是周明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王奶奶,住在对门三十多年的老邻居,看着周明长大的。
周明停下脚步,喉咙有些发紧:“王奶奶,是我。”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近,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他,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真是造孽。你……你出来了怎么不早说?”
“今天刚出来。”周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您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气都气出病了。”王奶奶压低声音,往周明家窗户方向瞥了一眼,“你进去之后,这巷子里谁不在背后议论。大家都说……”
她突然停住,又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手抓住周明的手臂:“孩子,有些事奶奶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你既然回来了,迟早要知道。”
周明的心沉了沉:“什么事?”
“你那媳妇……”王奶奶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就要生了,就这几天的事。昨天还看见她妈提着婴儿用品上楼。”
时间仿佛静止了。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小孩的嬉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周明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撞碎胸腔。
“要……生了?”他重复道,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王奶奶同情地看着他,点点头:“快足月了。小明啊,奶奶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不吐不快。你进去没多久,就常有辆车来接她,开车的是个挺体面的男人。开始我们还以为是亲戚,后来……”
后来什么,老太太没说下去,但周明已经听懂了。
后来,妻子有了别人。
后来,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
后来,妻子在他坐牢期间,和另一个人开始了新生活。
“孩子,你要坚强。”王奶奶拍拍他的手,“有什么难处,跟奶奶说。我家老头子虽然走了,但房子还在,你要没地方去,奶奶那儿有间空房。”
周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道谢,怎么告别,又怎么走到自家楼下的。他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那是他和林月的家,贷款还有十年要还,是他一笔一划画设计图挣来的。
窗户紧闭,但阳台上晾晒着衣物。除了女人的衣服,还有几件明显是男性的衬衫,以及一排小小的、柔软的婴儿连体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排彩色的旗帜,宣告着这个空间已经易主。
周明摸出钥匙——这把钥匙他在狱中贴身保管了一年,生怕弄丢。此刻,它冰冷地躺在手心,仿佛在嘲笑他的执着。
上楼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到了三楼,他站在自家深褐色的防盗门前,久久没有动作。门还是那道门,但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换了新的,不是他去年春节贴的那副“家和万事兴”,而是“喜迎新春”,字迹娟秀,是林月的笔迹。
他突然失去了开门的勇气。
转身准备离开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第二章 重逢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然后重重砸回现实。
林月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上。她变了,又似乎没变。长发剪短了些,烫了温柔的卷,衬得脸更小。最显眼的是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将宽松的孕妇裙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看起来至少怀孕七八个月了,算算时间,周明入狱不过一年,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你……”林月脸色瞬间苍白,手下意识护住腹部,“你怎么回来了?”
周明盯着她的肚子,又抬眼看向她的脸。他曾经深爱的这张脸,此刻写满了惊慌、愧疚,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提前释放。”他简短地说,声音干涩,“不请我进去吗?我的家。”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林月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挺直脊背,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屋子里的变化比周明预想的还要大。沙发换了,从他们一起挑选的米色布艺沙发,换成了一套深灰色的皮质沙发。电视墙重新装修过,挂着崭新的液晶电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不是林月以前用的茉莉花香薰,而是一种更昂贵的木质香。
最刺眼的是角落里的婴儿床,已经组装好,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床上堆着毛绒玩具。旁边是崭新的婴儿车,标签还没完全撕掉。
“坐吧。”林月指了指沙发,自己小心地在单人椅坐下,手始终护着肚子。
周明没有坐。他环顾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空间,每一处变化都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你过得不错。”
林月垂下眼睛:“周明,我们……”
“我们离婚了吗?”周明打断她,终于问出这个在狱中思考了无数遍的问题。
林月摇头:“还没有。但我想……”
“你想离婚,和那个男人结婚,然后给这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是吗?”周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是谁?我认识吗?”
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他叫陈建。”林月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个律师。”
“律师。”周明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苦涩,“真巧。我的案子,是你请的律师。那个劝我认罪的张律师,是他同事吧?”
林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周明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在里面的三百六十五天,我有大把时间思考。那些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设计的圈套。转账是我操作的,但信息是你提供的。签名是伪造的,但能拿到我签名样本的只有你。办公室的监控只截取了我操作电脑的那一段,完整的监控能证明那天晚上你来找过我,但我申请调取时,狱警说监控已经‘意外’损坏了。”
他转身,直视林月:“林月,你看我傻吗?”
林月的嘴唇在颤抖,脸色白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周明突然提高声音,这一年压抑的所有愤怒、委屈、痛苦终于决堤,“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把我送进监狱,然后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怀上他的孩子,在我们的家里?!”
“我没有选择!”林月也喊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周明,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这一年我好过吗?我每天都做噩梦,梦到你恨我,梦到警察来抓我,梦到……”
她剧烈喘息,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紧皱。
周明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看到她额头渗出的冷汗,和痛苦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你怎么了?”
“肚子……疼……”林月的声音在发抖,“可能要……要生了……”
第三章 急救
周明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他冲进卧室,想找林月的手机,却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士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合影——林月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照。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这就是陈建,那个律师。
周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抽出钱包里的手机,用林月的指纹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陈建”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月月?我快到了,十分钟。是不是不舒服了?”
“她可能要生了。”周明简短地说,“我们在家,你现在过来送她去医院,还是我叫救护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变得警惕:“你是谁?为什么拿着月月的手机?”
“我是周明,她丈夫。”他刻意加重最后两个字,“你还有九分钟。”
挂断电话,周明回到客厅。林月蜷缩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看起来痛苦极了,一只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周明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救护车还是等他?”
“等……等他……”林月喘息着说,眼神躲闪,“周明,对不起,我……”
“省点力气吧。”周明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他马上到。”
等待的几分钟异常漫长。周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车流。他曾无数次从这个窗口望出去,等林月下班回家。她总是穿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菜,抬头看见他在窗口,就会笑着挥手。
那些画面还清晰如昨,但人已经面目全非。
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楼下,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下车,朝楼上跑来。周明看清了他的脸,和照片上一样,只是多了几分焦急。
门被推开时,陈建第一眼看到的是周明,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月月!”陈建绕过周明,冲向林月,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他熟练地扶起林月,动作轻柔,完全无视了周明的存在。林月靠在他怀里,小声啜泣,是周明从未见过的依赖姿态。
走到门口时,陈建终于回头,看向周明:“谢谢你通知我。不过现在这里不需要你了,请离开。”
周明靠在墙上,双臂环胸,语气平静:“这是我家,该离开的是你。”
陈建皱眉:“周先生,我不想在月月面前和你争执。她现在情况危急,必须马上去医院。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之后?”周明笑了,“之后你们一家三口幸福快乐,我继续当那个有前科的倒霉蛋?陈律师,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的事都能按你的计划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明直起身,一步步走近,“林月还是我法律上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一个第三者,现在带着我临产的妻子,要我离开我自己的家。你觉得这合理吗?”
