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的某一天,山东某地的受降现场,一个日本军官在投降文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这行字不是什么军事密码,也不是什么秘密情报,而是一句请求。请求的内容和战争本身已经没有关系了,但和一门炮有关系。一门口径70毫米的小炮,日本人叫它九二式步兵炮,中国人后来管它叫"小钢炮"。
这门炮的故事,得从日本人自己的兵工厂说起。
![]()
1928年,日本陆军技术本部开始研制一种新型步兵支援火炮。当时日本陆军的主力步兵炮是大正十一年式,也就是1922年定型的那种,全重超过200公斤,打起来威力是够了,但在中国的山地里根本没法用。中国的地形太复杂了,到处是山沟、密林、小路,大正十一年式那种笨重的家伙,骡马都拉不动,士兵更背不了。
技术本部的人想了个办法:把炮拆开,拆到每个部件都能让一个人背着走。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个叫吉田的技术军官,个子不高,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整天泡在图纸堆里。他在研制报告里写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门炮的设计核心就是轻便,拆开之后单兵就能背负,在山地作战里尤其能发挥作用。
这话还真不是吹的。九二式步兵炮全重212公斤,听着不轻,但它能拆成好几个部分,最重的大架也就46公斤,一个壮实的士兵完全能扛着翻山越岭。日军给每个步兵大队配了一个炮小队,两门炮,十一个人,四匹骡马。不过在实际作战里,骡马经常派不上用场,士兵们就自己背着零件走,到了地方再组装。1933年日军内部演习的记录里写着,一个九二式炮分队从接到命令到开炮,最快只用了四分半钟。
这个速度在当时算是相当快了。
但速度快归快,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日军基层。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太少了。每个步兵大队的弹药库里,九二式炮弹的储备通常只有零点二到零点三个基数,一门炮也就二三十发备弹。用的时候大队长得签字,打完了剩余的炮弹还得上交清点。所以到了后期,日军的炮弹供应越来越紧张,基层官兵宁愿用掷弹筒也不愿意动用九二式步兵炮,不是因为掷弹筒更好用,而是炮弹根本不够。
这门炮就这样带着先天不足的毛病上了战场。
1937年9月,平型关。115师在这场伏击战里缴获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这是八路军第一次拿到这种炮。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亲自拟了一封电报,内容很短,大意是平型关得了一门炮,很好,以后要想办法多缴获,还要研究怎么用。林彪拿到电报后,立刻给各旅发了命令:以后缴获这种炮,不许破坏,不许掩埋,全部上缴。缴获炮弹的,记功。
这道命令后来被严格执行了。平型关那门炮被拆解成零件,战士们背着炮管、炮架和轮子在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藏在五台山的一个山洞里。
但缴获炮容易,缴获炮弹难。这个问题很快就暴露了。
1939年11月,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在雁宿崖战斗里也缴获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样是光杆炮,一发炮弹都没有。聂荣臻下令把炮运到后方保存,结果运输途中遭遇日军扫荡,部队被迫把炮拆散埋在山里,后来再去挖,部件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有炮无弹,成了当时八路军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后最常见的状况。
1941年1月8日,鲁西平原潘溪渡,115师教导第三旅第七团设伏,打了一支日军运输队。九辆卡车,中间夹着一辆指挥车。战斗打了将近两个小时,日军被压缩到公路东侧一个小村庄里顽抗。就在这时候,二营长来报告:车队里发现了一门炮,九二式步兵炮,装在箱子里,还没开封。大阪兵工厂造的,昭和十五年,也就是1940年出厂,崭新的。
