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55岁,老伴也走了,儿子月薪45000,我想让他每月给我2800养老

0
分享至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五十五岁那年,我向儿子要了两千八

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五岁,住在湖南一个叫青坪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这里的人都认识我,都叫我周婶,偶尔也有人叫我秀兰姐。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人家都喊我张嫂子,现在他走了快四年,称呼也跟着变了,好像我的身份也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青坪镇没什么特别的,一条老街,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房,卖早点的、理发的、卖化肥农药的,还有一家小超市。街面上总是灰扑扑的,除了过年那几天,平时连个像样的热闹都见不着。镇子边上有一条小河,水倒还算清,河边种了几棵樟树,夏天的时候能遮遮阴。我每天傍晚都会沿着河边走一走,算是锻炼身体,其实也就是一个人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我老伴张德胜是前年腊月二十三走的,小年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还在忙着蒸年糕,他说胸口不舒服,我以为又是老胃病犯了,让他躺一会儿,倒了杯热水给他。等我年糕蒸好端过去,他就已经不行了,脸色发紫,嘴唇铁青,怎么喊都喊不醒。村里的赤脚医生赶过来,说是心梗,这个病来得快,送医院都来不及。

那年我五十一,他五十二,刚过了五十二岁生日没几天。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一个人。

儿子张浩远在深圳,那年三十一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月薪四万五。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是税前。我不太懂什么税前税后,但我知道这个数目在我们镇上,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他媳妇叫林敏,江西人,也在深圳上班,具体做什么我记不太清,好像是做设计的,一个月也有一两万的收入。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得有小六万块。

他们结婚四年了,一直没要孩子。我问过一次,林敏说不急,事业上升期,再过一两年。我也就不问了,毕竟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在深圳一个月挣好几万,逢年过节回来看我,开的车是黑色的奥迪,光看那个标就知道值不少钱。她们跟我聊天的时候总要酸几句:“秀兰姐你命真好,养了个这么厉害的儿子,以后享不完的福。”

我每次都笑笑,说:“哪里哪里,在外面也不容易,房租贵得很。”

可心里头,我其实是认同她们的话的。儿子有出息,做妈的当然有面子。我刚没了老伴那阵子,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觉得天都塌了,但心里总还有个念想——我还有儿子,他不是还在吗?我不是无依无靠的人。

可这个念想,后来慢慢就变了味道。

老张刚走的那半年,浩远还算经常打电话,一个星期至少两三个,问问我的身体,问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后来慢慢就少了,一个星期一个,再后来两个星期一个,每次说不上几句就挂了,说是要开会,要加班,要赶项目。我知道他忙,年轻人拼事业嘛,我不好多说什么。

他每年回来两次,一次过年,一次清明节。过年会待个三四天,清明就待一两天,匆匆忙忙的,连镇上都懒得逛一逛。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去年过年带了一箱车厘子,我后来去超市一看价格,差点没吓死,八十八块钱一斤。还有一件羊绒衫,说是名牌,花了一千多。我知道他是一片孝心,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车厘子我一个人吃不了半箱就坏了,羊绒衫我穿在身上,镇上的人又认不出什么牌子,反倒是我自己心疼,生怕刮了蹭了。

我心里头有个疙瘩,一直想跟他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说的其实是:儿子,我不要这些东西,你回来多陪我两天就好。可这话说出来矫情,好像我这个当妈的跟儿子撒娇似的,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直到今年三月份,出了一件事,彻底打破了我心里头的平衡。

那天我在家里洗衣服,用的还是以前那种双缸洗衣机,甩干桶的声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整个屋子都在震。我弯腰去拔插头的时候,腰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从后面捅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就动不了了。我扶着洗衣机站了好半天,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床边,躺下来,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我躺了整整两天。两天里,除了爬起来上了几趟厕所,喝了几口凉水,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腰疼得我连翻身都费劲,更别说做饭了。

第二天晚上,浩远正好打电话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了。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妈,你上医院看看啊,别拖着。”我说没事,可能就是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躺几天就好。他又说:“你要不请个人帮你做几天饭?”我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他问都没问我一句“疼不疼”,也没说“我回来看看你”。虽然他回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那个话说不说,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较上了这个真,可能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就是特别敏感吧。我就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我整宿整宿不敢睡,一遍一遍给他用温水擦身子,量体温,天不亮就背着他走六里路去镇卫生院。那时候我背着他,觉得他轻得像只小猫,可走完六里路,我的腿都在打颤。

可这些事,他不会记得的。就算记得,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我躺到第四天,腰总算好了一些,能慢慢下地走路了。我就想了很多事。想得最多的,是我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我现在五十五,身体还算可以,能自己照顾自己。可再过几年呢?六十岁、七十岁,毛病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谁来管我?我这个腰,以后肯定还会犯,下一次要是更严重了呢?我能指望谁?

我不是说儿子不管我,他不是不管,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在深圳,我在湖南,隔着一千多公里,他总不能丢下工作回来伺候我。可我也不可能去深圳,那边人生地不熟,他们住的那套房也就八十多个平方,两个人住着都嫌挤,我去了往哪儿搁?再说了,我去了跟林敏怎么处?婆媳关系本来就不好搞,住到一起了,反而要给浩远添麻烦。

这就回到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钱。

我有没有钱呢?有一点,但不多。老张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九万块钱的存款,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有一部分还是他打工攒的。另外每年老家还有一亩多田租出去,一年能收一千二百块钱的租金。我自己养了些鸡,种了点菜,吃菜基本不花钱,鸡蛋也不用买,一个月的生活费加上水电费,差不多六七百块钱就够了。

这样算下来,九万块钱的存款,我每个月还要倒贴进去一点,撑不了太多年。而且我不敢生病,不敢去医院,去一次医院,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我这几年光看腰就花了好几千了。

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跟浩远开这个口。他一个月挣四万五,我每个月只要两千八,还不到他工资的百分之七。这个比例我算过的,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人家都说养儿防老,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现在他出息了,我这个当妈的要点养老钱,不过分吧?

可真的要开口的时候,我又犹豫了。

我怕他多想。怕他觉得我在算计他的钱,怕他以为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更怕他跟林敏因为这个事闹矛盾。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老人跟儿女要钱,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最后却搞得一家子鸡飞狗跳,谁也不理谁。

还有一点,我说出来都觉得丢人——我怕浩远心里头觉得我可怜。我周秀兰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砖瓦厂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从来不在人前叫一声苦。老伴走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没掉一滴眼泪,等办完丧事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才一个人哭了一整晚。

我要是开口跟他要钱,就好像在告诉他:你妈老了,不中用了,需要人养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可又没办法不去想。

我就这么纠结了将近一个月。白天想好了要开口,晚上又推翻,第二天白天又想好了,晚上又觉得不合适。有时候半夜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有时候能醒到天亮。

四月中旬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了老邻居王翠花。她比我大两岁,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去。她拉着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跟我聊了老半天。

她问我:“秀兰,你儿子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四万五。”

她瞪大了眼睛:“我的个天,这么多!那他每个月给你拿多少?”

我说:“没给什么,就是逢年过节给个红包,三五千的。”

“那你咋不让他给你拿点生活费啊?一个月几千块对他来说算什么,你可是他亲妈!”

我没吭声。

王翠花又说:“你看我家那个,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们老两口拿两千。两千块钱,在我们镇上够吃够喝了。你儿子挣那么多,一万块都不给你?”

我说:“也不能那么算,他们在深圳花销也大,房贷车贷,养车也要钱。”

“你别替他找借口了。”王翠花拍拍我的手背,“我跟你说,儿女长大了,你指望他们自觉是不行的,你得开口。你把他养大花了多少钱?供他上大学花了多少?这点钱算什么。你自己不开口,回头你把那点老本吃完了,你找谁去?找你儿子?到时候他的钱都花到他老婆那边去了,你就等着后悔吧。”

王翠花这话说得直,但理是这个理。我那天晚上回家,翻来覆去又想了一夜,最后下定了决心:明天就跟浩远说。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上午打了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有点匆忙:“妈,怎么了?我正在改一个方案。”

“你忙吗?忙的话我晚点再打。”

“还行,你说吧,我听着。”

我深吸一口气,用的是一种尽量轻松随意的语气:“浩远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妈现在一个人在家,身体也不比以前了,上个月腰疼得下不了床,连饭都吃不上。妈不是要跟你诉苦,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你是不是每个月能给妈拿点生活费?不用多,两千八就行,够妈日常花销,偶尔有点小病小痛的也不用总惦记着往老本里贴。”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听清楚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僵住的、不自然的沉默。我能感觉到气氛一下子就变了,虽然隔着电话,但那种变化我还是能感觉到。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妈,两千八一个月?”