陈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冷静:“周先生,你和月月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这一年是我在照顾她,孩子也是我的。我理解你刚出狱情绪不稳定,但请你理智一点,不要伤害月月和未出生的孩子。”
“伤害?”周明重复这个词,突然觉得荒谬至极,“陈律师,你懂什么叫伤害吗?被妻子送进监狱,在牢里度过三百六十五天,出来发现家没了,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这才叫伤害。”
林月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打破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她的羊水破了,在地板上晕开一滩水渍。
陈建脸色一变,顾不上周明,扶住林月:“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去医院!”
周明看着地板上那摊液体,又看看林月痛苦的脸,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陈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搀扶着林月匆匆下楼。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木质香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周明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大门,楼道里的灯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梯形。
他慢慢走到林月刚才坐过的椅子旁,缓缓坐下。椅子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扶手上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几道白痕。周明抚摸那些痕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周明接通,是王奶奶。
“小明啊,我听见动静,是不是要生了?你没事吧?”
“没事,陈建送她去医院了。”周明顿了顿,“奶奶,我能暂时去您那儿住几天吗?”
“当然,当然!奶奶这就给你收拾房间!”
挂断电话,周明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家。客厅墙上还挂着他和林月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最幸福的就是他们。那是六年前,林月穿着简单的白色礼服,头纱被海风吹起,她挽着他的手臂,眼睛弯成月牙。
周明走过去,取下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然后他打开相框背面,取出照片,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子口袋。
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他关上门,但没有锁。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章 往事
王奶奶家的客房很整洁,虽然家具老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老太太给周明下了碗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趁热吃,在里面肯定吃不好。”王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眼里满是心疼。
周明确实饿了。监狱里的伙食只能说勉强果腹,出狱后一整天没吃东西,这碗简单的鸡蛋面吃起来格外香。
“慢点吃,别噎着。”王奶奶给他倒了杯水,“孩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周明动作顿了顿,摇摇头:“还没想好。工作肯定丢了,有案底也不好找新工作。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个陈建……”王奶奶欲言又止,“我见过他几次,看着挺体面一个人,没想到……”
“奶奶,林月是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周明放下筷子,问道。
王奶奶叹了口气:“你进去大概两三个月吧,就有车来接她。开始是周末,后来工作日也来。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议论,但谁也不好当面问。直到她肚子显怀了,大家才确定。”
“她一直住在这里?没搬去和陈建住?”
“没有,那男的偶尔会来过夜,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月月一个人。”王奶奶压低声音,“有次我听见他们在楼道里吵架,好像是因为那男的妻子不同意离婚什么的。”
周明挑眉:“他有家庭?”
“好像是有,不过正在办离婚。这些事我也不太清楚,都是道听途说。”王奶奶拍拍他的手,“小明,奶奶说句不中听的话,月月这孩子,也许有苦衷。她以前多好一姑娘,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你们刚结婚那会儿,谁不羡慕?”
是啊,曾经多好。
周明记得刚结婚时,林月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出门时会给他整理领带。晚上不管他加班多晚,客厅的灯总是亮着,她蜷在沙发上看书等他。她记得他所有喜好,讨厌香菜,喜欢薄荷糖,穿42码的鞋,衬衫要熨得笔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约是三年前,林月的父亲确诊癌症。周明拿出所有积蓄,还借了些钱,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老人。葬礼上,林月哭得昏过去,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沉默,经常发呆,有时候周明半夜醒来,会发现她坐在阳台抽烟——她以前从不抽烟。
她开始抱怨生活,抱怨房子太小,抱怨工作太累,抱怨周明赚得不够多。争吵变得频繁,虽然很快会和好,但裂痕已经产生。
直到一年前,她说母亲也病了,需要二十万做手术。周明那时手上有个大项目,如果能完成,奖金正好二十万。但林月说等不及,求他从公司临时借一笔钱,承诺母亲有笔保险金很快下来就能还上。
周明犹豫了。挪用公款是重罪,他清楚。但看着妻子哭肿的眼睛,想起去世的岳父,他心软了。他想,就借一周,等项目奖金下来立刻还上,神不知鬼不觉。
他没想到,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钱转出去第二天,公司审计就找上门。他解释是私人急用,会立刻归还,但账户已经被冻结。更糟的是,那笔钱转出后不到一小时,就被分散转移到十几个海外账户,再也追不回来。
警察来时,林月躲在他身后哭泣,说她不知道会这样,说她也是被骗了。周明相信了,甚至安慰她不是她的错。直到庭审时,看到那些完美得可怕的证据,他才开始怀疑。
在监狱的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在复盘那天的细节。林月反常的冷静,律师奇怪的辩护策略,消失的监控记录……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真相。
“奶奶,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周明喝完最后一口面汤,说道。
“你说,只要奶奶能办到。”
“林月在哪家医院生产?我想知道。”
王奶奶面露难色:“小明,听奶奶一句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刚出来,最重要的是重新开始,别再跟他们纠缠了。”
“我不是要纠缠。”周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只是需要知道真相。否则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老太太看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帮你打听打听。巷子口的李阿姨的侄女在市一院当护士,也许知道。”
“谢谢奶奶。”
那一晚,周明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眼到天明。监狱里的一年,他学会了在黑暗中思考。窄小的囚室,铁窗外的一方天空,规律的作息,这些反而让他有大量时间审视自己的人生。
他想念林月,又恨她。两种情绪交织,像一张网,将他困在其中。有时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转那笔钱,如果多问几句,如果坚持查看完整监控,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人生没有如果。
凌晨四点,天将亮未亮,周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月月生了,女孩,母女平安。陈建。”
周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对面楼房的窗户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的生活,还停留在一年前那个雨夜,无法向前。
第五章 调查
三天后,周明去了曾经的建筑设计院。他需要拿回一些个人物品,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
门卫老张还记得他,见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周工?你……出来了?”
“昨天刚出来。”周明平静地说,“来拿点东西。”
“哎,进去吧。”老张摇摇头,小声说,“周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周明苦笑:“谢谢张叔。不过有误会也晚了,一年都过去了。”
设计院还是老样子,格子间里坐着的面孔却陌生了许多。周明走向自己曾经的办公室,现在门上已经挂上了别人的名字——李工。透过玻璃,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画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人事部。负责离职手续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他,公事公办地让他填表,然后递给他一个纸箱。
“周先生,这是您留在公司的个人物品。请清点一下,在这里签字。”
纸箱很轻,周明打开,里面有几本书,一个保温杯,几支笔,还有他和林月的合照——摆在办公桌上的那张,现在相框玻璃已经裂了。
“就这些?”他问。
“是的,就这些。”小姑娘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先生,有件事……您原来的电脑,在您离职后就被格式化了。但技术部那边好像备份了硬盘,如果您需要的话……”
周明心中一动:“我需要。能让我见见技术部的人吗?”
