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建狂魔的前世今生（十八）

明代徐光启《农政全书》中的《水利》等篇对古代水利做了较系统的阐述和总结，包括水资源的全域考察和规划、北方地区的水利开发、南方水网地区的水利治理、滨海盐碱地治理、江河的治理和防洪等内容。书中批判了消极的“风土限制论”，认为通过因地制宜地建造水利工程，可以改造自然、扩大耕地和提高产量，同时重视前期勘察，收集情况，不盲目施工，并认为水利兴废“三分在技术，七分在管理”，体现了实事求是的思想。

如果要问我国古代除了大运河和长城之外，还有没有其它贯穿千余年都在持续修建的基建工程，那么浙江海塘绝对应有一席之地。海潮的侵蚀一直是沿海地区老百姓生存和发展的大患，尤其是杭州湾特殊的喇叭口形状，导致钱塘江出海口一带的潮水特别猛烈。早在秦汉时期，浙北沿海的百姓就开始自发修筑塘堤，以抵御海侵。早期的海塘主要以泥土混入草木根茎夯筑，抗侵蚀能力弱，当地百姓就反复补筑，始终未能形成一条完整的塘堤防线，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唐代。

唐朝前期，随着江南经济的迅速发展，海侵问题逐渐被官府重视，当然，这也是因为有钱解决这个问题了。开元初期（约713年后不久），当地官员主持大规模重修盐官县（今浙江海宁）钱塘江北岸的海塘124里（约合66千米），但修筑方式并没有明显改进，抗侵蚀能力仍堪忧。五代时期，吴越国国王钱镠（liú）改进筑塘之法，先沿岸打入巨木桩，再以竹笼装填大石块填充其间，这种石塘不仅较泥塘坚固，还有一定的消波作用，抗侵蚀能力大幅提升。吴越国修建的这段石塘起于六和塔，终于艮（gèn）山门，全长约12千米。

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杭州知州戚纶和转运使陈尧佐改用柴薪和泥土交替堆叠夯筑海塘，就地取材且施工简单，适合土质较软的海岸，称作柴塘。柴塘的抗侵蚀能力不如石塘，且需频繁维护，好在成本低，修补方便。景祐四年（1037年），工部郎中张夏在杭州以块石筑塘，依靠不规则石块相互咬合使塘体坚固，此后发展出底宽顶窄的塘型，塘脚用竹笼填石防护，塘后筑土堤防渗和加固。张夏还设五指挥，每一指挥辖捍江士兵400人，随时采石维修，这应当是最早的专门管理海塘的机构。

元泰定四年（1327年），盐官海塘被冲塌多处，督水少监张仲仁用石囤木柜（在木柜中填石）修补。明代杭州湾较元代狭窄，潮水更猛烈，旧塘频繁被冲毁，但也促进了筑塘方式不断改进。成化十三年（1477年），浙江按察副使杨瑄（xuān）在海盐县筑陂陀石塘，即在外侧用条石竖向斜砌，消波效果好，但稳定性不足。弘治元年（1488年），海盐县令潭秀将条石竖向外砌，横向内砌，外侧呈收分斜面（从底至顶逐渐收窄），内侧培厚土加固。弘治二十年（1499年），海盐县令王玺（xǐ）将条石纵横交错层叠，砌成内直外坡的塘堤，称作样塘。嘉靖二年（1523年），钱塘江大潮，旧塘多被冲毁，唯王玺所筑样塘安然独存。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浙江水利佥（qiān）事黄光昇（shēng）将条石五横五纵交替排列，逐层收分，远看鳞次栉比，故称鱼鳞石塘，塘后开“备塘河”排水和防海水渗入农田。鱼鳞石塘比样塘更坚固，此后明清新筑海塘多采用。在此期间，用糯米填充条石间缝隙和用铁榫连接条石加固等方式也逐渐应用。