“对,”我说,“你自己算算,你工资四万五,拿两千八出来,也就占了你工资的百分之七不到,不影响你们两口子生活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妈。”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急躁,“我那四万五是税前,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三万多。房贷每个月要还一万二,车贷四千,物业水电燃气网费一个月差不多两千,我俩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也得五六千,林敏那边还要补贴她娘家一些,剩下来真没多少了。”

我就听着,没打断他。

“而且妈,你知道现在的经济形势,互联网行业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被裁员了,到时候房贷都还不上。你怎么突然想起要钱了?是不是镇上那些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说,“是妈自己想跟你说的。妈一个人在家过日子,总要有些保障。你看我上个月腰疼,要不是你打电话过来,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妈你不是一直说身体挺好的吗?腰疼的事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我本来想跟他争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我说:“没去看,躺了几天自己好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了,躺几天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妈我真的建议你平时多活动活动,别老在家坐着,去跳跳广场舞什么的,锻炼身体比什么都强。”

我听到这里,心里头忽然就凉了。不是生气,是凉。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整个人的血液都好像冷了下来。我说:“行吧,你先忙你的,钱的事改天再说。”

“好,妈你别多想啊,等我忙完这阵子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老张的遗像,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孤单。老张走的那天我以为自己会活不下去,可我还是活下来了,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过。我怕的是什么呢?怕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有一天会觉得我的需求是不合理的,是可给可不给的,是需要他“批准”的。

我养他二十几年,供他读书,帮他成家,从来没跟他计较过一分钱。现在我只是想让他每个月拿出不到百分之七的工资给我养老,他要跟我算税前税后,算房贷车贷,算生活开销。

那他算没算过,我养他花了多少钱?他算没算过,他小时候一罐奶粉多少钱,一双鞋子多少钱,一个学期的学费多少钱?这些东西没法算,也从来没人心疼过。轮到我这里了,他要跟我算。

我不是说他错了。从道理上讲,他说的那些都是事实,房贷要还,车贷要还,互联网不稳定,这都是真的。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头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浩远没再打电话过来。

我倒是等了两天,后来不等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我在跟他闹别扭,晾我几天我自己就好了。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躲,躲到事情自己过去。小时候摔破了邻居家的花盆,他躲到床底下不出来,以为躲一躲事情就没了。

可这次不同,这次是钱的事,是正儿八经的事,不会自己过去的。

又过了三天,林敏打来了电话。

她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客客气气的,算不上亲密但也没什么矛盾。她结婚之前就叫过我一声妈,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这个媳妇懂事,有家教。可她嫁过来之后,我慢慢发现,她这个人表面上看很随和,其实骨子里很有主见,家里的财政大权应该都是她在掌控。

“妈,浩远跟我说了你提的那个事情。”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我觉得他也是为难的,现在深圳生活成本真的很高,我们一个月光房贷就一万二,还有车贷四千……”

“我知道,他跟他说了。”我说。

“妈,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有困难,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每个月固定转账。比如说你生病了需要花钱,或者家里有什么大件要买,你跟我们说,我们想办法解决。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想了想,说:“林敏,妈今年五十五了,这个腰是越来越不行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犯病了?到时候我总不好意思每次犯病都跟你们要一次钱,一次一次地要,跟讨饭似的。”

“妈你说哪里话了,怎么会是讨饭呢?你是浩远的妈妈,我们管你是应该的。”

“那好,既然你说了这话,咱们就定个规矩:每个月两千八,固定到账,妈就不跟你们一笔一笔地算了。妈用不完的就存着,以后看病用,不给你们添负担。”

林敏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妈,这件事我跟浩远再商量商量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看着老张的遗像发呆。

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太执拗了?是不是太自私了?他们年轻人确实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工作压力也大,我何必非要在钱上跟他们较劲呢?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反驳:你养了他二十几年,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心血,你跟他计较过吗?现在你老了,不能挣钱了,只是想让他尽一点赡养的义务,怎么就变成你在为难他们了?

我忽然就想起翠花说过的那句话:“指望他们自觉是不行的,你得开口。”我现在开口了,可开口之后呢?结果是什么呢?

是我跟儿子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远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起来喂鸡、生火做饭,吃完早饭去菜地里转一圈,摘点菜回来,中午吃剩饭,下午午睡一会儿,傍晚沿着河边走一走,晚上八点多就睡了。一天又一天,日子过得跟复印出来的一样。

只是我心里头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

每次手机响起来,我都会看一眼是不是浩远的号码。有时候是推销电话,有时候是快递的电话,偶尔也有老姐妹打过来聊几句,但就是没有他的。我告诉自己不要等,可每次手机响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去看。

说来也怪,我跟儿子之间明明隔着一千多公里,可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比这一千多公里还要远得多。那种远不是地理上的,是心理上的,是他明明可以帮我,却选择了不帮,是我明明需要他,却不好意思再开口。

到了五月下旬,田里的早稻快要收割了,隔壁老李家的儿子专门从广东回来帮忙。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看着他儿子卷着裤腿在水田里忙活,浑身泥巴,满身是汗,可他爸站在田埂上笑得嘴都合不拢。父子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说了很多话,我没听清说的什么,只听到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那一刻我就在想,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帮我割一次稻子呢?他不会的,他从来没下过田,他上大学之前我就跟他说过,你只要好好读书,这些活不用你干。我不让他干,他就真的不干了。可我多想他能回来一趟啊,不是过年过节,就是回来帮我干点活,回来看看我,回来吃一顿我做的饭。

五月二十八号那天下午,大概是下午两点多,我在屋里午睡,迷迷糊糊听到院子外面有汽车的声音。我以为是做梦,没在意,可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人说话,我爬起来透过窗户一看,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我家门口,后备箱开着,有人在往下搬东西。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披了件外套出去。

是浩远。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看见我出来,笑了笑,说:“妈,我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

他瘦了,也黑了一些,不像过年回来的时候那样白白净净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女的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短头发,穿着白色短袖,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样子。

浩远指了指那个短发女人,说:“妈,这是刘律师,她陪我回来跟你谈谈。”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

律师?谈什么?谈什么需要请律师来谈?

那个刘律师倒是很会做人,赶紧上前一步,微笑着握住我的手,说:“阿姨您好,我是浩远公司的法务顾问,今天正好来这边出差,顺路过来说说话,您别紧张。”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自称是律师,跟着我儿子跑到我家里来,说要跟我谈谈。谈什么?谈钱的事?他在电话里不跟我谈,非要叫个律师来谈,这是要跟我打官司还是怎么的?

我看着浩远,他也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不敢跟我对视。我就明白了,他心虚。

我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他们三个也跟着进来了。

堂屋不大,摆了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我招呼他们坐下,去厨房倒了三杯茶端过来。浩远看了一眼茶杯,没动,刘律师倒是客气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坐下来之后,刘律师先开了口:“阿姨,我听浩远说您希望他每个月给您两千八百块钱养老,是这样吗?”

我看了浩远一眼,他低着头在抠手指甲。我说:“是。”

刘淑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没细看。她说:“阿姨,我想跟您确认几个信息。您今年五十五岁,身体还算健康,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目前没有丧失劳动能力,对吗?”

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您目前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呢?”

我说:“老伴留下的存款,加上一亩多田的租金,一年一千二。”

“存款大概有多少方便说一下吗?”

我没直接回答,看了浩远一眼。浩远终于抬起头来,跟我对视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我知道他一定把我的存款情况跟这个律师说过了,否则她不会问得这么具体。

我说:“不到十万。”

刘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说:“阿姨,我给您解释一下相关的法律规定。根据婚姻法的相关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但是这个义务是有前提的,通常指的是父母没有劳动能力或者生活困难的情况下。您今年五十五岁,按照法定退休年龄来说还差了五年,而且您目前身体健康,生活能够自理,没有丧失劳动能力,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浩远目前是没有法定的赡养义务的。”

我愣住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赡养老人这件事还要讲法律。

她继续说:“当然,法律是最低标准,孝心可以超越法律,这一点我是充分理解的。但是从浩远的角度考虑,他在深圳确实有很大的经济压力,房贷车贷每个月固定支出将近两万,再加上他和林敏的生活成本和未来的育儿计划,目前每个月的结余确实比较有限。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您,但是每个月两千八这个数字,对他的财务状况来说是一个比较重的负担。”

我听到这里,彻底冷静下来了。不是不生气了,是气过头了反而冷静了。

我看着浩远,问他:“这些话是你让刘律师跟我说的,还是你自己也有话要跟我说?”

浩远嘴巴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妈,我的意思是,你如果需要钱,我可以一次性给你转一些,但是我没办法每个月给你固定转钱。一来公司现在不稳定,我不知道下个月还在不在这个岗位上,二来……”

“二来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二来我跟林敏商量了,我们准备明年要小孩,开销会更大。”

我没说话。

刘律师适时地插了进来:“阿姨,我理解您可能有些情绪,但浩远并不是不愿意帮助您,只是希望能找到一种更合理的方式。比如说,如果您以后生病住院了,或者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浩远一定不会不管的。只是每个月固定给钱这种事,现阶段确实不太现实。”

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也特别悲哀。一个陌生人,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律师,坐在我家堂屋里,用一大堆我似懂非懂的法律条文来教我,我的儿子该不该给我养老。而我自己的儿子就坐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听着,不但不帮我说一句话,反而还希望这个律师能说服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我说:“刘律师,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律上的条条框框,我一个老太婆也听不太懂。但我想问你一个做人的道理,你觉得合不合理:我年轻的时候在砖瓦厂搬砖,一天搬十二个小时,搬了整整八年,就是为了供我儿子上高中上大学。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面摔下来过两次,肋骨都摔断过,养好伤又去干,就是为了给儿子攒学费。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二十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老张的皮鞋鞋底磨穿了拿去补了再穿,补了三回。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口饭一口饭把他喂大,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给他洗干净,供他读了大学,帮他成了家。现在他出息了,一个月挣四万五,我这个当妈的五十五岁了,腰椎间盘突出,腰疼起来下不了床,想让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八过日子。刘律师,你觉得这个合不合理?”

