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乱世更迭，从来不是战马长枪

五代纷争，十国并立，城头变幻大王旗，可苦来苦去，终究是苦了天下黎庶。今日在下天涯客，不说那逐鹿中原的英雄霸业，不说那江南烟雨的才子佳人，只说这乱世之中，藏在刀光剑影背后—— 天下财货，若只聚于朱门与藩镇之手，那寻常百姓的日子，便只剩无边熬煎。

世人总说，市道崩坏，是因物产太多，供过于求。这话听着玄乎，就好比说织坊的织娘太勤快，织出的布太多，所以她们自己反倒穿不上一件遮体的短褐；农夫种的粮太满，所以他们的孩子只能啃树皮充饥。诸位细品，这逻辑荒唐不荒唐？

话说后梁开平年间，朱温篡唐定都汴梁，天下初定，桑麻渐生，官仓私廪堆得冒尖，汴河之上，运粮的漕船首尾相接，能从汴梁一直排到洛阳。可就是这般看似丰收的年景，却饿殍遍野，流民塞道。为何？只因那顶层的世家大族与拥兵藩镇，十户人家便拿走了天下四分之一的粮赋。底层的佃户、织工与铁匠，辛辛苦苦干了整整十年，工钱却纹丝未动。一个织娘从及笄之年坐到织机前，织到两鬓斑白，攒下的铜钱，连自己亲手织出的一件素绢大氅都买不起。

于是便有了那千古奇景：汴河岸边，粮商与地主们把陈了三年的白米一船船倒进河里，任其腐烂发臭；官道之上，饥民们拖家带口，饿得皮包骨头，伸手讨一口残羹冷炙都不可得。有人斗胆问那粮商，为何不把粮食分给穷人？粮商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他们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他们的饥饿，在市道里一文不值。”

诸位看明白了吗？这哪里是什么物产过剩，分明是分粮的秤砣，从根上就歪了。天下的财货都被锁进了世家的银窖与藩镇的武库，钥匙沉进了黄河底，外面的百姓，只能在丰收的年景里，活活饿死。这便是那些士大夫与军阀口中所谓的 “天道轮回，乱世必经之劫”。

转眼到了后晋天福年间，这剧本又换了个花样上演。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称儿皇帝，朝廷横征暴敛，官商勾结愈演愈烈。京城汴梁的官私钱庄里，那群穿着绫罗绸缎、号称算无遗策的掌柜与牙人，发明了一种叫 “连环子母契” 的鬼把戏。他们把那些根本还不起租子的佃户的田契、房契收上来，甚至连佃户自身的典身契都一并打包，捆成一捆捆贴上 “上等良田契卷” 的标签，转手卖给全国各地的藩镇、乡绅与富商。

在这个链条上，每一个经手的掌柜、牙人、幕僚，都赚得盆满钵满，佣金堆得比人还高。可等到泡沫戳破的那一天，所有的灾祸，全砸在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几百万户人家，辛苦半辈子攒下的房子和田地，一夜之间被钱庄收走，流离失所，只能露宿街头，卖儿卖女。

更可笑的是，那些把天下财货搅得天翻地覆的钱庄掌柜们，非但没有受到半分责罚，反而拿着朝廷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税银，填补自己的亏空。这便是所谓的 “赚了钱归私门，出了事累万民”。等风波过去，你会发现那些坐船的人，早就换了更大的画舫，在水里打捞浮财；而那些掉进河里的百姓，连最后一块救命的木板，都被他们说成是 “多余之物”，硬生生抢走了。

诸位若觉得这些都是陈年旧事，那咱们就说说眼下的后周显德年间。当今官家柴荣励精图治，志在一统天下，可百年积弊，岂是一朝一夕能除？这两年，天下人都在说钱不值钱了，米价一日三涨，布帛、柴炭、盐铁样样翻番。有人说，是各路藩镇私铸铜钱太多，劣币充斥市面。可诸位不妨问问，那些多铸出来的钱，都流到哪里去了？

就在升斗小民为了一文钱的菜钱争得面红耳赤，为了省几个铜板的脚力钱步行数十里，为了给孩子凑一口米汤熬红了眼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族、藩镇将领与钱庄掌柜的财富，却像吹气球一样，翻了好几倍。江南商会的行商统计，这两年天下吃不饱饭的黎庶，多了近百万户；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却在用美酒洗澡，用黄金铺地，夜夜笙歌不绝。

钱确实铸了不少，东西也真没少产。可这天下的财货，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管朝廷撒下去多少赈济银，不管农夫种出多少粮食，不管工匠造出多少器物，最后总会拐个弯，流进那些掌握着田产、矿山、钱庄与兵权的人的口袋里。当你觉得手里的铜钱越来越轻，越来越毛，日子越过越难的时候，那不是什么天道自然，只是因为你的血汗被人悄无声息地稀释了。而那些能摸到银钱命脉的人，他们的购买力，反而因为田宅的虚价暴涨，变得越来越强。

这一桩桩一件件，从后梁到后晋，从后汉到后周，剧本换了无数个，皇帝换了十几位，可内核从来没变过 —— 分粮的结构歪了。塔尖的水位越涨越高，压在最底层的地基，却越来越松，越来越脆。

当一个世道里，老老实实种地、勤勤恳恳织布、踏踏实实打铁的人，连温饱都成了问题；反而是那些投机取巧、钻营缝隙、放高利贷、克扣军饷的人，个个腰缠万贯，被人称作 “能人” 的时候，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这种危机，不是官府账本上那些冷冰冰的户口数、粮仓数能掩盖的，它藏在每一个百姓的焦虑里，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头上，写在每一双绝望的眼睛里。

我们不需要那些士大夫们坐在高堂之上，轻飘飘地说一句 “此乃中兴之代价”。我们要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付出了汗水，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是太平的阳光，能穿透世家大族的高墙与藩镇的营垒，照进每一个普通百姓的破屋子里。

别再用那些之乎者也的空洞说辞，去淡化百姓真实的苦难了。历史这本大账，从来不会撒谎。五代更迭，十国兴亡，哪一朝不是因失了民心而亡？哪一代不是因财货不均而乱？任何一个时代，如果失去了对人的关怀，如果忘了让天下人共享太平的初心，那么这种只属于少数人的繁荣，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