陂陀石塘

鱼鳞石塘布局

鱼鳞石塘

管理方面，明代的海塘维护修缮由水利佥事统筹，并建立了岁修制度，有塘各县常备海塘夫以供日常维护修缮。黄光昇给海塘按《千字文》分段编号，每字号长20丈，在塘上立石标记，并设塘长专管。清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于绍兴、杭州、嘉兴三府设“海防同知”，专管维护和岁修。雍正九年（1731年）特设“海防兵备道”经理塘务，增加士兵以利抢修。自道光年间（1821年-1850年）始，海塘由杭嘉湖道统管，下设东防、西防、乍防（乍浦防守段，乍浦即今浙江平湖乍浦镇）三个海防同知，防下各设七汛，分派千总、把总率马步兵防守。

受地转偏向力影响，海潮对钱塘江出海口北岸侵蚀较严重，唐以来修建的海塘要么被潮水直接冲毁，要么因地基被海水侵蚀而垮塌，现存古塘多为明清时期修建的石塘，北起今平湖市金丝娘桥附近，南至杭州市西湖区狮子口，总长约137千米。南岸受冲蚀较小，加上沿岸多山，受潮灾较北岸轻，海塘修治的规模不如北岸，较大的如开元十年（722年）会稽县令李俊之筑海塘百余里，宋代也出现了石塘。明清时期，随着钱塘江、曹娥江和甬江携带的泥沙沉积，宁绍平原迅速向大海扩张，部分旧塘不再滨海，人们不断将新形成的滩涂开辟成农田，又沿岸筑新塘保护农田免受海侵。新塘与旧塘逐渐形成了一条北起萧山、南至甬江口的连续海塘带，全长约257千米。这段海塘跟北岸的海塘一样，局部不断被冲毁，又不断补筑或重筑。此外，从甬江口以南直至福建长乐，自唐宋以来也有修建海塘的记载，但这些地区的潮灾远不如杭州湾一带严重，故海塘规模较小也较零散。

浙江海塘分布

江苏海塘分布

除了浙江，古代江苏沿海也有大规模修筑海塘，以长江口为界，向北至今连云港称苏北海堤，向南沿今常熟、太仓至上海称苏淞（sōng）海塘。苏北海堤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齐天保八年（557年）海州（今连云港）刺史杜弼（bì）修筑的御潮蓄淡海堰，但其大规模修筑仍起于唐代。北宋天圣二年（1024年），时任西溪（今江苏东台）盐仓监的范仲淹将唐代海堤进行整修和扩建，从盐城延伸至海门（今江苏启东东北），后世称范公堤。其后元明清各代均有在范公堤的基础上增修。由于黄河在1128年-1855年间夺取淮河下游河道从苏北入海，携带的大量泥沙使苏北海岸线迅速向黄海推进，大部分海堤就此逐渐远离海岸，部分海堤至今距海已达90千米，苏北海堤也成了这场沧海桑田变化的标志。苏淞海塘的大规模修建同样始于唐代，经过从宋至清的不断增建和补建，鼎盛时期一直延伸到金山卫（今上海市金山区）附近，几乎与浙北海塘相接。

纵观江浙地区海塘的修建史，与当地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密切相关。钱塘江入海口两岸潮灾最严重，修筑海塘的历史也最早，但直到唐代江南经济快速发展后，才真正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江苏海塘大规模修建的同样始于唐代，恐怕不是巧合。唐朝长期的政治稳定和经济繁荣促进了人口的迅速增长，导致耕地紧张，沿海地区的百姓便向海要地，将海边滩涂开辟成农田，随即又建起海塘保护农田。两宋时期，江南地区逐渐成为经济中心，海塘内侧建立起大片圩田，明清时期，这一模式又扩展到新生成的宁绍平原上。江南地区土地的生产效率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下几乎发挥到了极致。海塘作为帝国粮仓的一道屏障，自然也格外受朝廷重视，其管理工作也是在此期间逐渐规范和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