小姑娘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而且负责您案子的王经理特意交代过,您的物品要严格清点,不能多也不能少。”
王经理,王振国,周明的前上司,也是当年第一个发现“挪用公款”的人。
“王经理在吗?我想见见他。”
“他今天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周明没有坚持。抱着纸箱离开设计院时,他在大厅的公告栏前停下。上面贴着公司最新的人事任免,王振国的照片赫然在列,职位从部门经理升为副总经理。
照片上的王振国笑得志得意满,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周明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陈建——林月现在的男人,也戴着类似的金丝眼镜。
巧合吗?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多疑了。抱着纸箱走出大楼,五月的阳光有些灼人。周明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王奶奶。
“小明啊,打听到了。月月在市一院,VIP病房3号。孩子昨天生的,六斤二两,据说很健康。”
“谢谢奶奶。”
“你真要去看她?”王奶奶的语气充满担忧。
“不一定。”周明说,“但我得去一趟医院。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市一院妇产科在住院部八楼。周明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坐在一楼的咖啡厅,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慢慢喝着。他需要理清思路,想想见到林月该说什么,怎么问。
咖啡喝到一半,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出来——陈建。他手里提着保温桶,行色匆匆,但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笑意。看来林月和孩子都很好。
周明放下咖啡,跟了上去。
陈建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去了另一栋楼。周明保持跟随,看见他进了肿瘤科住院部。难道他家里有人生病?周明想起王奶奶说的,陈建有家庭,妻子不同意离婚。
在肿瘤科大厅,陈建和一个中年女人汇合。女人五十岁左右,衣着朴素,面色憔悴,但举止得体。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陈建把保温桶递给女人,然后一起走向病房。
周明犹豫片刻,走到护士站。
“您好,我想问一下,陈建先生是在这里陪护病人吗?”
护士抬头看他:“您是?”
“我是他朋友,听说他家人病了,来探望,但忘了病房号。”
护士查看了一下记录:“陈建?哦,他母亲在312病房,乳腺癌晚期。您是来探病的吗?现在可以进去,但时间不要太长。”
“谢谢,我先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再来。”周明转身离开,心中疑云更重。
陈建母亲重病,他却在林月怀孕生产期间两头跑。而且从刚才的情形看,他和那个女人——可能是他妻子——关系似乎并不紧张。
周明走到医院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他需要重新思考整件事。
如果林月是为了钱和更好的生活背叛他,那陈建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律师,有地位,有经济能力。但陈建有家庭,母亲重病,这些都会成为他们关系的阻碍。林月不是那种能忍受复杂关系的人,她渴望安稳,厌恶混乱。
除非,她有不得不选择陈建的理由。
周明想起庭审时那个总是劝他认罪的张律师,是陈建的同事。又想起王振国的金丝眼镜,和陈建的如此相似。还有那笔消失的二十万,林月声称被骗,但警察说账户是她的远房表弟——可林月根本没有表弟,她是独生女。
碎片开始拼接,但还缺少关键的一环。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周明接通,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周明吗?我是刘雯,林月的闺蜜。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第六章 闺蜜
刘雯是林月的大学同学,也是她们婚礼的伴娘。周明记得她,一个性格直爽的女孩,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林月出事后,刘雯曾去探望过周明一次,但没说什么实质内容,只是红着眼眶让他保重。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茶餐厅见面。刘雯看起来状态很差,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见到周明,她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周明,我早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周明平静地问。
刘雯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林月和陈建的事,还有……还有你入狱的真相。”
周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你知道真相?”
“一部分。”刘雯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林月的父亲去世后,她母亲也查出癌症了吗?”
“知道,林月说她母亲需要二十万做手术,我才……”
“那是骗你的。”刘雯打断他,眼中涌出泪水,“她母亲根本没生病,至少那时没有。那二十万,是陈建要的。”
周明握紧拳头:“说清楚。”
“陈建是林月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时你工作忙,经常加班,林月一个人在家,偶尔会跟我们出来吃饭。陈建对她一见钟情,展开追求。但林月拒绝了,她一直说你很好,很爱你。”
“后来呢?”
“后来陈建没有放弃。他用各种方式接近林月,送礼物,帮忙,表现得温柔体贴。林月一开始很抗拒,但……”刘雯顿了顿,“但有一次她急性肠胃炎住院,你出差在外,是陈建忙前忙后照顾她。人脆弱的时候,容易被感动。”
周明想起那次,他正在外地赶一个紧急项目,接到林月电话时,她说已经没事了,同事在照顾她。他当时还感激那个“同事”,没想到是陈建。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没有确切的日期。但林月开始变得奇怪,有时候很开心,有时候又很抑郁。我问她,她总是说没事。”刘雯抹了把眼泪,“直到一年前,她突然找我借钱,说家里有急用。我问她什么急用,她不肯说。我那时手头紧,没借给她。后来……后来你就出事了。”
“所以那二十万,是给陈建的?”
刘雯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陈建当时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钱,债主威胁要断他一只手。他求林月帮忙,林月没办法,才骗你挪用公款。她以为很快能还上,没想到……”
“没想到那是个陷阱。”周明接道,“钱一转出去,就被人转走了。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我,让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刘雯震惊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猜到了大部分,但不确定。”周明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无力,“所以林月是为了帮陈建还债,才设计陷害我。那她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愧疚?还是真爱?”
“都不是。”刘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威胁。陈建手里有林月的把柄,能证明她是挪用公款的主谋。他威胁林月,如果不跟他在一起,就把证据交给警方。林月害怕坐牢,更害怕……更害怕你知道了恨她。”
周明愣住。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林月贪图富贵,爱上别人,对他厌倦——但唯独没想过,她可能是被胁迫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两个月前,林月偷偷找我,说她怀孕了,很害怕。陈建承诺会和妻子离婚娶她,但一直拖着。她说她想离开陈建,但不敢。那时候她才告诉我全部真相。”刘雯抓住周明的手,“周明,林月从来没有停止爱你。她每天都在后悔,以泪洗面。但她没办法,陈建势力很大,认识很多人,她逃不掉。”
“所以她就选择让我坐牢,自己跟那个男人在一起,还怀了他的孩子?”周明抽回手,声音冰冷,“刘雯,如果你是我,你能接受这个理由吗?”
“我不能。”刘雯哭了,“但我见过她的痛苦。她试过报警,但陈建说他有办法让警察不信她。她也试过离开,陈建就把证据寄到她学校,威胁要让她身败名裂。她只是一个普通老师,能怎么办?”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她?我们是夫妻,应该共同面对!”
“因为她害怕!”刘雯提高声音,“她害怕你知道了会离开她,害怕你卷入更深的危险。陈建不是普通人,他有手段,有人脉。林月认为,只有她一个人承受,才能保护你。”
荒诞。这是周明唯一的感受。为了保护他,所以送他进监狱?为了保护他,所以怀了别人的孩子?这逻辑荒谬得令人发笑,但他笑不出来。
“现在呢?她生下了孩子,陈建会放过她吗?”