刘律师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她说:“阿姨,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感情是感情,法律是法律。我没有说您不合理,我只是在跟您解释现行法律的规定。”

“法律不法律的,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说,“我只知道我养了儿子,儿子就该养我。”

浩远终于开口了:“妈,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愧疚,但都被那层烦躁和无奈盖住了。他说:“你年轻的时候受的那些苦,我心里都有数,我不是不记得。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你不能拿以前的标准来衡量现在。我每个月确实挣四万五,但花销摆在那里,房贷一万二,车贷四千,我俩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五六千,林敏还要给她妈转三千,你算算还剩多少?还有税呢?税就要扣掉七八千。妈你自己算算,到手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我连给自己攒点钱都费劲,你再让我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八,我真的转不动。”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我不是不想管你,是管不了!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他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了。

鸡在院子外面叫了几声,远处的狗也跟着吠了几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那种安静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吼完之后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又开始抠他的手指甲。

刘律师和他那个戴眼镜的同事都没说话,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壶冷掉的茶重新烧了一下,又给他们每人续了一杯。端着茶壶回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不是累,是那种从心里面透出来的无力感。

把茶倒好,我坐下来,对浩远说:“你说你管不了,那妈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办?让妈一个人在这边,自己过自己的,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哪里算哪里?”

浩远的头低得更深了,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我没这么说……”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妈今年五十五,不是七十五,还能动几年。可是过几年呢?等我六十了,六十五了,干不动了,你怎么办?你让我去住养老院?还是让我一个人在老屋里等死?”

浩远不说话。

刘律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阿姨,这个问题我可以帮您分析一下。很多老年人的养老问题其实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来解决,比如您可以去深圳跟儿子一起生活。虽然深圳的生活成本高一些,但在同一个城市,浩远照顾您也更方便。”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刘律师,你做过媳妇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结婚了,也有孩子。”

“那你跟你婆婆住在一起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没有。我婆婆也住在外地。”

“那你觉得,我去深圳跟他们小两口住在一个屋檐下,真的合适吗?林敏会乐意吗?”

刘律师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我不去深圳,不是怕住不下,是怕去了反而给儿子添乱。婆媳住在一起,十有八九要闹矛盾,到时候浩远夹在中间更难受。与其到时候鸡飞狗跳,不如我一个人待在老家,清清静静的。可清清静静也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现在需要他给我一点钱,让我能安心地过日子。”

刘律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浩远突然抬起头来,说:“妈,要不这样吧,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一千五,比我要的两千八少了将近一半。

“一千五我先给你转着,等我后面经济状况好一点了,再给你加。”他说。

我没回答。

他又说:“而且我会尽量多回来看看你。”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烈,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风一吹就碎了。

我想起他小时候,家里的日子苦得跟黄连似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手上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一样,我每天晚上用热水给他泡手,泡完之后再抹上冻疮膏,用布条裹起来。他缩在被窝里跟我说,妈,我长大了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件新棉袄。

他后来真的挣钱了,也真的给我买了新棉袄。那件棉袄是波司登的,花了他八百多块钱,我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挂了三年,去年过年才拿出来穿了一回,穿在身上特别暖和,我就想,这孩子没白养,他还是惦记我的。

可现在呢?他还是惦记我吗?也许惦记,但那种惦记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单纯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惦记了。他现在惦记我,要想很多,要想林敏会不会不高兴,要想房贷车贷够不够还,要想下个月会不会被裁员,要想要不要孩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是唯一一个,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这我也能理解,真的能理解。就是心里头难受。

我转过头来,看着浩远,问他:“一千五你确定能转?”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能转,每个月十五号之前转,我跟公司发工资的时间错开,肯定不会耽误。”

“那好,”我说,“一千五就一千五。”

刘律师和浩远好像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浩远,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了很多。他连忙站起来,说:“那我现在就给你转第一笔。”

“不用着急,回去再转也行。”

“没事没事,我现在转。”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说,“好了,转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就响了,短信提示银行账户收到一千五百元。我看了看,把手机放回兜里。

浩远站起来说:“妈,那我跟刘律师就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我得赶晚上八点的飞机回去。”

“吃了饭再走吧,我给你做。”

“来不及了,妈,以后再说吧。”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说了一句,“妈你注意身体啊,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我说。

他跟刘律师三个人上了车,灰色越野车在院子里掉了个头,扬起的灰尘飘了好远。车子开出院门的时候,我看到浩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车子一拐弯,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站了很久。

鸡在脚边咯咯咯地叫,提醒我该喂食了。

我转身回去,关上了院门。

浩远走了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每个月十五号之前会准时给我转一千五百块钱,一次都没落下过。我每次收到银行的短信提示,都会给他发一条微信:收到了。他会回一个“好”字,或者一个比心的表情。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亲戚之间在走一个程序。

我们之间的电话也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两三个星期一次,聊几句家常。但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话题——钱。他不提,我也不提。就好像那个下午的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刘律师也从来没有来过。

可那块石头已经扔进水里了,就算水面恢复了平静,水底的痕迹还在。

我不知道这个结局算不算圆满。每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离我要的两千八差了一千三,但至少是有个保障了。我可以不用再天天算计着过日子,不用再担心老了以后没人管。钱不多,但在我这个镇上,勉强也够用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前几天我在河边散步的时候遇到了翠花,她问我:“秀兰,你儿子现在每个月给你拿多少钱?”

我说:“一千五。”

她皱了一下眉头:“一千五?他不是一个月挣四万五吗?才给你一千五?”

“够用了,”我说,“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翠花哼了一声:“你可真是太好说话了。搁我,我至少要他五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懂的。她不会懂的。这种事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你要他五千,他不给,你怎么办?跟他打官司?不认这个儿子了?到头来日子还得过,母子关系还得维系,把路走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但我心里头确实有个念头,一个之前从来没想过的念头,最近越来越强烈了——我想出去找点事做。

我才五十五岁,不是七老八十的年纪。虽然腰不好,但农活干不了,找个轻省点的活还是可以的。镇上那家超市好像在招理货员,一个月一千八,包一顿午饭。或者我可以去县城找找,县城也有家政公司招人的,保洁员一个月两千多,比超市的理货员工资高,但每天早上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上班。

我不需要挣太多钱,只要能把每个月的生活费挣出来,浩远给的那一千五就可以攒下来当养老的储备金。这么一来,我心里头就更踏实了,将来万一有个什么病什么灾的,也不用慌。

可这个念头一出,我又觉得有点悲哀。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养了儿子二十几年,到头来防老的还是我自己。不是说儿子靠不住,他靠得住,每个月准时给钱,从不拖欠,可那个钱他就是给得不情不愿,给得像是在施舍,给得我心里头硌得慌。

与其伸手跟儿子要那个不情不愿的钱,不如自己动手,能挣一分是一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又让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怜的是,我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腰椎间盘突出,还得出去打工养活自己。了不起的是,我周秀兰这辈子还没怂过,砖瓦厂都干过来了,还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浩远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了?”他接了,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

“没事,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妈想出去找点事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找什么事?”他问。

“镇上超市招理货员,或者去县城做保洁,都行。”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妈,你别去了,一千五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加点。”

“不是不够,是妈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干干活,跟人说说话,对身体也好。”

“你腰不好,怎么能干活?理货员要搬东西的,你搬得动吗?”

“搬不动可以不搬,又不是重体力活。实在不行我就去县城做保洁,扫扫地总可以吧。”

浩远沉默了很久,我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有点沙哑,有点犹豫,“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回答。

“妈,那天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他的语速很慢,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刘律师是我找来的,我承认,我当时就是不想直接面对你,想让别人帮我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我这人就是怂,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什么事就想躲。”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你跟我提两千八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太多了,我转不动。但后来我仔细算了一下,不是转不动,是我心里头不想转。我跟林敏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要存钱准备要孩子,林敏还要给她妈转三千,我想来想去,觉得我给你转钱就是多出来的开销,是额外的,是不必要的。我这么想了,所以就去找了刘律师,想让她帮我说服你。”

“可你回去之后,我想了又想,总觉得心里头不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在堂屋里,你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想起来你背着我去镇上看病,想起来你给我泡手。妈,这些事情我小时候是不记得的,你后来一遍一遍跟我说,我才记住了。可记住了之后呢?也没往心里去。”

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跟我说你要出去找事做,我第一反应是心疼,第二反应是害怕。心疼的是你一把年纪了还要去干活,害怕的是你是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是不是我给你的那点钱真的不够用。后来我又想,你其实不是钱不够用,你就是想告诉我,你靠不上我,你得靠自己。妈,你是拿这个话在点我,对不对?”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了嘴角,咸的。

“妈,对不起。这一千五确实太少了,我给你加到三千。不是因为你跟我闹,也不是因为我怕你出去干活,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你养我小,我就该养你老,这种道理本来不该需要一个律师来教我。”

“不是三千的问题……”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但你让我先把能做的做了,别的慢慢来,好吗?”

电话那头,我听到林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一句:“妈你吃饭了吗?”

浩远好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对她说了一句:“还没,你跟妈说。”

然后他把手机拿回耳边:“妈,你把电话给林敏说两句?”