团长龙世兴当即决定用炮轰。可翻遍了整个车队,一发九二式炮弹都没找到。后来抓了个负伤的日军辎重兵一审才知道,这批炮是运到郓城去换装的,炮弹另行运送,还没出发。有炮无弹。最后第七团还是靠炸药包和手榴弹拿下了那个村庄。战后清点:九二式步兵炮一门,步枪四十多支,轻机枪两挺,骡马十二匹,炮弹零。
这门炮后来被运到军区修械所,工兵们拆开一看,确实崭新,炮膛里还涂着防锈油。军区首长来看过,说好好保存,等弄到炮弹就能用。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八路军其他部队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不光是第七团,整个华北、华中的八路军和新四军,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后最头疼的就是炮弹问题。日军对炮弹的管控极其严格,作战时大队长签字才能领,打完了必须上交。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就是,日军战败时往往在最后关头把炮弹打光或者销毁,八路军缴到的常常是炮,不是弹。
但事情在1943年出现了转机。
这一年春天,冀鲁豫军区第二军分区的敌工部副部长刘进忠带来了一条情报:郓城伪军大队长刘志德和日军闹了矛盾,日军克扣伪军军饷,刘志德手下几百号人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更关键的是,刘志德的炮楼里藏着一批东西——去年日军在郓城方向扫荡时,在一个废弃据点里遗留了一批弹药,其中就有九二式炮弹。刘志德偷偷把这些炮弹藏了起来,没上交,一共十二发。
十二发炮弹。在当时的八路军眼里,这数字跟天文数字差不多。
军分区司令员周贯五当即命令刘进忠想办法把这批炮弹弄到手。刘进忠琢磨了三天,最后找到了刘志德的副官。这个副官姓张,是个老兵油子,什么钱都敢拿。刘进忠说要买子弹,出价是市场价的三倍。第一次交易很顺利,弄到了五百发步枪弹。第二次,刘进忠说不买步枪弹了,要买九二式炮弹。张副官吓了一跳,说这东西不敢卖,卖了刘志德能要他的命。刘进忠说就两枚,价钱你开。张副官开了个天价:两百块伪币一枚,当时能在集市上买两头牛。刘进忠一口答应。
交易地点定在郓城东关外一个废弃砖窑里。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刘进忠带着两个战士去接货,张副官带着两个人扛着两个长条形木箱子走过来。箱子外面印着日文,打开一看,两枚炮弹,铜弹壳擦得锃亮,弹头完好。刘进忠心都快跳出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点了钱递过去。张副官拿了钱,问了一句:你们买这个干什么?你们又没炮。刘进忠笑了笑,说谁说我们有炮,这是拿去研究的。
两枚炮弹运回军区后,周贯五召集修械所的人开会。修械所所长姓王,参加过长征的老军工,会造手榴弹会修枪械,但从来没碰过炮弹。周贯五把炮弹放在桌上,问能不能自己造。王所长拿起一枚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东西不是手榴弹,弹体、弹带、引信、发射药,每一样都不好搞,以现在的设备弄不了。周贯五说那就先拆开一枚看看里面什么样,拆坏了也没关系,反正还有一枚。
王所长领了命令回去,带着两个技工花了三天时间把那枚炮弹拆开了。弹体是铸钢的,壁厚均匀,内腔加工精度很高。弹带是一圈紫铜,压装在弹体中部。引信是触发式的,结构复杂,有十几个小零件。拆完之后王所长承认,以修械所现有的条件,批量生产不可能。
周贯五没气馁,换了个思路:既然造不了新的,那就复装用过的。这个想法不新鲜,红军时期就有过复装子弹的先例,但复装炮弹难度大得多。弹壳可以回收,弹头可以翻砂铸造,发射药可以用其他火药代替,最难的是引信——这东西稍有差池就会炸膛。
周贯五把任务交给了军工股股长赵章成。赵章成原是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的迫击炮手,宁都起义后参加红军,有个绝活:迫击炮平射。这在当时是独一份的本事,因为迫击炮原本只能曲射,赵章成改装了击发装置,能像步枪一样平射,后来这事传到延安,被说成是个发明家。