刘雯摇头:“我不知道。但林月生产前跟我说,等孩子出生,她一定要想办法摆脱陈建。她还让我如果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真相,让你不要恨她。”
“不恨她?”周明笑了,笑容苦涩,“刘雯,我在牢里待了一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失去一切。每天对着四面墙,数着日子,想着外面的妻子,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结果呢?她在和别人上床,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让我不恨她?”
刘雯无言以对,只是流泪。
周明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和林月之间的事,需要我们自己解决。”
“你要去找她?”
“是。”周明看着窗外,“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第七章 摊牌
VIP病房在住院部顶楼,环境幽静。周明走到3号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林月轻柔的哼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是林月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平静。
周明推门进去。病房是单间,布置得像酒店套房。林月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在喂奶。看到他,她的表情瞬间凝固,手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胸前。
“你……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紧。
“来看看你,和孩子。”周明走近,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吮一吮,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林月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像母兽保护幼崽:“陈建一会儿就回来,你最好……”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孩子。”周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刘雯都告诉我了。”
林月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她说了什么?”
“所有。陈建的威胁,那二十万的真相,你为什么这么做。”周明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曾经的影子,那个他深爱的女人,“林月,我只问一次,刘雯说的是真的吗?你是被迫的?”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婴儿吃奶的细微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林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一滴滴落在襁褓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是真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也不全是。周明,是我对不起你。无论有多少理由,我都背叛了你,伤害了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恨这个孩子,她是无辜的。”
“我知道孩子无辜。”周明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报警,找律师,总有办法。”
“我试过。”林月抬起头,泪流满面,“在你被带走前一周,我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是我和你所有的聊天记录,我提到那笔钱的每一句,都被特别标注。信里说,如果我不按他们的做,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警察局,你会坐更久的牢,而我会身败名裂。”
“他们?除了陈建还有谁?”
“我不知道。但陈建说,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想要毁了你。”林月抓住周明的手,她的手冰凉,颤抖,“周明,你仔细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害你?”
周明皱眉。他性格温和,在工作中从未与人结怨。如果非要说有矛盾,只有一个人——王振国。
一年前,公司有个重要的晋升名额,在他和王振国之间。王振国资历老,但能力一般;周明年轻有为,设计的几个项目都很成功。最终,领导倾向于提拔周明。但在任命公示前,周明就出事了。
“王振国。”周明喃喃道。
“什么?”
“我的前上司,在我入狱后升了副总经理。”周明看着林月,“他和陈建认识吗?”
林月想了想,突然睁大眼睛:“我想起来了!有一次陈建喝醉,说他帮一个朋友解决了一个‘麻烦’,那个朋友姓王,是什么公司的经理。他还说,这次之后,他欠的钱就一笔勾销了。”
碎片终于拼接完整。
王振国为了晋升,设计陷害周明。他找到欠债的陈建,承诺帮他还债,条件是让陈建接近林月,设局让周明挪用公款。陈建利用林月的感情和善良,先让她陷入感情,再让她欠下巨债,最后威胁她配合。而那二十万,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投资失败,只是王振国给陈建的报酬的一部分。
“所以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的陷阱。”周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而你,只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林月泣不成声:“对不起,周明,对不起……我太傻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借一笔钱,很快能还上。我以为陈建是真的爱我,会保护我。我以为……我以为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有事的……”
“可我有事。”周明抽回手,声音嘶哑,“我在监狱里待了一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每天被狱警呼来喝去,和抢劫犯、小偷关在一起,吃猪食一样的饭菜,睡在硬板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不回信。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你亲手把我送进去的。”
“我想去看你,但陈建不让我去。他说如果我见你,就把证据交出去。我写信,但他都截下了。周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想死。但我不能,我有了孩子,我……”
“孩子是陈建的?”
林月浑身一颤,缓缓点头。
“你爱他吗?”
“曾经以为爱,后来发现只是依赖和恐惧。”林月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复杂,“但这个孩子,我爱她。她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犯下所有错误的见证,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周明沉默了。他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女人,她现在如此脆弱,如此破碎,但抱着孩子的姿态却充满力量。爱与恨,原谅与不原谅,这些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你打算怎么办?”他最终问道。
“我不知道。”林月摇头,“陈建答应我,孩子出生后就离婚娶我。但我现在不相信他了。他最近行踪诡异,电话经常不接,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我怀疑他……”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陈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周明时瞬间消失。
“你怎么在这里?”他冷冷地问,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自然地搂住林月的肩膀,动作充满占有欲。
周明站起身,与陈建对视:“我来看看我的妻子,有问题吗?”
“前妻。”陈建纠正,“你们虽然还没办手续,但感情已经破裂,分居一年以上,法院会判离婚的。周先生,我理解你刚出狱心情不好,但请不要打扰月月休息。她刚生完孩子,需要静养。”
“需要静养的是你母亲吧?”周明平静地说,“乳腺癌晚期,情况不太好吧?”
陈建的脸色变了:“你调查我?”
“只是关心。”周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陈律师,你觉得如果警方知道,你教唆他人作伪证,陷害无辜的人入狱,会判几年?哦对了,你还有巨额债务,虽然有人帮你还了,但那些钱的来源干净吗?”
陈建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陈述事实。”周明后退一步,转向林月,“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周明……”林月欲言又止。
周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痛苦,愤怒,失望,但还有一丝残留的温柔。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陈建。
走出病房,周明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他刚才的镇定是装的,现在手还在微微发抖。面对陈建,他需要表现得很强大,很冷静,才能不落下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乱。
电梯门打开,周明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缓缓下降,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这一年,他老了很多。
电梯在5楼停下,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女人——是周明在肿瘤科见过的那个女人,陈建的妻子。
她看到周明,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你是……周明?”
周明也愣住了:“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照片。”女人走进电梯,按下1楼,“我是苏晴,陈建的妻子。我们能谈谈吗?”
第八章 同盟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周明和苏晴相对而坐。苏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但眼神很锐利,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陈建跟我提过你。”苏晴开门见山,“他说你是个麻烦,需要处理掉。但我没想到,他说的‘处理’是把你送进监狱。”
“你知道这件事?”周明问。
“一开始不知道。直到半年前,我整理陈建的书房,发现了一份文件,里面有你的案卷复印件,还有林月的照片和一些资料。”苏晴苦笑,“那时我才知道,我丈夫不仅出轨,还涉嫌犯罪。”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苏晴摇头,“我母亲那时刚确诊癌症,需要大笔医药费。陈建虽然人渣,但能赚钱。我需要他的钱给母亲治病。而且,我没有确凿证据,那些文件只能证明他认识你和林月,不能证明他参与陷害你。”
“现在呢?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
“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苏晴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哭,“所以我决定不再沉默了。周先生,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
“对。我有陈建的一些把柄,你有动机。我们可以联手,让他付出代价。”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偷偷复印的,陈建和王振国的资金往来记录。虽然只有一部分,但足够引起调查了。”
周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上面显示,在过去两年里,陈建的账户多次收到来自王振国私人账户的转账,总额超过五十万。而在周明入狱前后,有一笔二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这个空壳公司,我查过,注册人是陈建的一个远房亲戚。钱从那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苏晴说。
“但这些不足以证明他们陷害我。”周明把文件还给她,“只能证明他们有金钱往来。”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苏晴看着他,“林月那边,你能争取过来吗?她是关键证人。”
周明沉默。林月会愿意作证吗?这会暴露她自己的罪行,她可能会坐牢。而且,她刚生了孩子,能承受这样的压力吗?
