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第三大奢侈品集团开云,2025年交出了史上最差成绩单——2900万欧元净亏损。这个数字本身几乎微不足道:前一年他们还赚了10亿欧元。但象征意义压倒一切。
François-Henri Pinault用Gucci一手把开云推上奢侈品行业第三把交椅。2022年,Gucci单品牌营收突破100亿欧元。到2025年底,这个数字跌至约60亿欧元,连续11个季度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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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的应对堪称破釜沉舟:他们找来一个从没卖过手袋的人。2025年9月15日,开云任命Luca de Meo为CEO,这是集团史上首位外部掌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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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 Meo的履历写在汽车业。Volkswagen柴油门丑闻后,他接手SEAT,彼时这个西班牙品牌六年累积亏损11亿欧元。他创立Cupra性能子品牌、重新定位产品线,让公司重回增长轨道。2020年中,Renault把他挖走,当时这家法国车企刚录得80亿欧元亏损。五年间,他将运营利润率从不足5%推升至7%以上,运营利润做到43亿欧元,股价翻倍。
Pinault在塞纳河对岸目睹这一切,得出结论: turnaround就是turnaround,展厅里摆什么并不重要。
De Meo的开云剧本遵循同一逻辑:收缩以求增长。四年内关闭逾200家门店,销售面积压缩20%,围绕他所谓的"销售密度"重建。2026年3月,开云以40亿欧元将美妆业务整体出售给L'Oréal,剥离Creed香水屋,以及Bottega Veneta、Balenciaga香氛的50年独家授权。交易还包括Gucci美妆——待Coty现有授权约2028年到期后交割。De Meo承诺18个月内恢复增长,三年内重返顶尖财务表现。
诊断无误。但病灶并非开云独有。
全球个人奢侈品市场2023年触顶,规模约3690亿欧元,此后逐年收缩,2025年跌至3580亿欧元。损失集中在" aspirational buyers"——年消费低于5000欧元的客群,其占比从70%降至约60%。
三重力量瓦解了需求根基。
中国财富蒸发首当其冲。2024年中国奢侈品消费下滑18%-20%,2025年再跌3%-5%,退回2020年水平。青年失业率近17%,房地产危机持续。休闲奢侈品首当其冲。
美国关税政策雪上加霜。2025年4月,美国对欧盟商品加征10%关税,对瑞士手表征30%关税,对欧盟服装鞋类征25%关税。开云约25%收入来自美国市场。
第三重力量更隐蔽:代际价值断裂。Z世代和Alpha世代对" logo即地位"的叙事免疫。他们追逐体验、稀缺性和文化真实性,对父辈的奢侈品符号系统缺乏认同。
De Meo的解法在汽车业验证过:砍掉失血业务,聚焦核心资产,用产品说话。但奢侈品与汽车的根本差异在于——顾客一旦离开,可能永不回头。
Gucci的问题不是产品迭代慢,而是品牌叙事断裂。Alessandro Michele的极繁主义曾让Gucci营收三年翻倍,但审美疲劳来得同样迅猛。Sabato De Sarno 2023年上任后转向" quiet luxury",市场反应冷淡。De Meo现在押注的是Demna——Balenciaga的创意总监,2025年底兼任Gucci艺术总监。这是奢侈品业罕见的跨品牌人事安排。
Demna的Gucci首秀定于2026年9月。De Meo的时间表很紧:18个月增长,三年顶尖表现。而Demna的Balenciaga花了近十年才确立新范式。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行业结构。奢侈品过去二十年的增长引擎——中国新兴中产、全球化供应链、数字化营销——同时熄火。这不是周期波动,是需求基础的结构性坍塌。
De Meo的" shrink to grow"在汽车业是标准操作:SEAT砍掉亏损车型,Renault退出俄罗斯市场。但Gucci关店200家,可能同时稀释品牌可见度与 aspirational 吸引力。LVMH和Hermès的应对是反向操作——控制供给而非收缩渠道,维持稀缺性溢价。
美妆业务出售释放40亿欧元现金,但代价是放弃高毛利、高复购的现金流业务。Creed年营收约3亿欧元,Bottega Veneta和Balenciaga香氛授权价值更难估量。De Meo的赌局是:专注成衣皮具核心,比分散资源更可能赢回核心客群。