“不用了,”我擦了擦眼泪,“你跟她说,妈吃了,让她也早点吃。”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院门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老张的遗像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像在说:你看,我就说儿子不是那种人吧。

我不确定事情是不是真的就这样解决了。三千块钱,比两千八多了两百,比我最初预期的还要多一点。但我心里清楚,我介意的从来就不是那二百块钱的差额,而是他愿不愿意主动给我那个尊重。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浩远小时候第一次跟我说“妈,我以后养你”的时候,那才是我最想听到的话。那时候我们家才刚翻新了老屋,还欠了一屁股债,他站在院子里跟我说:“妈,以后我挣大钱了,给你盖一栋大房子,让你天天吃肉。”那年他才九岁,说完这话就去院子角落里追鸡了,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比任何一件波司登都暖和。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清亮亮的月光洒进来,把半个屋子都照得发白。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是赶集的日子,我得早起去街上买点排骨,炖一锅汤。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往下过。

故事讲到这里,大概你们都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结局。后续到底如何,浩远是不是真的每个月给我转了三千,林敏对此是什么态度,我又有没有出去找工作——这些事说起来零零碎碎的,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

不如我先把这个故事放一放,跟你们说说后来的事吧。发生在年底的事,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觉得人跟人之间的那点事,哪有什么“从此以后就都好了”的。

电话挂了之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浩远的电话明显多了起来。以前两三个星期才打一次,现在一个星期就要打两三个,有时候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腰还疼不疼。有时候他打过来我正在喂鸡,他就在电话那头听着鸡叫,说“你那只大公鸡叫得还挺精神”,我就笑,说“精神什么呀,前几天还被邻居家的狗追得满院子跑”。

林敏也偶尔接电话说两句。以前我跟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在楼道里碰见了,寒暄两句就赶紧找借口走开。现在她说的话多了些,有一次还主动问我镇上有没有卖土鸡蛋的,说深圳超市的鸡蛋都是饲料蛋,不好吃。我第二天就给她攒了五十个土鸡蛋,用快递寄过去了,没想到寄到的时候碎了一大半。林敏打电话过来说“妈你别寄了,碎了可惜”,我说“碎了你把好的挑出来吃,下次我多塞点稻草”。后来我又寄了两次,每次都在箱子里塞满稻草和报纸,总算没再碎。

不过浩远答应我的三千块钱,迟迟没有兑现。

我说的不是他不给。第一个月他就转了三千过来,一天都没耽误。但第二个月,转了两千五。第三个月,又转了两千五。第四个月,三千。第五个月,两千八。每个月都不一样,像在跟我商量,又像在试探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数字。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再跟他吵。不是我不在乎,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跟浩远之间,从来就不是钱的事。如果只是钱的事,三千和两千五的差别,一个月五百块,一年也就六千块,够干什么的呢?不够盖房子,不够娶媳妇,不够养老送终。

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他变成了他养我,这个转换到底应该怎么完成。他想给他觉得合适的,我想要我觉得合理的,两个人都在试探对方的边界在哪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对方的爱到底有多少。

国庆节的时候,浩远一个人回来了。

林敏没有跟他一起回来,说是公司有个项目要赶,走不开。我问他是不是两口子闹矛盾了,他说不是,真的是工作忙。

那天下午他到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摘辣椒。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两个大袋子,一袋是给我买的补品,另一袋是给我买的一件羽绒服,大红色的,说是今年流行的颜色。我接过来看了看,没说什么,放在一边。

“林敏让我给你带个好。”他说。

“行,知道了。”

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炒了四个菜:辣椒炒肉、酸豆角、清炒南瓜藤、一碗鸡蛋汤。都是他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下的蛋,他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跟我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林敏怀孕了,刚查出来的,才四十多天。”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出来,是真的高兴。我说:“真的?男孩女孩?”

“才四十多天哪知道男女,妈你这也太着急了。”

“好好好,不着急不着急,男女都一样,只要健康就好。”我连忙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林敏怀孕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太累,前三个月最要紧。”

他笑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就知道他有话没说。

“怎么了?”我问。

“妈,”他放下筷子,“林敏怀孕之后,我们算了算账,以后的开销会更大。奶粉、尿不湿、月嫂,将来还要上早教班、幼儿园、兴趣班……在深圳养一个孩子真的特别贵。”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之前我说给你加钱的事,可能暂时兑现不了了。我还是先按一千五给你转着,等孩子出生以后,看看情况再说,行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盼,有忐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很像他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发落的样子。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

“好。”我说。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放松了,赶紧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说:“妈你放心,等以后经济宽裕了,我会给你加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但我心里头清清楚楚地知道,以后不会加了。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会有越来越多的理由——孩子出生了要花钱,孩子上学了要花钱,换大房子了要花钱,永远都会有新的理由。我能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总觉得喘过这口气就好了,可那口气好像永远都喘不完。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收拾灶台。洗着洗着,我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房贷”、“年底奖金”、“能不能再拖一拖”。

我没有出去问他。他长大了,有很多事不会再跟我说了。就像我也有很多事不会再跟他说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说是公司临时有事,要赶回去。我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看他坐在灶台边吃完。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来一千块钱,放在灶台上。

“妈,这点钱你先拿着,别省着花。”

我没接,也没拒绝。他放下钱,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上了车。他发动车子之前,摇下车窗跟我说:“妈,等我过年回来。”

“好,你慢点开。”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灰。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那灶台上的一千块钱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其实他不给我这一千块钱,我也是够花的。他每个月一千五准时到账,加上我自己种点菜养点鸡,一个月还能剩七八百,够我攒下来的。他给我这一千块,看起来是孝顺,可我心里明白,他是因为自己食言了,心里过意不去,用这种方式买个心安。

我没推开,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心里头太难受。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想两边都做好,一边是老婆孩子,一边是老娘,哪边都不想得罪,最后哪边都做得不完美。他不是不孝顺,他就是能力有限,精力有限,没办法。

那我呢?我的“能力”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长时间。浩远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哗哗地响,老张的遗像在墙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想我这辈子做了什么呢?二十三岁嫁到张家,二十四岁生了浩远,然后就开始了一辈子的操劳。砖瓦厂里搬砖,田里插秧,家里喂猪养鸡,风里来雨里去,没喊过一声累。供浩远读完大学,给他娶了媳妇,看着他把家安在深圳。然后呢?然后老张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老屋里,面对一个越来越远的儿子,和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的转账。

我五十五了,人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剩下的日子,我不是要争什么,也不是要跟谁斗,我就是想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像一只被拴在院子里的老狗,等主人想起来的时候就丢两块骨头过来。

那阵子我一直在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想来想去,觉得人活一辈子,图的无非就是一个念想。以前我的念想是老张,老张走了,念想就剩下浩远,可现在浩远也远了,我总不能连个念想都没有吧?

有一天我去了县城,不是去逛街,是去了一个地方。

你们猜我去哪儿了?我去了县里的老年大学。

青坪镇离县城不远,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了。那天天气很好,我一大早就出发了,到了县城东街,找到老年大学的那栋旧楼。楼不大,三层,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了。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阿姨,您报名吗?”

我说:“我想交个朋友。”

她说:“啊?”

“我在你们这儿能学到什么?”

她笑了,递给我一张宣传单:“您看看,有书法班、绘画班、舞蹈班、声乐班、摄影班,还有智能手机培训班。您想学哪个?”

我翻来翻去看了看,最后指了指智能手机培训班。

“这个行。”

我的手机是浩远前年给我买的智能手机,但我只会打电话、发微信,别的功能一概不会用。镇上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大多跟我一样,智能手机在他们手里跟老年机没什么区别,就是屏幕大一点、字体大一点。

老年大学的智能手机培训班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上课,一节课两个小时,一个月学费八十块钱。八十块钱,够我学好多东西了。

交了学费,我又在县城逛了逛。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路两边全是店,卖什么的都有。我在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十块钱,味道一般,但热腾腾的,吃得我满头大汗。吃完我就坐公交车回家了。

回到家我给浩远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我报名老年大学的事。

他第一个反应是不理解:“妈,你去老年大学干什么?”

“学东西啊。”

“学什么?”

“学用手机。我还想学点别的,到时候看吧。”

浩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总不能老了老了就坐在家里等死吧。”

“妈你别这么说。”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想学点东西,你支持不支持吧?”

他笑了笑:“支持支持,妈你想学什么我都支持。”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头觉得踏实了一些。不是因为得到了浩远的支持,而是因为我终于做了一件不是围绕着他在转的事情。

人生到了我这个岁数,已经不需要再做加法了。不想再拥有更多的东西,不想再去争什么名利,不想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我想做减法,把那些不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减掉,留下的,就是我真正在意的东西。

周二那天我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开始了我老年大学的第一堂课。

我可能还要继续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故事讲到这里,看起来好像有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浩远到底该不该给我两千八?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我一个人在老家到底能不能过得下去?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

但我姐姐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生活都会推着你往前走,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只要你还活着,你就得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我想她是对的。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哪怕是母子,路也是不同的。浩远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不能因为我是他妈,就要求他停下来等我;他也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要求我跟在他身后走一辈子。

我们都不是谁的附属品,我们是独立的、完整的、应该在各自的世界里活出各自模样的人。

哪怕我已经五十五岁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窗外又起风了,槐树叶沙沙地响。我关上手机,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准备给自己做一碗蛋炒饭。

生活还在继续。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我,也还在努力地活着。五十五岁那年,我向儿子要了两千八(续)

老年大学的智能手机班,第一堂课就让我开了眼。

教课的陈老师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高高胖胖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总是笑呵呵的。他一上来就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手机不是洪水猛兽,它是你的仆人,不是你的主人。”

底下坐着二十来个老头老太太,大家都笑了。有个大爷说:“老师,我的手机连我都不听,还仆人呢。”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跟老张差不多年纪的人还有这么多,而且不是那种老了就萎靡不振的样子。坐在我旁边的老太太姓吴,比我大六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涂了口红,看起来精精神神的。她退休前是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现在一个人住,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

“你一个人住?”她问我。

“嗯,老伴走了快四年了。”

“孩子呢?”