“她可能不会同意。”
“那就说服她。”苏晴语气坚定,“周先生,我知道这对你很难。林月背叛了你,伤害了你,但她也是受害者。而且,如果陈建和王振国不倒,你们永远无法真正解脱。他们会一直威胁你们,控制你们。”
周明明白她说得对。但想到要再次把林月卷入风暴中心,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他恨她,但无法否认,他还在乎她。
“给我点时间,我需要考虑。”
“时间不多了。”苏晴站起来,“我母亲情况不稳定,我可能很快要全心照顾她。而且,陈建最近在转移资产,我怀疑他想跑路。如果让他跑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跑路?为什么?他不是要娶林月吗?”
苏晴冷笑:“你真信他的话?陈建不会娶任何人的。他需要林月,是因为她好控制,而且有把柄在他手里。但如果事情败露,他会第一个抛弃她。我太了解他了,自私,懦弱,永远只为自己着想。”
她递给周明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想好了联系我。另外,小心王振国。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苏晴离开后,周明独自坐在长椅上,直到夕阳西下。花园里的病人和家属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脑子混乱的思绪。
他该怎么做?原谅林月,和她一起对抗陈建和王振国?还是转身离开,开始新生活?
手机响了,是王奶奶。
“小明啊,有个叫刘雯的姑娘来找你,说有急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马上回去。”
第九章 新线索
回到王奶奶家,刘雯正在客厅焦急地踱步。见到周明,她冲过来,脸色苍白:“周明,林月出事了!”
“什么?”周明心里一紧。
“我刚从医院回来,护士说林月下午突然大出血,正在抢救。陈建不在,电话打不通。医院联系不上家属,就给我打了电话。”刘雯语速很快,“我去的时候,林月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医生说要切除子宫才能止血,需要家属签字,但陈建……”
“我去签字。”周明打断她,“我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我有权签字。”
“可是……”
“没有可是。”周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带我去医院。”
再次回到市一院,气氛完全不同。妇产科楼层气氛紧张,护士行色匆匆。周明冲到护士站,说明身份,护士长带他去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表情严肃:“你是林月的丈夫?”
“是。她情况怎么样?”
“产后大出血,情况危急。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出血止不住,需要切除子宫。这是手术同意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医生递过文件。
周明快速浏览,手有些发抖,但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医生,请一定救她。”他抬起头,眼睛发红。
医生看着他,表情柔和了些:“我们会尽力的。你去手术室外等着吧,有消息会通知你。”
手术室外的走廊冰冷而漫长。周明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刘雯坐在他旁边,小声啜泣。
“都怪我,如果我一直陪着她,也许就不会……”刘雯自责。
“不怪你。”周明声音沙哑,“要怪,也该怪我。如果我没有去刺激她,她也许不会……”
“不是你的错,周明。”刘雯擦干眼泪,“林月这几天一直情绪不稳定,医生说产后抑郁的风险很高。而且,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怀孕期间就一直有并发症。这次大出血,是多种因素导致的。”
周明没有说话。他看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那红色刺眼得像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林月急性肠胃炎住院那次。他出差回来,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好转。那时她笑着对他说:“没事啦,别担心。”笑容虚弱但温暖。
他应该陪在她身边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这一次,他不能再缺席了。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疲惫但轻松:“手术成功,出血止住了。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子宫切除了,以后不能再生孩子了。她现在在ICU观察,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周明腿一软,差点跌倒,被刘雯扶住。
“谢谢医生,谢谢。”他语无伦次。
“去办住院手续吧。另外,病人需要输血,血库库存紧张,家属如果能献血最好。”
“我献,什么血型都可以。”周明立刻说。
医生看看他苍白的脸色:“你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去验血。现在去看看病人吧,只能隔着玻璃看,不能进去。”
ICU的探视窗外,周明看到了林月。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规律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周明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还恨她吗?恨。但更多的是痛,是怜惜,是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情绪。
刘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周明,你看。”
顺着她的目光,周明看到走廊尽头,陈建匆匆走来。他西装有些皱,头发凌乱,看起来也颇为焦急。但当他看到周明时,脚步顿住了,表情变得警惕。
“你怎么还在这里?”陈建走过来,压低声音,“月月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但子宫切除了。”周明冷冷地说,“你下午去哪儿了?为什么关机?”
“我……”陈建眼神闪烁,“我有事。月月需要签字,为什么不通知我?”
