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野史都不敢这么写

本文为《大唐文脉300年》大型文化纪录栏目

哲学有三个终极问题：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我们今天要讲的这个人，很好地诠释了哲学的奥义。

因为，他甚至不是个人（并非骂人……），还写出了一首伟大的白话诗。

先从一个有趣的故事开始。

据唐人范摅所著的《云溪友议》记载，隋朝末年，卫州黎阳有一个叫王德祖的员外，家境不错，颇具恒产，在当地很有声望。

遗憾的是，王员外年逾五十，尚无一儿半女。

古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为了求子，王员外平常没少布施，谁家有个为难招灾儿，找到他头上没有不答应的。

话说有这么一天，王员外来到院子里，想从苹果树上摘一个苹果吃，无意之间发现树干上长了一个“树瘤”，其形状颇似婴儿。

于是，王员外就来了劲，只要一有空闲，就会盯着这个“树瘤”看，左邻右居都以为他疯魔了。

可王员外不管这些，寒来暑往，整整盯了三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树瘤”开始有了人的模样，于是王员外决定亲自接产。

毕竟，这种事专门找个接生婆，说出去也挺吓人的。

至于接生的过程，实在不好描述，总之是斧钺钩叉齐上阵，总算把树瘤抠了出来，仔细一看，还是个男婴。

这可把王员外高兴坏了。

为了给孩子起名，王员外煞费苦心，看了许多古书，后来觉得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故而取名“梵天”。

此事在《桂苑丛谈》中亦有载：

王梵志，卫州黎阳人也。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者，当隋之时，家有林檎树，生瘿，大如斗。经三年，其瘿朽烂。德祖见之，乃撤其皮。遂见一孩，抱胎而出，因收养之，及七岁，能语。向曰：谁人育我，复何姓名？德祖具实以告：因林木而生，曰梵天。后改曰梵喜。我家长育，可姓王也。

下面是科普时间：

树瘤学名叫“树瘿（yǐng）”，因树木受真菌或害虫刺激，局部细胞增生而形成的瘤状物，科学一点讲叫“愈伤组织”。同时，瘿木还是艺术品，有“木中黛玉”之称。

并且，在中国古代，还没有“苹果”这个词，当时人们称苹果为“林檎”。

千字文中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其中的柰，说的就是林檎，发黄发白的叫素柰，红彤彤的叫丹柰，绿莹莹的叫绿柰。

直到十九世纪中叶，西洋苹果进入中国，我们才在文学上统一说法。

所以王员外对王梵天的爱就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可没过多久，王员外又开始发愁了，因为这个孩子直到七岁，还不会说话，当地人都认为他是个怪胎。

为此，王员外听信僧人之言，为他改名“梵喜”，希望能得佛祖庇佑。

说来神奇，改名没多久，王梵喜就能开口讲话了。

但是后来，他又改名为“王梵志”，并成了著名的白话诗人。

至于他为什么要改名，这背后还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为王员外养老送终后，王梵喜成了家，育有五子两女，奈何妻不贤子不孝。

适逢隋末天下大乱，王梵喜家道逐渐中落，不得不外出维持生计，每次出门赚钱时，老婆和孩子都很高兴，帮着整理行囊。

可是没有赚到钱回，老婆就嫌弃他没用，孩子们也不给好脸色。

为此，王梵志还写了一首诗：

吾富有钱时，妇儿看我好。吾若脱衣裳，与吾叠袍袄。

吾出经求去，送吾即上道。将钱入舍来，见吾满面笑。

绕吾白鸽旋，恰似鹦鹉鸟。邂逅暂时贫，看吾即貌哨。

人有七贫时，七富还相报。图财不顾人，且看来时道。

一晃，到了隋大业末年，杨广被宇文化及所弑，最后隋由唐代之，李渊建国称帝。

当时王梵喜已经年近五十，马上入知命之年，每每想到妻子和孩子就很伤心，遂决定离家出走，只身赴长安。

京城米贵，生存不易，为了糊口，王梵喜决定剃度为僧，并将名字改成“梵志”。

凡事不喜，故而成志。

从那以后，王梵志开始大量写诗，虽然诗文都是大白话，诗题也起得很随意，却颇具禅理，比如这组《诗二首》：

我有一方便，价值百匹练。

相打长伏弱，至死不入县。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

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这首诗的意思是，我有一个法宝，价值一百匹绢，秘诀就是，和别人干架时，我先主动示弱，只要不把我打死，我就不会告官。干完架之后，我骑着心爱的小毛驴继续四处溜达，从不羡慕别人骑高头大马，当我回头看看那些脚上没鞋的卖柴汉子，心里就平衡多了。

这心态，真是天真无鞋！

人通透，心情就好，活得就舒坦，遇事不钻牛角尖，快乐一天是一天。

可能是因为修禅的关系，后来王梵志又写了一首《道情诗》，诗曰：

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

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

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

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

这首诗颇具哲学价值，是继屈原《天问》之后的又一问：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在我出生之前，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烦恼，可来到这个世界后，忧心的事总是很多。我想问问老天爷，既然如此，为何让我出生？没有衣服穿，我会冷，没有饭吃，我会饿。

老天爷啊，不如让我回到来时的地方，那样我就可以无忧又无虑。

你看，这首诗是不是很有深意！

其实，关于王梵志的生平，大部分都是后人附会，世间怎么可能有树孩儿，不过是为他的人生增加些传奇色彩而已。

但王梵志作为白话诗鼻祖，成就不小，著名诗人“寒山”就是他的亲传弟子，还有拾得、丰干等人，也是他的追随者。

敦煌刻本《王梵志诗原序》有评语：不守经典，皆陈俗语，非但智士回意，实易愚夫改容，远近传闻，劝惩令善。

后世的王维、皎然、顾况、白居易，也都受王梵志影响深远，王维曾在自己诗中注“梵志体”，白居易主张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也契合梵志诗精神。

宋人黄庭坚称王梵志：是大修行人也！

遗憾的是，关于王梵志的经历，史书记载不多，我们只能从野史异闻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关于他的诗，真心推荐大家多读一读，通俗易懂，很有普教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