“在深圳上班。”

“哦,大城市,有出息。”她点点头,“我女儿在上海,一年回来一两次。现在的孩子都这样,飞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我们就这么聊开了。她教我怎么设置手机的字体大小,怎么下载软件,怎么用手机拍照片然后发到朋友圈。这些东西在年轻人看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对我来说就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第二周陈老师教我们用手机购物。他说:“各位叔叔阿姨,你们有没有在网上买过东西?”

下面稀稀拉拉有几个举手,其中就有吴老师。她得意地说:“我连我的假牙都是在网上买的。”

大家又笑了。我没举,我从来没在网上买过东西,连怎么付款都不知道。

陈老师让我们每个人都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一步步教我们怎么搜索商品,怎么看评价,怎么加入购物车,怎么下单付款。我按照他教的步骤试了一下,想买个拖把——我家那个拖把还是老张在世的时候买的,用了好几年了,已经拖不干净地了。

搜“拖把”,跳出来几百个结果,看得我眼花缭乱。有旋转拖把、平板拖把、胶棉拖把,还有什么喷雾拖把,五颜六色的,价格从十几块到几百块都有。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选哪个好,就把手机放下,凑过去看旁边吴老师找了什么。

吴老师在挑连衣裙。一件碎花的,标价八十九块钱,她看了半天评价,然后利索地点了下单、付款,前后不到三分钟。

“你不怕买到的不合适啊?”我问她。

“不合适就退呗。现在买东西都七天无理由退货,不喜欢就退,一分钱不用花。”

“退?怎么退?再寄回去?”

“对呀,现在快递可方便了,上门取件,你都不用出门。”

我听着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在我们镇上,买个东西要亲自去店里挑挑试试,不满意了还要跑回去换,费时费力的。网上买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怎么就敢直接下单呢?

但我还是想试试。回到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最后在购物软件上挑了一个旋转拖把,三十六块钱,评价说很好用。我按照陈老师教的步骤,把拖把加入了购物车,然后点结算。

结算页面跳出来,我一看,要填地址。青坪镇、青坪村、张家院、周秀兰收。填完地址,下一步就是付款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银行卡绑了上去。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总觉得不真实。我就这么按了几下,钱就出去了?东西就买了?过几天就能送到家门口?

果然,第三天下午,一个骑三轮车的人把拖把送到了我家院子里。是一个长方形的纸箱子,我拆开之后按说明书组装起来,试着拖了一下地,还真挺好用的。旋转的,不用弯腰拧水,比家里那个旧拖把好使多了。

我给浩远打了个电话,很兴奋地跟他说:“儿子,妈学会网上买东西了,买了个拖把,今天送到了。”

浩远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妈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你们年轻人不都会吗?”

“不是,妈,我是真的觉得你挺厉害的。你愿意学新东西,说明你还没老。”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想,他这话可能是真心实意说的,但也可能是顺着我说的。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觉得高兴。

不过说实话,手机和老年大学虽然能填满一些时间,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上来。尤其是下雨天,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响,整个屋子显得格外大,格外的空。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有时候我会把老张的遗像取下来,用干净的布轻轻擦一擦,然后对着他说话。说浩远的事,说林敏怀孕的事,说我报名老年大学的事。他当然不会回答我,但我总觉得他能听见。我跟他说:“老张,你要是还在就好了,陪我说说话也好。你这个人嘴笨,一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你坐在那里我就觉得踏实。”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哭完之后我把遗像挂回去,去洗把脸,该干嘛干嘛。我不是那种会沉浸在悲伤里出不来的人,老张刚走的那段时间我都挺过来了,现在更不能倒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老年大学那边,智能手机班的课上了两个月之后,我就从初级班升到了中级班。中级班学的东西更多了,怎么用手机导航,怎么坐公交车扫码,怎么预约挂号看病。这些对我来说都有用,尤其在县城坐公交车,以前我每次都要提前准备好零钱,现在只要拿手机一扫就行了。

我也慢慢跟班上的同学们熟了起来。除了吴老师,还有一个姓郑的大叔,退休之前在县文化馆工作,会拉二胡,人也热心,每次上课都带自己做的点心分给大家吃。有一次他带了一盒桂花糕,说是自己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的,我一尝,还真的很好吃,不甜不腻,满口桂花香。

“郑老师,你这个桂花糕怎么做的?”我问他。

他笑着说:“你要是想学,我下次带材料来,手把手教你们。”

后来他真带了材料和工具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教我们做桂花糕。我学会了之后回家也试着做了几次,一开始不太成功,不是水多了就是火大了,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做出来的桂花糕也能见人了。

我包了几个送给邻居翠花,她吃了直说好,问我是不是在街上买的。我说是我自己做的,她还不信,非要到我家来看我现场做一遍。

这些事看起来都很小,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对我来说,它们是生活的填充物。一个人生活最可怕的不是吃苦受累,是没盼头。你早上睁开眼就知道这一天会怎么过,跟昨天一模一样,跟明天也会一模一样,那种日子过久了,人就像磨盘上的驴,一直在转圈,但哪里也去不了。

老年大学给了我一个新的盼头。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我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县城,上两个小时的课,跟大家一起聊聊天,笑一笑,然后坐公交车回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有开头有结尾,有因有果,很充实。

人就是这样,把你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你反而能重新认识自己。在老年大学里,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妈,也没人知道我儿子在深圳挣多少钱,他们只认识周秀兰——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正在学着用智能手机,打算下一步学怎么做桂花糕。

这种感觉很好。说不出来的好。

那段时间我跟浩远的联系慢慢变得正常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的。他会隔三差五打过来,跟我说孩子的事,林敏胃口不好,总想吃酸的,大半夜让他出去买酸橘子。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抱怨,但更多的是幸福。

我说:“酸儿辣女,怀的是儿子。”

“妈,你这个说法不科学。”

“什么科学不科学的,我怀你的时候就爱吃酸的,你看看你,是不是儿子?”

浩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十一月底的时候,浩远忽然打电话说他要回来一趟,不是过年,就是专门回来看看我。我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就是想回来住两天。

回来的那天我特意去镇上买了排骨和鱼,还买了几样他小时候爱吃的零食。他下午两点多到的家,一个人开着车,后备箱里除了给我带的东西,还多了一个大行李箱。

“你出差啊?带这么大箱子?”

他笑了一下,把箱子搬进堂屋,打开。里面装的不是衣服,是给林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东西。有婴儿的衣服、奶瓶、尿不湿,还有几罐孕妇奶粉,把整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林敏让我带回来让你看看,”他说,“说是让你这个当奶奶的也参与参与,看看还缺什么。”

我蹲在箱子旁边,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男孩女孩都能穿的颜色,面料摸起来软软的,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些小衣服,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这是胎教的书,”浩远从箱子底下翻出几本书来,“林敏说让你没事的时候念念,你念的时候她也在深圳那头听着,她说奶奶念的胎教最管用。”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他:“咋念?隔着这么远?”

“视频呀,妈你都上老年大学了,视频总该会了吧?”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笑着说:“会倒是会,就是没怎么用过。”

那天晚上我做的排骨炖冬瓜,浩远吃了两碗饭,我看着他吃得香,心里头高兴。吃完饭我去洗碗,他跟我抢,说让我歇着,他来洗。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他说妈你这就不对了,我在深圳天天洗碗,这有什么稀奇的。

我把碗让给他洗,自己坐在堂屋里看手机,学着怎么打视频电话。试了好几次,点开了浩远的头像,视频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没接——他正在厨房洗碗呢,手上都是水。

等他洗完碗出来,我让他教我用视频。他拿着我的手机,一步步给我演示,反复演示了三遍,直到我说会了为止。

“行,那你现在给林敏打一个试试?”