“通知你?”周明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护士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关机。如果不是我刚好在,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陈建,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陈建脸色难看,但很快恢复平静:“周明,这是我和月月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现在请你离开,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权在这里。”
“孩子的父亲?”周明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配吗?你利用她,威胁她,把她逼到绝境。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一线,你却在别处逍遥。陈建,我告诉你,只要我和林月一天没离婚,我就还是她的丈夫,有权为她做一切决定。你,什么都不是。”
陈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明眼中冰冷的怒火,最终咽了回去。
“好,我们法庭上见。”他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周明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对刘雯说:“麻烦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办手续。如果陈建再来,别让他靠近林月。”
“你放心。”刘雯点头。
办完住院手续,周明去验血。他的血型是O型,万能供血者,符合要求。抽血时,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血袋,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一年,他失去了太多——自由,事业,尊严,婚姻。但此刻,当他的血液将流入林月的身体,延续她的生命时,他感到一种连接,一种无法割断的羁绊。
也许,恨的反面不是遗忘,而是理解。而理解,是原谅的开始。
抽完血,护士让他休息一会儿。周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苏女士,我考虑好了。我同意合作。但有一个条件——林月不能坐牢。她也是受害者,我需要你保证这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晴说:“我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律师,也许能争取到不起诉。但前提是,她必须作证,指认陈建和王振国。”
“我会说服她。”
“好。那我们见面详谈。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周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从身体到心灵都疲惫不堪。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正义之火,复仇之火,也是救赎之火。
他要让伤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林月,为了那个无辜的孩子,为了所有被权力和金钱践踏的普通人。
第二天下午,周明如约来到茶餐厅。苏晴已经到了,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精干。
“周先生,这位是李律师,专打刑事案,很有经验。”苏晴介绍。
李律师与周明握手,开门见山:“苏女士大致跟我说了情况。要翻案,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目前只有资金往来记录还不够,我们需要人证,物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林月可以作证,她是被胁迫的。”周明说。
“但她的证词可能被认为不可信,毕竟她是共犯,有为自己脱罪的动机。”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比如,陈建和王振国之间的通信记录,他们密谋的录音或录像,或者,其他知情人的证词。”
周明皱眉:“这些很难弄到。”
“我知道一个人,也许能帮忙。”苏晴说,“王振国的秘书,小赵。我跟她吃过几次饭,她透露过,对王振国很不满,觉得他压榨下属,抢下属功劳。如果许以好处,她可能会反水。”
“但这样风险太大,如果她告诉王振国,我们就打草惊蛇了。”李律师不赞同。
三人陷入沉思。这时,周明的手机响了,是刘雯。
“周明,林月醒了,她想见你。”
第十章 苏醒
ICU不允许探视,但林月情况稳定,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的单间。周明赶到时,刘雯正在喂她喝水。
见到周明,林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她看起来虚弱极了,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刘雯,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林月轻声说。
刘雯点点头,放下水杯,对周明使了个眼色,走出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仪器的嘀嗒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孩子呢?”周明先开口。
“在新生儿科,医生说很健康。”林月的声音很小,有些沙哑,“我还没见过她,只看了照片。”
周明走到床边,看着林月。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被白色的被单包裹着,像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他的心揪紧了,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责备,此刻都说不出口。
“谢谢你来签字。”林月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不敢看他。
“应该的。”周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是夫妻,无论发生什么,在法律上我还是你的丈夫,有责任照顾你。”
“夫妻……”林月喃喃重复,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周明,我们还能算是夫妻吗?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伤害你那么深……”
“林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周明身体前倾,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没有陈建的威胁,没有那二十万的事,你还会爱我吗?还会选择我吗?”
林月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许久,她才哽咽着说:“会。周明,我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你。和陈建在一起,是迫不得已。我以为牺牲自己,能保护你。我以为你坐一年牢,总比我坐十年好。我以为……我以为等你出来,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太天真了,太傻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周明递过纸巾,她没有接,而是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输液,针头处有轻微的淤青。
“周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恨我。等我好了,我们就离婚,你去找个好女人,好好生活。我不会拖累你,孩子……孩子我自己养,不会麻烦你……”
“别说傻话。”周明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柔软的手,现在瘦得只剩骨头,“林月,听着。我现在不恨你了,但我也不原谅你。原谅需要时间,需要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你值得被原谅。而现在,我们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让陈建和王振国付出代价。”周明压低声音,“苏晴,陈建的妻子,找到我了。她愿意帮忙,我们正在收集证据,准备翻案。但我们需要你的证词。”
林月的眼睛瞪大了:“翻案?可是……可是那些证据,对你很不利。而且如果我作证,就要承认自己也参与了,我也会坐牢的……”
“苏晴说她认识一个好律师,也许能争取到不起诉。而且,你是被胁迫的,属于胁从犯,如果能戴罪立功,有希望减刑甚至免于起诉。”周明握紧她的手,“但前提是,你要站出来,指认他们。”
林月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在权衡,在挣扎。最终,她转过头,看向周明:“如果我说出来,你会陪着我吗?会等我吗?”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他需要仔细思考。他还爱林月吗?爱,但这份爱已经被背叛和伤害玷污了。他能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吗?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会陪着你走过这个过程。至于以后,等一切结束再说,好吗?”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林月想要的,但她接受了。她点点头,声音坚定:“好,我说。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月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整个过程,周明用手机录音。
一年半前,林月在朋友聚会上认识陈建。陈建对她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但林月明确表示自己已婚,拒绝了。直到林月父亲去世,她情绪低落,陈建以“朋友”的身份安慰陪伴,逐渐取得她的信任。
半年前,陈建突然告诉林月,他投资失败,欠了高利贷,如果不还钱,会被打断手脚。他跪下来求林月帮忙,说只有她能救他。林月心软,但自己没钱,陈建就暗示可以挪用公款,并保证一周内还上。
“他说他有内部消息,一只股票会大涨,只要投资一周,就能翻倍。二十万进去,四十万出来,还了公司的钱,还能赚一笔。”林月流着泪说,“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想帮你,周明。你工作那么辛苦,我想为你分担。如果这笔投资成功,我们就有钱付首付,换个大点的房子……”
周明的心像被针扎。是的,他们曾经计划换房子,要一个孩子,过更好的生活。这个梦想如此普通,却成了被攻击的软肋。
“转账是你操作的,但账户是陈建提供的?”周明问。
“是。他说是他朋友的账户,绝对安全。我太傻了,没多想就给了你。”林月哽咽,“钱转出去后,陈建突然变了脸。他说那只股票跌了,钱全赔了。我慌了,问他怎么办。他说只有一条路——把所有责任推给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经手人,有操作记录。而且,王振国答应,如果你进去,他会给陈建一笔钱,足够还债,还能让陈建升职。”林月抓住周明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肤,“周明,我那时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陈建根本不是投资失败,他是在和王振国合谋害你。我想告诉你,但陈建威胁我,说他手里有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能证明我是主谋。如果我说出去,我们俩都会坐牢,而且你会判得更重。他说,你进去一年就能出来,但如果我作证,你可能会判十年……”
“所以你就选择了沉默,看着我入狱。”周明说,声音平静,但手在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林月泣不成声,“后来我才知道,那二十万根本没有投资,陈建和王振国瓜分了。而我,因为愧疚和恐惧,越来越依赖陈建。他对我好,照顾我,我就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也许他是爱我的。直到我怀孕,他说会离婚娶我,我信了。但孩子越来越大,他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我开始怀疑,调查,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离婚的打算,他只是在利用我……”
录音结束,周明保存文件,感觉手里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真相如此丑陋,丑陋到他几乎无法承受。
“这些证据,加上苏晴提供的资金往来记录,应该足够立案了。”周明说,“但我们需要更多,比如陈建和王振国密谋的录音,或者邮件往来。”
“陈建很谨慎,重要的谈话都不会留下痕迹。”林月说,“但他有个习惯,重要的事情会记在笔记本上,用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那个笔记本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什么样的笔记本?”
“黑色的皮质封面,巴掌大小,里面是空白页。他用来记工作安排,客户信息,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林月回忆,“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立刻抢过去,很生气。我猜,那里面可能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明记下了这个信息。如果真如林月所说,那个笔记本就是关键证据。
“还有一个问题。”周明看着林月,“孩子怎么办?如果我们起诉陈建,他入狱,孩子就没了父亲。而且,你可能会被起诉,孩子谁照顾?”