这个判断的对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核心客群"。
如果目标是年消费5万欧元以上的超高端客户,Hermès的路径已被验证:控制供给、等待名单、手工叙事。Gucci的工业产能和门店网络与此相悖。如果目标是重新激活 aspirational 客群,则需要价格下探、数字化渗透、联名破圈——恰恰是开云过去三年试图摆脱的路径。
De Meo的履历显示他擅长在既定框架内优化:成本结构、产品组合、品牌定位。但奢侈品业的当前危机,可能需要重新定义"框架"本身。
Pinault的用人逻辑隐含一个假设:管理能力可跨行业迁移,turnaround方法论具有普适性。这在工业时代成立——Jack Welch从塑料到金融,Carlos Ghosn跨三大洲整合汽车业。但奢侈品的核心资产是创意资本与文化权威,难以被流程优化。
De Meo的Renault任期以" Renaulution"战略著称:分三阶段复苏,每个阶段有明确财务指标。这种工程化思维移植到开云,体现为18个月和三年的硬性承诺。但Gucci的复苏时间表,最终取决于Demna能否在三个季度内建立新视觉语言——这比任何成本削减都更不可控。
行业数据提供了冷酷参照。2025年全球奢侈品市场3580亿欧元,较2023年峰值收缩3%。但头部分化剧烈:Hermès营收增长13%,LVMH时装皮具部门增长5%,开云集团下跌12%。这不是"市场不好",是开云比竞争对手更深刻地失去了顾客。
De Meo的收缩战略有一个未被讨论的副作用:员工与供应商网络瓦解。200家门店关闭涉及数千岗位,美妆业务出售转移约1500名员工至L'Oréal。奢侈品业的隐性知识——工匠技艺、客户关系、地方市场洞察——在组织震荡中流失。汽车业的供应链可替代性远高于手工皮具作坊。
中国市场是最大变量。De Meo计划2026年将中国门店从87家减至60家,同时加码数字渠道和本地化内容。但中国消费者的行为模式已变:出境购物回流、代购渠道萎缩、本土品牌崛起。开云2025年中国市场营收下跌15%,降幅高于行业平均。
Demna的任命是De Meo最具风险的决策。这位格鲁吉亚设计师以颠覆性著称:Balenciaga的"垃圾袋"手袋、与Crocs联名、对时尚系统的持续嘲讽。这种反讽美学与Gucci的意大利奢华基因是否兼容,业界分歧严重。支持者认为Demna能激活年轻客群;质疑者指出,Balenciaga的营收规模不足Gucci五分之一,设计语言的放大效应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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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 Meo的回应是结构化安排:Demna主导Gucci创意,同时保留Balenciaga职责,两个品牌共享部分供应链与渠道资源。这是开云集团层面的协同实验,也是Demna个人影响力的极限测试。
财务指标提供了更清晰的评估锚点。De Meo承诺三年内运营利润率回升至15%以上——Gucci 2022年曾达20%,2025年跌至8%。这意味着在营收持平或微增的前提下,需要削减约10亿欧元的固定成本。门店收缩、美妆剥离、供应链整合可贡献部分,但品牌重建的营销投入可能抵消节省。
资本市场的耐心正在消耗。开云股价2022年至2025年下跌逾60%,市值从800亿欧元跌至300亿以下。Pinault家族通过Artémis控股公司维持控制权,但外部股东对De Meo的任命反应平淡——任命公告当日股价微涨1.2%,远低于2018年任命Marco Bizzarri时的涨幅。
De Meo的汽车业背景在投资者中引发两极解读。部分机构视为积极信号:奢侈品业需要运营纪律,De Meo的成本控制能力已被验证。另一些则担忧创意产业的特殊性:汽车设计周期三至五年,奢侈品每季发布,创意决策频率与风险暴露完全不同。
更深层的张力在于时间尺度。De Meo的18个月承诺与Demna的设计周期冲突:从概念到门店通常需要12-18个月,意味着Demna的首个完整系列要到2027年才能全面上市。De Meo的复苏时间表依赖于现有产品线的优化,而非新创意的转化。
这种错配可能导向两种结果:要么De Meo延长承诺周期,接受更缓慢的复苏;要么施压加速流程,牺牲设计完整性。汽车业的并行工程方法——设计与工程同步推进——在奢侈品业难以复制,因为最终产品依赖于不可压缩的手工环节。
行业比较揭示更严峻的图景。Hermès 2025年运营利润率31%,LVMH时装皮具部门26%,开云集团14%。差距不仅来自品牌溢价,更源于商业模式的根本差异:Hermès的垂直整合与供给控制,LVMH的多元化组合与规模效应,开云的单一品牌依赖与渠道扩张。