我有点紧张,但还是点了视频通话的按钮。响了两声,林敏接起来了,屏幕上出现她的脸,圆了一些,看起来气色不错。

“妈!”她看到我,笑得很甜。

“林敏啊,妈就是想试试这个视频功能,是你那个……浩远教的。”我有点语无伦次,毕竟是第一次视频,不太习惯对着手机屏幕说话。

“妈你学会啦?太好了!以后你就可以经常跟宝宝视频了,我现在才刚显怀呢,等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你再看看。”

“那你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就让浩远去弄,需要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好——谢谢妈。”

挂了视频之后,浩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妈你看,你现在跟林敏关系多好。”

我没接这个话。但心里头确实觉得,林敏这孩子其实也不坏,她就是个性强了点,有自己的主意,这也不算什么缺点。我和她之间那些别扭,说到底是各想各的,谁也没有真正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想过。说到底,我虽然是浩远的妈,但林敏是他的老婆,是他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争不过她,也没必要去争。

那天晚上浩远跟我聊了很多。喝了两杯茶,吃了我做的桂花糕,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说林敏怀孕之后脾气变得不太好,动不动就生气,有时候他加班回来晚了,她就哭,说他不关心她,不关心孩子。他解释说公司项目赶得紧没办法,她就说他找借口,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吵完之后呢?浩远说,吵完之后他就去阳台抽根烟,抽完烟回去抱抱她,说两句好话,第二天就好了。

“妈你说是不是每个女的怀孕都这样?”他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别人,我怀你的时候,你爸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两次。我一个人在家,还要下地干活,没工夫发脾气。”

浩远听着,没说话。

我又说:“不过人家林敏一个人怀着孩子在深圳,身边也没什么亲人,你多让让她,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怀孕的时候激素变化大,控制不住情绪的,等她生完就好了。”

“妈你怎么知道这些?”浩远有点惊讶。

“你以为你妈什么都不懂啊?老年大学又不是只教用手机,我也听了一些孕产知识的课,那些老师讲得可明白了。”

浩远笑了,那种笑是很放松的,像是终于能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一样。他说:“妈,你现在跟我说话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跟我说话,总是说家里的事,谁来随礼了,谁家孩子结婚了,鸡毛蒜皮的。现在你跟我说什么桂花糕、孕产知识、手机导航,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没觉得我变了个人,但他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变化。以前我的世界就是这间老屋、这个院子、这条老街,我关心的就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现在我的世界大了一些,多了一个老年大学,多了一些新朋友,多了一些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可以做。

不是我变了,是我以前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他和老张。现在老张不在了,他也远在天边,我的世界如果不变大,就会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装不下。

浩远在家住了两天,走的那天早上,给我包了一千五百块钱的红包,放在茶几上,用杯子压着。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打给他,他说:“妈你别跟我客气了,收着吧。过年我就带着林敏一起回来,到时候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没再推辞,把钱收好,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圈。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我得开始准备了。打扫屋子,买年货,蒸年糕,炸丸子,一样都不能少。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儿媳妇带着肚子回来,我要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让林敏住得舒舒服服的。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天气一下子冷下来了。我们湖南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湿冷湿冷的,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再多衣服都觉得不暖和。我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大概是天气变化的缘故。

有一天早上起来,腰痛得厉害,我吃了一片布洛芬,又贴了两贴膏药,勉强能活动。去喂鸡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看着有点凄凉。

我忽然就想起老张来。以前冬天他会在灶膛里烧几块红薯,等我从外面回来,他就把烤好的红薯从灶灰里扒出来,用旧报纸包着递给我,热乎乎的,咬一口烫得直吹气。他这个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心里有你。

现在没人给我烤红薯了。我要是想吃,得自己烧、自己烤、自己吃,吃完了自己洗碗。

我不是在自怜。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五十五岁的独居女人,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冬天早上,想到这些,心里头免不了有些不是滋味。这不是矫情,这是人之常情。

那天下午,吴老师忽然给我打电话来。自从学会了视频通话之后,我们几个同学之间也开始互相打视频了,有时候聊聊上课的事,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

吴老师问我在干嘛,我说没干嘛,腰疼,躺着呢。

“腰疼你躺着干嘛?去看医生啊。”

“老毛病了,看也看不好。”

“你这样不行,秀兰,你得去检查一下,万一不是腰椎间盘突出呢?万一是别的毛病呢?别自己在家扛着。”

吴老师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没底了。确实,好几年没去检查过了,一直以为是腰椎间盘突出,万一真是什么别的毛病,拖着拖着就拖出大问题来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县医院。坐公交车去的,腰不舒服,站了一路,到站的时候腿都在抖。挂了骨科,拍了片子,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拿到结果。

医生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跟我说:“阿姨,你这个不光是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也很严重。两个问题合在一起,所以你会觉得特别疼。”

“那怎么办?”我问。

“保守治疗,先吃药,配合做理疗。你这个情况不能拖,你要是再不治疗,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王医生给我开了一堆药,西药中药都有,又开了十次理疗的单子,让我每周来县医院做两次,最好坚持做。

我问了一下理疗的费用,一次一百二十块钱,十次就是一千二。加上药费,这次看病一共花了将近一千八百块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把单子收了,去药房取了药。

回来之后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千八百块钱,差不多是我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了。浩远每个月给我转一千五,我自己种菜养鸡,一个月生活开销加上水电费,大概七八百块钱。也就是说,我看一次病,就把一个多月攒下来的钱花光了。

这还是在没有住院、没有手术的情况下。要是以后真的需要做个手术,那得花多少钱?

我打电话跟浩远说了我去医院的事。没说花了多少钱,只说拍了片子,开了药,医生让做理疗。

“理疗贵不贵?”他问。

“一次一百二。”我说。

“妈你不用心疼钱,该做的就做,身体要紧。钱不够了你跟我说,我转给你。”

“够,哪能不够呢。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了一下手机银行里的余额。老张走的时候留下的九万,这几年花了一些,加上浩远每个月给的一千五,扣掉日常开销和这次看病的钱,目前还有八万出头。看起来好像还行,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数字只会往下掉,不会往上涨了。

我不怕花钱,我怕的是钱花了病还好不了。人老了就是这样,毛病越来越多,越来越贵,越来越难治。你还不能不去看,不看又不行,拖到最后小病拖成大病,花的钱更多。

这种两头堵的局面,把我逼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我需要存钱防老,但我又不得不花钱续命。存钱的唯一办法就是不生病,可谁又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我一直回避去想的事:浩远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妈你现在还没有丧失劳动能力,没有到法定退休年龄,严格意义上说子女没有义务赡养你。”

那个刘律师说的话,我虽然当时觉得不舒服,但冷静下来想想,从法律上讲,她说的也许没错。可我总不能为了让自己符合“需要赡养”的条件,就故意不去看病,故意把自己的身体拖垮吧?

这个逻辑太荒唐了,荒唐到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怕人家觉得我脑子有病。

元旦那天,浩远给我打了视频电话。林敏也在旁边,两个人挤在手机屏幕里,一个左一个右,笑得很开心。

“妈,元旦快乐!”林敏先喊了一声。

“元旦快乐,妈。”浩远也跟着喊。

“元旦快乐,元旦快乐。”我说。

林敏问我新年有没有什么愿望,我想了想,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呗,还能有什么。”

“妈你太老套了,”林敏笑着说,“像我,新年愿望就是孩子健健康康出生,然后我能恢复到生娃之前的身材。”

“你这个愿望也老套,”浩远插了一句嘴,“跟全天下所有孕妇的愿望都一样。”

三个人的笑声挤在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倒也热闹。那一刻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家还是那个家,哪怕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哪怕曾经有过争吵和误解,但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想起我,会叫我一声妈,会笑着跟我分享他们的生活。

这就够了,我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元旦过后,我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先是打扫屋子。一个人住,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一个人在过日子留下来的印记,打扫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跟自己相处,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生活。书桌上那本老年大学的笔记本,我翻了翻,上面记了不少东西:手机操作的步骤,桂花糕的配方,医生说的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一些随手写的心事。

“今天腰又疼了,但不想去医院,花不起。”

“浩远打电话说他下个月可能不加钱了,我没说什么。说了也没用。”

“老张,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这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在笔记的空白处,有的写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我以前没有写东西的习惯,大概是上了老年大学之后才开始的,觉得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好像就没那么闷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有些事情写下来就好了,不用让任何人看到,包括浩远。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张走的第四年。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做一些特别的菜,然后给他倒一杯酒,放在他的遗像前面,跟他说说话。今年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炸了花生米,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瓶他以前舍不得喝的白酒。

“老张,四年了,”我说,“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在这边还行。浩远要有孩子了,你要是在就好了,就能当爷爷了。”

说着说着我又掉眼泪了。这件事说出来不怕笑话,我这个人平时挺坚强的,可一对着老张的遗像说话就忍不住。也许是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坚强吧,他可以脆弱,可以哭,可以抱怨,可以喊累,因为他是真的懂她,真的心疼她。

哭完之后我把菜收了,酒留在那里,让它在老张的遗像前放一整晚。这是我们湖南这边的风俗,给逝去的亲人供的酒,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收。

腊月二十五,浩远打来电话,说林敏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建议她不要长途奔波,所以过年可能回不来了。

“妈,要不你来深圳过年吧?”浩远说。

“我去深圳?”我愣了一下。

“对呀,你过来住几天,正好看看林敏和孩子。这边冬天不冷,对你的腰也好。”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堂屋里转了好几圈。去深圳?我一个人?坐飞机?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大城市?

我以前不是没出过远门。年轻的时候去过广东打工,但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是跟着村里人一起去的,坐绿皮火车,挤在硬座车厢里,一坐就是二十多个小时。现在让我一个人坐飞机去深圳,说实话,心里头有点发怵。

但我又想,不去的话,过年又是一个人。往年一个人过也就过了,习惯了,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家里要有孩子了,那是我的亲孙子或者亲孙女,我要是连这个年都不跟大家一起过,以后孩子出生了,我跟这个家的距离是不是就更远了?

犹豫了两天,我给浩远回了电话:“我去。”

“妈你决定啦?太好了!我跟林敏说,她可高兴了。”

“那怎么去?坐火车还是飞机?”