林月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虽然子宫已经切除,但腹部还没有完全恢复平坦。“孩子是无辜的。如果……如果我真的要坐牢,刘雯答应帮我照顾。但周明,我求你,别让孩子知道她的父亲是这样的人。等我出来,我会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好人,只是不在了。”
周明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林月,这个他爱了七年,恨了一年的女人,此刻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强。为了孩子,她愿意承担一切。
“也许有别的办法。”周明说,“李律师说,如果你能戴罪立功,指认主犯,有可能免于起诉。毕竟,你也是受害者。”
“真的吗?”林月眼中燃起希望。
“我会尽力争取。”周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尽快恢复。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体力。”
走到门口,林月叫住他:“周明。”
他回头。
“谢谢你。还有,我爱你,一直爱。”
周明没有回答,轻轻带上了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爱,这个字太沉重了。他还爱林月吗?也许。但他能重新接受她吗?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信息:“见面取消,王振国似乎有所察觉,在调查我。暂时不要联系,等我消息。保护好林月。”
周明心中一凛。看来,对方已经行动了。
第十一章 风暴前夜
接下来的几天,周明一边照顾林月,一边暗中调查。他联系了以前的同事,旁敲侧击打听王振国的近况。同事说,王总最近春风得意,刚升副总,又拿下一个大项目,在公司里风头无两。
“不过听说他在转移资产,好像在准备移民。”一个和周明关系不错的前同事私下告诉他,“周哥,你的事我们都知道,肯定有冤情。但王振国势力大,你小心点。”
周明谢过他,心里更加确定,王振国在准备后路。一旦察觉危险,他可能会立刻跑路。
林月恢复得很快,三天后就能下床走动了。孩子也从新生儿科接了出来,是个漂亮的女婴,取名林念。林月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她和周明的过去,虽然不堪回首,但毕竟是真实的。
周明第一次抱那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她没有哭,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仿佛在好奇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谁。周明的心突然软了,他想,这个孩子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来到了不该来的世界,有了不该有的父母。
“她很乖,很少哭。”林月坐在床上,看着周明抱孩子的笨拙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像你。”周明说,把孩子轻轻放回婴儿床。
“像我不好,我太懦弱了。”林月低下头。
“不是懦弱,是善良。”周明看着她,“善良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你善良的人。”
林月抬头,眼眶又红了:“周明,如果这次我们能渡过难关,你……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周明沉默。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曳。重新开始,多么诱人的词。但裂痕已经存在,能完全修复吗?他不知道。
“等一切结束再说,好吗?”他最终说,和林月之前给他的回答一样。
林月点点头,不再追问。但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对未来的希望。
第五天,苏晴终于来消息了。她约周明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见面,地点在城西,离医院很远。
“抱歉,这几天我母亲情况恶化,我一直守在医院。”苏晴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而且,王振国确实在调查我。他可能从陈建那里知道我们接触过,开始怀疑了。”
“那怎么办?”
“加快进度。”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弄到的,陈建电脑里的部分文件。他电脑有密码,我进不去,但我在他邮箱的已删除邮件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他用的是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私人邮箱,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我试出来了。”
周明接过U盘:“里面有什么?”
“陈建和王振国的邮件往来,虽然隐晦,但能看出他们在策划什么。还有一份加密文件,我打不开,可能需要专业人士破解。”苏晴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那个笔记本。”
周明精神一振:“在哪里?”
“陈建把它藏在书房的一本厚书里,我偶然发现的。但我不能拿走,他会察觉。我拍了照,但有些符号很模糊。”苏晴把手机递给周明,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黑色笔记本的内页。
周明快速浏览,大多是日程安排和客户信息,但有些页面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和数字,看起来像密码。
“这些符号,林月说她见过,但不懂意思。”周明说。
“我们需要找人破解。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刑警,对密码学有研究,也许能帮忙。”苏晴收回手机,“但时间紧迫。我听说,王振国正在办投资移民,可能下个月就走。一旦他出境,就难抓了。”
“下个月……”周明皱眉,“那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你那位律师朋友怎么说?”
“李律师在准备材料,但证据还不够充分。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王振国和陈建合谋陷害你。目前的证据都是间接的,法庭可能不采纳。”苏晴揉着太阳穴,“而且,如果我们报警,警方立案调查需要时间。王振国有关系,可能会拖延甚至压下来。”
“那怎么办?”
苏晴看着周明,眼神坚定:“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引蛇出洞。”
“诱饵?”
“对。王振国最怕什么?怕事情败露,怕身败名裂。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有确凿的证据即将公开,他一定会采取行动。而只要他行动,就会露出马脚。”苏晴说,“这个诱饵,必须是他在乎的东西。”
“他在乎什么?”
“地位,名誉,钱。”苏晴冷笑,“他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如果能拿下,他的位置就稳了。如果我们能让这个项目出问题,他一定会慌。”
周明沉思。这很冒险,但如果成功,就能一举扳倒王振国。但如何让项目出问题?他只是个有前科的普通工程师,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可以试试。”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明和苏晴同时转头,看到林月站在卡座旁,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显然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月月?你怎么来了?”周明站起来,“你身体还没好,不能乱跑。”
“我没事。”林月在周明身边坐下,看着苏晴,“苏姐,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怎么能让王振国的项目出问题。”
“你怎么知道?”苏晴问。
“陈建有一次喝醉,说漏嘴了。他说王振国竞标那个项目,用了不正当手段,行贿了招标负责人。他有证据,存在一个U盘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林月说,“如果我们能拿到那个U盘,就能举报他行贿。这是刑事犯罪,一旦查实,他必死无疑。”
周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但那个U盘肯定藏得很隐蔽,我们怎么找?”周明问。
“我知道在哪里。”林月说,“陈建有一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会藏在他办公室的盆栽里。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想到花盆底下有秘密。”
“办公室?那太难进去了,有监控,有保安。”苏晴皱眉。
“我有办法。”周明突然说,“设计院的保安系统是我参与设计的,我知道漏洞。而且,我熟悉王振国办公室的布局。”
“太危险了,如果被抓,就是非法侵入,你会再进去的。”林月抓住周明的手,摇头。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周明反握她的手,“放心,我有把握。而且,不是我一个人去。”
“还有谁?”