赵章成接到任务后没急着动手,先找来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九二式步兵炮的资料,从日军俘虏嘴里问出来的、从缴获的日军文件里翻出来的,零零碎碎凑了一本册子,研究了半个月。他得出结论:复装可行,但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弹体铸造,九二式炮弹的弹体壁厚只有几毫米,翻砂铸造时容易出现气孔和砂眼,这样的弹体发射时承受不住膛压,会炸在炮膛里。第二,弹带加工,紫铜弹带需要压装在弹体上,精度要求在百分之几毫米内,没有专用设备很难做到。第三,引信制造,里面有弹簧、击针、雷管,每个零件都需要精细加工,特别是雷管里的炸药,需要极度稳定。
赵章成把这些问题写在纸上,贴在工坊墙上,每天抬头看一遍。
第一枚复装炮弹的试制,前后花了三个月。弹体是用缴获的钢轨熔炼后翻砂铸造的。冀鲁豫军区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破路拆下来的钢轨全部上缴兵工厂,谁也不许私用。赵章成挑了根质量最好的钢轨,让工人切成段放进土炼钢炉里熔化。炉温不够高,钢水流动性差,铸造出来的弹体表面坑坑洼洼。赵章成让工人用锉刀和砂纸手工打磨,一个弹体磨了三天。
弹带用的是日军投降时上缴的铜炮弹壳,熔化后铸成紫铜环,再用简易压力机压到弹体上。压力机的压力不够,弹带压不紧,赵章成让人加了根杠杆,一个人站上去踩,另一个人扶住弹体,一下一下地压。
引信的制造最难。赵章成从修械所找了个钳工出身的老技工,姓孙,满手老茧,眼神却好得惊人。孙师傅花了十几天用锉刀和手摇钻做出了第一个引信的十几个零件,组装起来一试,击针卡住了。拆开重做,又花了十几天,第二个引信做好了,击针能动了,但弹簧力度不够,打不燃雷管。第三次换了弹簧材质,用缴获的日军自行车辐条绕制,这次终于成功了。孙师傅在试验台上轻轻一敲,引信响了。
1943年秋天,赵章成带着第一枚复装炮弹去找周贯五。炮弹放在木箱子里,赵章成用手拎着,走路很小心,怕颠簸引起爆炸。周贯五问试过了没,赵章成说引信试过了,弹体还没试,没炮。周贯五想到平型关缴的那门炮在延安,自己有一门潘溪渡缴的,一直没炮弹没试过,今天就试。
第七团那门九二式步兵炮两年前缴获后就没动过,一直放在军分区修械所仓库里。战士们把它搬出来,擦掉油污,装好炮架和防盾,推到村外打谷场上。赵章成把复装炮弹递给炮手。炮手是个从日军投诚过来的朝鲜籍士兵,姓金,在日本陆军里当过炮兵。金炮手接过炮弹仔细看了看,问这个行不行。赵章成说试了就知道。目标设在三百米外一面土墙上,墙上画了个白圈。金炮手装填、瞄准、拉火。
炮弹飞出炮膛的声音比正常炮弹闷一些,这是发射药配方不同的缘故。弹道正常,低伸,落点在白圈右下方约十米处。爆炸的烟尘升起来,地上炸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弹坑,弹片四散,最近的飞出去七八十米远。威力比原装炮弹差一些,但能用。
周贯五蹲下来看了看弹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赵章成继续做的话每个月能做多少。赵章成说现在这个条件一个月最多三到五枚。周贯五说给你加人。
从那天起,冀鲁豫军区第二军分区的九二式炮弹复装工作正式开始。第一批只有三枚,全部配发给第七团那门炮。接下来几个月,月产量从三五枚逐步提升到十枚、二十枚,到1944年上半年最多的一个月生产了三十五枚。这些数字放在正规兵工厂不值一提,但在当时的敌后根据地,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
更重要的是,从复装炮弹开始,冀鲁豫军区的军工生产走上了一条新路。以前只能修枪修炮、造手榴弹造地雷,现在连炮弹都能复装了。这件事传开后各军区都派人来学习,赵章成的土法复装炮弹法被整理成小册子,油印了几十份分发到各根据地。
而真正让这门炮名声大噪的,是接下来的一系列战斗。
1943年12月26日,寿张县城。下午三点,第七团把队伍拉到寿张西门外,决定用那门九二式步兵炮攻城,这是第一次在大规模攻坚作战中使用它。龙世兴把炮阵地选在距城门两百米处的一片坟地里,炮手拆掉了防盾减轻重量方便快速机动。金炮手装填了一枚复装炮弹瞄准城门。城墙上的伪军一开始没在意,等看到炮口时顿时乱成一锅粥。炮弹正中城门,木制城门被炸开一个大洞,碎木片飞出去十几米远。龙世兴一挥手突击队冲了上去,从炮响到突入城内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这一仗全歼守敌四百余人,活捉伪大队长刘志德——就是之前藏了十二发九二式炮弹的那个人。他被押到龙世兴面前时嘴里一直在嘟囔,说皇军说八路军没炮的。