“我给你买飞机票,从省城飞深圳,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先从镇上坐大巴到省城,我提前过去接你,送你上飞机。到了深圳这边,我去接你。”

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看来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我没有多说什么,开始收拾行李。

从镇上到省城的大巴一天有两班,早上六点半和中午十二点。浩远给我买的机票是下午两点的,我坐早上六点半那班车,十点左右到省城。他在车站接我,然后一起去机场。

走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做了一碗面条吃了,把喂鸡的活儿托给了邻居翠花,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锁好门,拖着行李箱出了院子。

行李箱是浩远以前买给我的,不大,黑色的,轮子转起来还算顺溜。我把给林敏和孩子的礼物装在行李箱里,有我自己做的桂花糕,有在镇上买的土鸡蛋,还有一条我自己织的小毯子,浅蓝色的,软软的,摸着就暖和。

翠花在隔壁院子里看到我,隔着墙喊:“秀兰,出门啊?”

“去深圳过年!”

“哎呀,有福气!见到儿媳妇替我问个好,明年生个大胖小子!”

“好好好,回来给你带特产!”

坐上大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从东边升起来,把田野和村庄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大巴车上没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去省城办事或走亲戚的人。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

车子经过镇上那条老街的时候,我看到街两边的店铺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有些门口还贴了春联,卖鞭炮的摊位一家接一家,红彤彤的一片。快过年了,整个镇子都沉浸在年味里,空气里都能闻到那种喜庆的气息。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着即将见到的一切。

深圳,那座只在电视上和浩远的描述里出现过的城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浩远住的房子是什么样?林敏现在有多胖了?孩子在她肚子里会动了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心里头既期待又紧张。

十点钟大巴到了省城客运站,浩远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回来时精神了不少。看到我出来,他老远就朝我招手,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

“妈你累不累?”

“不累,坐车有什么累的。”

“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机场那边也有吃的,但贵。外面有家米粉店,味道挺好的。”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客运站。省城比县城大多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马路宽阔,车流如织。我虽然年轻时候来过省城,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省城跟我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什么都变了,连路都找不到了。

米粉店不大,在一栋旧楼的底层,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子,坐了不少人。浩远要了两碗牛肉米粉,又加了两个卤蛋。米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上面盖着几片薄薄的牛肉,看着就很有食欲。

“妈你快吃,吃完咱们去机场。”

“来得及吗?”

“来得及,机场不远,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吃完米粉,我们打了辆车去机场。我从来没去过机场,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到了之后才发现,机场比电视上看起来大得多得多,也吵得多得多。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走来走去,广播里用中英文轮番播报着航班信息,我一句都听不太懂。

浩远带着我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每一步都亲自带着我走一遍。过了安检之后,他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我,指了指前面的登机口:“妈,你就在这个登机口等着,牌子上写了,两点零五分的航班,你看好了时间。到了深圳之后林敏会在出口接你,你别到处跑,行李箱她会帮你拿的。”

“我一个人能行吗?”我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登机牌,忽然有点紧张了。

“能行,你怎么就不能行了?你老年大学都上过了,新潮着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坐个飞机吗?比你当年坐绿皮火车去广东打工简单多了。上了飞机你就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别乱动,空姐会来照顾你的。”

浩远把我送到登机口就不让进了。他站在围栏外面,朝我挥了挥手,大声说:“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忽然一酸,赶紧转过头去,推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开始登机了。我跟着人群排队,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顺着通道走进了飞机。飞机比我想象的大,一排有好几个座位,中间一条过道,两边都是窗户。空姐穿着蓝色的制服,笑容可掬地站在过道两边,指引大家找座位。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行李箱放进行李架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然后透过小窗户看着外面的停机坪。一架一架的大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有的正在上客,有的正在被拖着走,有的正在跑道上滑行。一切都那么新奇,我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有点紧张,双手紧紧握着扶手。等到它冲上天空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往后一仰,心跳加速,手心都出汗了。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云海了。白茫茫的云层铺在脚下,像一大片棉花田,又像冬天里的大雪地,无边无际。太阳从云层上方照进来,整个机舱亮堂堂的,那些云像被镀了一层金边,好看极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老张活着的时候说过,他想坐一次飞机。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就是想上去看看,看看天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你一个种地的,坐什么飞机,坐火车就不错了。他没再提过,但我后来想,他一定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连飞机都没坐过,有点不甘心吧。

老张,你看到了吗?现在我替你坐上了。天上的云是这个样子,你知道吗?比地上看到的云白多了,干净多了,像新棉花一样,蓬蓬松松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在听音乐,没注意到我。我就由着眼泪流,流了一会儿,悄悄用袖子擦掉了。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深圳到了。

从飞机上往下看,深圳的高楼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看不到边际。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渺小,觉得自己像一颗沙子掉进了大海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我抓紧扶手,心跳又加速了。滑行了一会儿,飞机停下来,广播开始播报,我跟着人群下了飞机,沿着通道往外走。

取行李的地方很大,等了十几分钟,我的行李箱才从传送带上转过来。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拎下来,推着小推车往出口走。

出口外面站了很多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接人。我一眼就看到了林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红色孕妇裙,肚子的轮廓已经明显了,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举着一张写了“周秀兰阿姨”的纸牌,大概是浩远公司的同事。

“妈!这里!”林敏朝我使劲招手。

我推着小推车走过去,她迎上来就要接我的行李箱,我赶紧说:“你别动,我来,你有身子的人了。”

“没事的妈,不重。”

“不重也别动,我自己来。”

那个小伙子帮我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林敏拉着我上了车。车子开起来,我才真正感受到深圳的样子。这个城市太大了,高架桥一层叠一层,路两边全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上车很多,一辆挨着一辆,走走停停,开了好久才到浩远住的小区。

小区很大,里面有好几栋三十多层的高楼,楼下有花园、游泳池、儿童游乐场,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豪宅差不多。林敏带我进了电梯,按了二十楼的按钮,电梯快速上升,我的耳朵嗡嗡响,跟坐飞机下降时的感觉差不多。

二十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段走廊,林敏拿出钥匙开门。

“妈,进来吧。”

我走进去,换鞋,然后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装修也很温馨。客厅里有一组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个大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阳台上晾着林敏的衣服,还有一个大肚婆用的托腹带,挂在衣架上随风轻轻晃动。

“浩远呢?”我问。

“他还在公司,说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晚上回来吃饭。”

我点点头,林敏带我看了给我准备的房间。次卧,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放了一束鲜花。

“妈,你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忙了,你也坐着。你现在是孕妇,不能太操劳。”

我们俩在客厅坐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几块糖出来给我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总有浩远在中间缓冲,现在只有我们两个,那种客气劲儿又上来了。

“妈,”林敏先开了口,“你上次寄的土鸡蛋我收到了,很好吃,比超市买的有味道多了。”

“好吃就行,等我回去了再给你寄。”

“别寄了,快递费比鸡蛋还贵,你来回寄不划算。”

“那有什么不划算的,我自己的鸡下的蛋,不要钱。”

我们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气氛慢慢缓和了一些。林敏忽然问我:“妈,你第一次来深圳,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玩的?过两天浩远放假了,让他带你去逛逛。”

“不用不用,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看看孩子。又不是来旅游的,花那个钱干什么。”

“不是旅游,就是出去走走,世界之窗、欢乐谷什么的,来了总要去看看嘛。”

我想了想,说:“世界之窗是什么?”

林敏笑了:“就是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微缩模型,法国的埃菲尔铁塔、美国的自由女神像、埃及的金字塔,都按比例缩小了放在公园里,你一天就能逛完整个世界。”

“还有这种地方?”

“有啊,来了深圳不去世界之窗,就像没来过一样。”

我被她说得动了心。一辈子没出过国,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像这些名字只在电视上听过,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虽然是微缩的,但总算是见过了。

下午五点多,浩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在门口换了鞋就喊:“妈!我回来了!”

我从房间里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妈你怎么瘦了?”

“哪里瘦了,还胖了两斤呢。”

“那不可能,我看你脸都小了。林敏,你看妈是不是瘦了?”

林敏笑着说:“好像是有一点。”

“行了行了,一见我就说我瘦了,我身体好着呢。”我走过去接他手里的菜,“今晚吃什么?”