De Meo的收缩战略试图模仿Hermès的路径,但Gucci的产能基础与品牌遗产与此相悖。1980年代以来的增长建立在 accessibility 与 aspiration 的平衡上,Demna的任命暗示向 exclusivity 的激进转向。这种身份重构需要数年才能完成,而De Meo的时间表以季度计量。
中国市场的特殊挑战在于代际断裂。35岁以上消费者仍认可Gucci的意大利奢华叙事,但25岁以下群体更关注本土设计师品牌与街头潮流。Demna的反讽美学可能激活后者,但风险是彻底 alienate 前者。De Meo的门店收缩策略在中国尤为敏感:关闭的27家门店多位于二线城市,这些市场恰恰是 aspirational 客群的增长来源。
美妆业务出售的后续影响逐渐显现。Coty的Gucci授权2028年到期,意味着De Meo需要在此之前重建品牌的美妆能力,或谈判更有利的新授权条款。L'Oréal的40亿欧元收购价隐含对Gucci美妆潜力的乐观预期,但De Meo的专注战略可能低估这一品类的战略价值。
供应链重组是另一个未充分讨论的维度。De Meo计划将Gucci的供应商数量从800家削减至400家,集中订单以换取价格让步。这种汽车业标准做法在奢侈品业引发质量担忧:手工皮具的技艺分散于小型作坊,集中化可能稀释工艺独特性。
De Meo的Renault经验提供了参照:他将供应商数量削减30%,同时建立质量审计体系,最终提升零部件可靠性。但汽车零件可标准化测试,皮革制品的"手感"与" patina"难以量化。
创意与运营的平衡是De Meo任期的核心考验。他在Renault赋予设计团队更大自主权,同时用财务指标约束决策。这种"框架内的自由"能否移植到Gucci,取决于Demna的接受度与Pinault家族的支持。
历史提供了有限但相关的案例。1980年代,Ford从IBM聘请Louis V. Gerstner转型服务业务;2000年代,Apple从Nike招募Ron Johnson重塑零售体验。但奢侈品业的CEO跨行业任命极为罕见,De Meo的案例将成为管理学的关键测试。
De Meo本人的公开表态显示他清醒认识到差异。2025年11月的投资者日上,他反复强调"尊重创意过程的时间",同时坚持"运营纪律的必要性"。这种双重承诺的可持续性,将在2026年Demna首秀后接受检验。
市场结构的变化可能超越任何单一公司的战略调整。全球奢侈品市场的收缩若持续,将迫使行业重新定义增长范式——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深耕,从新兴市场渗透转向核心客群维系。De Meo的收缩战略在这种语境下具有前瞻性,但执行风险极高。
开云的困境最终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需求基础结构性变化的行业中," turnaround"是否可能?汽车业的周期波动允许成本削减与产品更新恢复竞争力,奢侈品业的顾客流失可能是单向的——一旦转向Hermès或Loro Piana,回归Gucci的心理成本极高。
De Meo的18个月承诺因此具有表演性质:它向市场传递信心,向组织施加压力,但真正的复苏时间表可能远超此限。Demna的创意转型若成功,需要三至五年才能体现在财务数据上;若失败,开云可能面临更深层的身份危机。
Pinault家族的长期控制提供了战略耐心,但也可能限制变革幅度。François-Henri Pinault对Gucci的情感投入众所周知,De Meo的收缩战略——关闭门店、削减SKU、出售业务——需要董事会的持续支持。
奢侈品业的2020年代正在改写规则。数字化、可持续性、代际价值观变迁同时冲击传统模式。De Meo的汽车业背景在这些维度上提供有限参照:Renault的电动化转型与Gucci的可持续承诺相关,但奢侈品业的"绿色"叙事更依赖供应链透明度与工艺传承,而非技术参数。
De Meo的任命因此是一个高风险实验:测试运营能力能否替代或补充创意权威,测试跨行业管理方法在文化密集型产业的适用边界。结果将影响不仅开云的命运,还包括整个奢侈品行业的治理范式。
2026年9月的Demna首秀将是第一个关键节点。在此之前,De Meo需要证明收缩战略能够止血,而非加速失血。门店关闭的执行、供应商关系的维护、关键人才的保留——这些运营细节将决定他是否有足够时间等待创意转型的成果。
奢侈品业的观察者们正在记录一个罕见案例:当汽车业的效率专家遭遇时尚界的创意混沌,当季度财务纪律碰撞年度设计周期,当收缩战略面对扩张遗产。De Meo的成败将定义" turnaround"在21世纪奢侈品业的含义——如果这一概念仍然有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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