接下来的清丰战斗,第七团又用这门炮轰开了伪县政府围寨的碉堡。第一发炮弹就把碉堡底层炸开一个大洞,五连二排长朱怀泉带突击队从炮洞冲进去,发现下层横躺着七具伪军尸体,都是被爆炸冲击波震死的。战士们踏着尸体冲上楼,没费多大劲就控制了整个围寨。这两仗打完后,七团的九二式步兵炮在冀鲁豫边区出了名。伪军之间口口相传,说七团的炮厉害别跟他们硬碰。
1944年4月,鄄城伪军王文贤部在张殿庄修了两座炮楼,砖墙厚达一米,外面还挖了一圈壕沟。王文贤放话说八路来了也不怕,没炮能打我的碉堡。
这话传到第七团,团里决定不打,改用政治攻势。先派人把伪军家属全部找来,让他们参观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这些家属大多是普通农妇,有些人一辈子没见过大炮,看到炮管那么粗吓得直往后退。一个战士推着炮在地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让伪军家属们去东炮楼喊话。
一个老大娘被推到最前面,她儿子就在东炮楼里当伪军。老大娘站在壕沟外面扯着嗓子喊,说娘来了,八路军真有大炮,你们赶紧出来别打了。
喊了不到一个小时,东炮楼的白旗就升起来了。接着让投降的伪军军官去西炮楼喊话,他们亲口告诉炮楼里的同伙,说真有大炮,是九二式,一炮能把城门轰开,我们不想死就下来了。西炮楼也投降了。一枪没放,两座炮楼拿下。
周贯五后来在总结报告里写了一句话:一门炮,抵得上一个营的兵力。这话不完全是夸张。在当时冀鲁豫根据地,日伪军修了上千座炮楼,八路军每打一个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有了九二式步兵炮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伪军不敢守了,日军也变得谨慎了很多。日军第59师团的作战日志里有一则记载:1944年5月,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通报,八路军在冀鲁豫地区拥有九二式步兵炮至少三门,各部队对炮楼据点之防御需重新评估,建议加强防炮措施。
加强防炮措施这六个字,对日军来说意味着需要在炮楼周围加修防炮工事、增加驻守兵力、储备更多弹药。但1944年的日军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兵力不足,物资匮乏,连炮楼本身的维修都成问题。
1944年夏天,苏中军区也缴获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新四军第七团在山阳镇打伏击,日军一个运输队被围,战斗中日军炮手被击毙,炮扔在路边没来得及销毁。新四军缴到这门炮后,日军的反应出乎意料。
先是派出部队反复搜索,在新四军可能藏炮的区域来回扫荡,一找就是两个多月,没找到。然后通过各种渠道查访,甚至悬赏二十万伪币征集线索,这个数字在当时可以在上海买一套不错的房子。都没用。
最后日军急了,托人带话给新四军,说这门炮对贵军并无实际用途,贵军缺少炮弹,不如归还皇军,日后两军可和睦相处。新四军苏中军区司令员粟裕听完汇报后,让人回复说炮在这儿,想要自己来拿。
日军当然没来拿。最后那个丢了炮的中队长被勒令剖腹谢罪,他的上级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解释为何没能找回火炮。这份报告现在保存在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的档案里。
到了1945年,随着八路军新四军缴获和自制的九二式炮弹越来越多,日军炮楼的处境更加艰难。山东根据地流传着一个笑话:伪军被包围在炮楼里,八路军在外面喊话说给你们十分钟考虑,伪军说不用考虑了我们投降,然后从炮楼里扔出一面白旗。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消息传到冀鲁豫军区时,周贯五正在看地图筹划下一场战斗。参谋冲进来报告,他愣了几秒,说了一句:那门炮可以歇歇了。