“林敏说你想吃鱼,我买了一条鲈鱼,还有排骨、青菜,你看着做吧。”

我在深圳做的第一顿饭,是在儿子的厨房里。厨具跟家里的不一样,灶是电磁炉,火力不太好控制,但我还是勉强制成了一桌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浩远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高兴的话:“还是妈做的饭香。”

吃饭的时候,林敏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饭,还把整条鱼吃了一大半。浩远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跟我说:“妈你是不知道,她之前胃口特别差,什么都吃不下,就今天吃了这么多。”

“那是我做的好吃嘛。”我笑着说。

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电饭煲里冒着热气,电视开着但没人看,三个人说说笑笑的。这个画面我想了很久了,从老张走了以后就在想。老张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也经常这样围着桌子吃饭,老张走了之后这个场面就再也没有过了,现在终于回来了,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多了另一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浩远跟林敏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他们的对话。

浩远说:“妈这次来,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啊,你没看你妈现在说话都不一样了,比以前开朗多了。”

“是,她上了那个老年大学之后变化挺大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她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和社交,就不会整天盯着我们要钱了。”

浩远沉默了一下,说:“你别这么说。”

“我又没说错,你妈以前不就那样吗?每个月要钱要钱的,也不管我们压力大不大。”

我把水龙头关小了一些,怕自己不小心听到更多不该听的东西。但手上的洗碗动作没停,碗洗得比平时仔细多了,一个盘子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

我没有生气。真的,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很清醒,像喝了一大口冰水,从头凉到脚,整个人都清醒了。

原来在林敏心里,我每个月要那点养老钱,就是“整天盯着我们要钱”,就是不管他们的压力。她不会知道我要那两千八的时候心里头有多为难,不会知道我每次收到转账之后都要犹豫好久要不要跟浩远说声谢谢,不会知道我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天冷了舍不得开暖气、想吃肉了要等到赶集的时候买最便宜的骨头回来炖汤。

她不会知道的。她没有饿过肚子,没有在砖瓦厂搬过砖,没有冬天用刺骨的河水洗过衣服,没有半夜起来背着儿子走六里路去看病。她的世界里,这些都是故事,不是经历。

我也不能怪她。怪她什么呢?怪她没受过我受过的苦?怪她不懂我的艰辛?怪她自己过着好日子就不许我伸手?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跟我想法不一样的人。她想过好自己的人生,想保护自己的小家庭,想让自己的孩子有更好的条件。这些想法都没错,跟我当年想给浩远最好的生活一样,一点错都没有。

错就错在,我们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里,擦了擦手,端着一盘点心走出来。

“吃水果了。”我说。

日子就这样在深圳过了几天。

除夕那天,浩远公司正式放假了。他之前说要带我去世界之窗玩,我还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买了票。

三十那天早上,浩远开车带着我和林敏去了世界之窗。林敏的肚子大了,走不了太远,我们就慢悠悠地在公园里逛。埃菲尔铁塔我看到了,自由女神像我也看到了,金字塔也看到了,虽然都是缩小版的,但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震撼的。我让浩远给我拍了很多照片,站在埃菲尔铁塔前面拍的,站在金字塔前面拍的,站在凯旋门前面拍的,拍完之后我还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挑了几张最好看的发到了朋友圈。

发完之后我就在想,那些在老年大学认识的同学会给我点赞吗?老张如果能看见该多好啊,他会说:秀兰你跑到国外去了?我会笑他:你看清楚了,那是微缩的,在深圳。

晚上回到家,浩远帮着一起准备了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比往年我一个人过的时候丰盛多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浩远站起来举杯:“妈,这一年你辛苦了。林敏也辛苦了。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我也站起来,端着杯子,说:“妈没什么文化,就说一句实在话吧: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有什么坎一起过。来,干了。”

我们三个人碰了杯,杯壁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把这一年的不愉快都撞碎了。

饭后我们一起看春晚。林敏靠在浩远肩膀上,我坐在旁边,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电视里的小品逗得他们俩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虽然有些梗我听不太懂。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响起了烟花爆竹的声音。深圳禁放烟花很多年了,但还是有一些人在偷偷放,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浩远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我在客厅里收拾果皮瓜子壳,林敏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宝宝,你又长了一岁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浩远身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有几千万人,那些灯火就是几千万盏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人在等着团圆。

浩远忽然转过身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到我怀里那样。他说:“妈,谢谢你来深圳过年。家里有你,才叫家。”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我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就这样抱着就好了。

回到客厅后,我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条浅蓝色的小毯子,递给林敏。

“妈织的?”林敏接过去,摸了摸,有些惊讶,“妈你还会织这个?”

“以前怀浩远的时候学的,多少年没碰了,手生了些,织得不太好。”

林敏把小毯子展开,仔细看了一会儿,说:“织得很好啊,针脚多密,摸着好软。”她把小毯子贴在肚子上,笑着说,“宝宝,这是奶奶给你织的,你感觉到了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事都不重要了。两千八也好,一千五也好,三千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孙子将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会裹着奶奶亲手织的小毯子长大,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青坪镇的地方,有一个叫周秀兰的老太太,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爱着他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你往前看,觉得路还很长,不知道该怎么走。你回头看,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所有的坎都过来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电视里春晚还在播,浩远和林敏在商量明天早上去哪儿喝早茶。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个年,过得挺好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4月汽车销量前十只剩一款燃油车了

4月汽车销量前十只剩一款燃油车了

金融界
2026-05-12 18:21:50
又是你!U17亚洲杯1/4决赛国少将战沙特,双方连续三届相遇

又是你!U17亚洲杯1/4决赛国少将战沙特,双方连续三届相遇

懂球帝
2026-05-13 03:17:15
白鹿风波升级!本人掉粉20万评论区沦陷,网友质问为何欺负李晨

白鹿风波升级!本人掉粉20万评论区沦陷,网友质问为何欺负李晨

萌神木木
2026-05-12 18:22:09
前脚刚考上公务员获公示,他转身就将摄像头伸进女生裙底!这一次真的该感谢举报者

前脚刚考上公务员获公示,他转身就将摄像头伸进女生裙底!这一次真的该感谢举报者

潇拾亿郎
2026-05-12 18:03:02
网友屏蔽“爱国流量”名人企业,司马南、华为上榜,评论区太认同

网友屏蔽“爱国流量”名人企业,司马南、华为上榜,评论区太认同

谭谈社会
2026-05-12 16:50:17
南京审计大学偷拍男生已被开除,被曝光后曾说自己真的要完了

南京审计大学偷拍男生已被开除,被曝光后曾说自己真的要完了

映射生活的身影
2026-05-13 00:04:37
上海大学通报“院长苏某某论文被举报数据造假”:已成立调查组,启动调查程序 ,将根据调查情况严肃认真处理

上海大学通报“院长苏某某论文被举报数据造假”:已成立调查组,启动调查程序 ,将根据调查情况严肃认真处理

鲁中晨报
2026-05-12 16:54:06
吃他汀一颗南瓜子不能碰?提醒:不止南瓜子,这4样食物也要小心

吃他汀一颗南瓜子不能碰?提醒:不止南瓜子,这4样食物也要小心

芹姐说生活
2026-05-12 16:25:54
骑士终于玩明白了?

骑士终于玩明白了?

静易墨
2026-05-12 22:06:51
0分,全部0分!两大核心啊!广东队正式淘汰出局

0分,全部0分!两大核心啊!广东队正式淘汰出局

篮球实战宝典
2026-05-12 21:48:38
特朗普访华随行团名单里,藏着一份重要转向密码

特朗普访华随行团名单里,藏着一份重要转向密码

识局Insight
2026-05-12 19:33:20
中美关系的潜力、张力、角力|阎学通:战略竞争对手也不应放弃对话的方式

中美关系的潜力、张力、角力|阎学通:战略竞争对手也不应放弃对话的方式

澎湃新闻
2026-05-12 17:04:26
黄仁勋真是被白宫彻底封杀了

黄仁勋真是被白宫彻底封杀了

大猫财经Pro
2026-05-12 14:04:28
女演员千万别整容,看央视《主角》观众对秦海璐的评价,就懂了

女演员千万别整容,看央视《主角》观众对秦海璐的评价,就懂了

陈述影视
2026-05-11 23:58:30
今夜,美联储,利空突袭!芯片半导体,集体大跌

今夜,美联储,利空突袭!芯片半导体,集体大跌

中国基金报
2026-05-13 00:11:54
女子退礼服被商家曝光后续:女方长相扒出,主动退演,称情绪低落

女子退礼服被商家曝光后续:女方长相扒出,主动退演,称情绪低落

李晚书
2026-05-12 18:54:35
随着日本3-1,卡塔尔0-2,亚洲杯8强已经诞生6席:中国男足压哨晋级

随着日本3-1,卡塔尔0-2,亚洲杯8强已经诞生6席:中国男足压哨晋级

侧身凌空斩
2026-05-13 02:02:59
曝东契奇要求湖人留下里夫斯!詹姆斯去留棘手:骑勇很可能招揽他

曝东契奇要求湖人留下里夫斯!詹姆斯去留棘手:骑勇很可能招揽他

罗说NBA
2026-05-12 21:43:19
出乎所有人预料!中方官宣,特朗普更改访华行程,在北京多留一天

出乎所有人预料!中方官宣,特朗普更改访华行程,在北京多留一天

月亮睡在雾里
2026-05-13 00:14:47
天价转会费+冲金球!阿尔瓦雷斯有望以1.5亿欧空降大巴黎?

天价转会费+冲金球!阿尔瓦雷斯有望以1.5亿欧空降大巴黎?

田先生篮球
2026-05-12 22:10:29
2026-05-13 06:11:00
王二哥老搞笑
王二哥老搞笑
认真制作好每部作品
3023文章数 1004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干细胞能让人“返老还童”吗

头条要闻

特朗普称将同中方讨论对台军售和黎智英案 外交部回应

头条要闻

特朗普称将同中方讨论对台军售和黎智英案 外交部回应

体育要闻

骑士终于玩明白了?

娱乐要闻

白鹿风波升级!掉粉20万评论区沦陷

财经要闻

利润再腰斩 京东干外卖后就没过过好日子

科技要闻

宇树发布载人变形机甲,定价390万元起

汽车要闻

吉利银河“TT”申报图曝光 电动尾翼+激光雷达

态度原创

健康
艺术
时尚
游戏
数码

干细胞能让人“返老还童”吗

艺术要闻

这位女摄影师的航拍风景照片,简直太美了!

普通人真该学学如何穿搭!多穿裙子比裤子更时髦,大方提气质

活久见!电棍与香锅怒喷被撸圈开除后和解,祝Mlxg母亲节日快乐

数码要闻

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多了 3亿台电视在线 小米第一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