“刘雯的男朋友,以前是开锁的,现在做安防。他欠我一个人情。”周明说,“但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不能有任何差错。”
三人压低声音,开始制定计划。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三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一场危险的战斗,结局未知,代价可能很大。
但他们都明白,这一战,必须打。
为了正义,为了真相,也为了救赎。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晚上。那天是设计院的年度庆典,大部分员工都会参加,包括王振国。保安也会相对松懈。
周明负责潜入,刘雯的男朋友小李负责开锁和干扰监控,苏晴在外接应,林月在家照顾孩子,同时用周明给她的旧手机保持联系。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安全第一。”苏晴反复叮嘱。
“我知道。”周明点头。他看着林月,她眼中满是担忧。“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你一定要回来。”林月低声说,“我和念念等你。”
念念是孩子的名字,林月坚持用这个名字。她说,这是她对过去的忏悔,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周明没有承诺,只是轻轻抱了抱她。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但林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知道,周明是在告别,以防万一。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三天里,周明反复演练路线,背熟设计院的平面图和监控点位。小李准备了专业的开锁工具和信号干扰器。苏晴搞到了庆典的邀请函,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设计院,为他们打掩护。
行动前夜,周明去了王奶奶家。老太太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不停地给他夹菜。
“小明啊,一定要小心。奶奶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你们要做的事危险,奶奶知道。但奶奶支持你,邪不压正,那些坏人一定会得到报应。”
“谢谢奶奶。”周明鼻子发酸。这一年,如果没有王奶奶,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月月那孩子,我知道她本质不坏,就是太傻,被人骗了。”王奶奶叹气,“你如果能原谅她,就原谅吧。人生苦短,别让恨意毁了你们。如果能重新开始,就好好过。如果不能,也别勉强,各自安好。”
周明点头,心里却一片迷茫。原谅,重新开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晚上十点,设计院年度庆典在酒店举行,王振国作为副总,自然是主角。周明、小李和苏晴在停车场汇合。
“监控已经干扰,但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内,必须拿到东西出来。”小李检查设备,低声说。
“够了。”周明戴上手套和帽子,“苏姐,你在车里等,如果十五分钟后我们没出来,立刻报警。”
“不,如果十五分钟后你们没出来,我就进去找。”苏晴坚定地说,“我们说好同进同退。”
周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晴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设计院大楼。庆典期间,大楼几乎空了,只有几个保安在一楼值班。周明带着小李从侧门进入,这是监控盲区,他当年参与设计时就知道。
“王振国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南角。”周明低声说,两人快速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周明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到了五楼,小李用干扰器屏蔽了走廊的监控,两人迅速来到王振国办公室门前。门锁是高级指纹锁,但小李是高手,只用了一分钟就打开了。
“厉害。”周明小声赞叹。
“小意思。”小李得意一笑,闪身进入。
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彰显主人的地位。周明环顾四周,看到窗边摆着一排盆栽,有绿萝,有发财树,还有一盆蝴蝶兰。
“找盆栽,花盆底下。”周明说,开始检查。
小李检查文件柜和书架,周明则专注于盆栽。他小心地搬起花盆,检查底部。前几个都是空的,直到那盆蝴蝶兰——花盆底部用胶带粘着一个黑色的小U盘。
“找到了!”周明小心地撕下胶带,把U盘装进密封袋。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人一惊,迅速躲到办公桌后。
“王总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当副总了。”
“哪里哪里,都是领导栽培。”
是王振国的声音!他不是应该在庆典上吗?怎么回来了?
周明和小李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了。
第十二章 意外
灯光亮起,王振国和一个陌生男人走进办公室。周明从桌缝中看到,王振国脸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酒。陌生男人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下属。
“李工,那个方案明天一定要给我。”王振国一边说,一边走向办公桌。
周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躲在桌子后面,只要王振国走过来,立刻就会被发现。小李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工具,准备必要时动手。
但王振国在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那个李工:“这是修改意见,你回去好好看看。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是,王总放心,我一定办好。”李工接过文件,恭敬地说。
“好了,你去吧。我还有点事,晚点再去酒店。”王振国挥挥手。
李工离开了办公室,带上了门。王振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
“是我。东西准备好了吗?……好,明天老地方见。记住,要干净,不能留尾巴。……放心,钱已经转到你账户了。只要这次成功,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周明和小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王振国这是在策划什么?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王振国挂了电话,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两人才松了一口气,从桌后爬出来。
“快走,他可能还会回来。”周明低声说。
两人迅速离开办公室,小心地带上门,然后快速下楼。一切顺利,直到二楼,他们迎面撞上了一个保安。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保安是个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们。
周明反应很快:“我们是庆典公司的,王总让我们来取点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那是刚才从王振国桌上顺手拿的,做个样子。
保安将信将疑:“有工作证吗?”
“在车上,忘带了。”小李接话,“要不你跟王总确认一下?他刚走,可能还没到酒店。”
提到王总,保安犹豫了。显然,他不想得罪领导。周明趁机塞给他一包烟——这是提前准备的。
“兄弟,通融一下。我们取完东西就走,很快。”
保安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快点啊,别让我难做。”
“一定一定。”
两人快步离开大楼,回到车上时,苏晴正焦急地等待。
“怎么样?拿到了吗?”
周明举起U盘:“拿到了,还听到了点别的。”
他把王振国那通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苏晴皱起眉头:“听起来他还在策划什么坏事。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他再次犯罪前阻止他。”
三人回到苏晴的住处,一个简单但整洁的公寓。苏晴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命名为“项目A”,打开后,果然有行贿的证据——转账记录、合同副本,甚至还有一段录音,是王振国和招标负责人的对话,明确提到了回扣和分成。
“太棒了,这些足够让他坐牢了。”苏晴兴奋地说。
“但只有行贿证据,没有陷害周明的证据。”小李说。
“看看其他文件夹。”周明操作鼠标,点开另一个命名为“私人”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些文档和图片,大多是陈建和王振国的合影,看起来关系密切。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密码。
“试试陈建的生日,或者王振国的生日。”苏晴说。
周明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他想起林月说的符号,也许密码和那个笔记本有关。
“笔记本的照片给我看看。”
苏晴调出照片,周明仔细研究那些奇怪的符号。有些像字母,有些像数字,组合起来毫无规律。突然,他注意到一组符号反复出现: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旁边是数字“7.20”。
“7月20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周明问。
苏晴想了想,突然说:“是我和陈建的结婚纪念日。但那是7月15日,不是20日。”
“等等,7月20日……”周明脑中灵光一闪,“那是我入狱的日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试试0720。”小李说。
周明输入0720,加密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命名为“证据”。点开,画面摇晃,角度很低,像是偷拍的。画面中是王振国的办公室,王振国和陈建坐在沙发上。
“事情办得不错。”王振国的声音,“周明进去了,晋升是我的了。那二十万,你拿去还债,剩下的自己留着。”
“谢谢王总。”陈建的声音,“不过林月那边,我怕她反水。”
“怕什么?她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再说了,她现在依赖你,不会乱说的。等风头过去,我给你安排个好位置,离开这个小律所。”
“那太好了。不过王总,那些证据真的安全吗?万一被查出来……”
“放心,原件我已经销毁了,备份只有一份,在我这里。”王振国拍了拍身边的保险箱,“等周明的案子彻底了结,我就处理掉。现在留着,是为了防林月。那女人要是敢不听话,就把证据寄给警方,让她也进去。”
视频到此结束。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内容足够震撼。这就是铁证,证明王振国和陈勾结陷害周明的直接证据。
“有了这个,翻案没问题了。”苏晴激动地说,“周明,你可以清白了!”
周明盯着屏幕,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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