衡阳、武汉、南京,各地受降仪式陆续举行。在山东济南的受降现场,日军第43军司令官细川忠康中将在投降书上签字后,向中方受降代表说了一句话。据当时在场的翻译官后来回忆,细川说的是:贵军在使用九二式步兵炮方面,展现了超乎我军预想的能力。
但在另一份鲜为人知的受降文件中,记载了一件更耐人寻味的事。山东地区某日军部队在向八路军缴械时,一名日军军官突然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八路军不要将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用于对日作战。这个请求在当时听起来莫名其妙,战争已经结束了,还有对日作战一说吗。
多年后有人分析,这名日军军官的意思是不希望这种由日本制造的武器在日本战败后被用来对付日本本土的美军占领部队。或者说,他不希望自己的武器成为敌人手中的刀。但这个请求被当场拒绝了。负责受降的八路军干部回答得很干脆:武器是用于正义事业的,谁在使用并不重要。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那份受降记录,现存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档案室里。
1946年国共内战全面爆发。国民党军接收了大量日军遗留装备,其中包括一千余门九二式步兵炮。但国民党军对日械一直看不上眼,认为性能不如美械,大部分九二式步兵炮被堆在仓库里吃灰。而解放军则恰恰相反。
东北军区在1948年底上报中央军委的生产计划中,提出1949年要生产200门九二式步兵炮、20万发配套炮弹。这个数字在一年后又翻了一倍多,1949年底的计划变成了500门炮、24万发炮弹。这个计划的绝大多数最终并未实现,因为随着战争形势的迅速变化,解放军的装备体系很快转向了苏式。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在当时的解放军将领们看来,九二式步兵炮是一款值得大量仿制、大量装备的武器。
后来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志愿军入朝初期装备混乱,九二式步兵炮仍然是主力支援火器之一。第二次战役中,三十八军只打了22发75毫米山炮炮弹,却消耗了121发九二式步兵炮炮弹。这些炮弹中,有一部分是抗战时期八路军在根据地土法复装的,有一部分是后来兵工厂正规化生产的,还有一部分是缴获国民党军的。
一门日造步兵炮,从日本兵工厂到侵华日军,再到八路军游击队,再到解放军正规部队,最后跨过鸭绿江用在朝鲜战场上。这条路径,当初的设计者吉田大概做梦都想不到。
1950年代后期,随着苏式装备大量列装,九二式步兵炮逐渐退出现役。多数被熔炉回炉,少数进了军事博物馆,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地民兵仓库里,慢慢锈蚀、腐烂、被人遗忘。
2005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重新布展。在抗日战争展厅的一个角落里,陈列着一门九二式步兵炮。说明牌上写着:这门炮是八路军115师教导第三旅第七团于1941年潘溪渡伏击战中缴获,后多次用于攻坚作战,为冀鲁豫抗日根据地的巩固和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没有写它用过多少发土造炮弹,没有写它逼降过多少伪军炮楼,没有写日军曾在投降书里请求别把它用于对日作战。这些细节,最终只留在了故纸堆里,和少数几个人的记忆里。
周贯五晚年写过一段回忆:那门炮我们用了好几年,炮膛都磨光了。后来它退役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时候我想,要是那门炮会说话,它一定有很多故事要讲。
炮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但从平型关到潘溪渡,从寿张城到清丰县,从冀鲁豫到朝鲜战场,这门小钢炮走过的路,是一条从敌人利器到人民武器的路。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弹坑、每一片弹片、每一份缴获记录,都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有人去翻,去看,去记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