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重绘苏格兰政治版图的选举：“独立”弱化，民生优先

当地时间2026年5月7日，英国的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三地举行地方选举。英国首相斯塔默领导的工党遭遇重大挫败。在被要求设定离职时间表的呼声中，斯塔默坚称不会辞去首相职务。

在斯塔默陷入政治危机之外，这次地方选举的结果也悄然改变了苏格兰的政治风向，未来苏格兰政治将出现从此前的“独立议题”转化为多种议题、多种风向共同塑造的局面。

截至5月9日，苏格兰议会已完成此次地方议会选举全部129个席位的结果统计：苏格兰民族党（SNP）58席、工党17席、英国改革党（Reform UK）17席、绿党15席、保守党12席、自由民主党10席。

当地时间2026年5月9日，英国苏格兰爱丁堡，苏格兰首席大臣约翰·斯温尼在卡尔顿山与支持者庆祝。他身后是设得兰选区的苏格兰民族党获胜者汉娜·玛丽·古拉德。苏格兰民族党在2026年苏格兰议会选举中获得58个席位。视觉中国 图

这场选举可以被概括为“新旧交替下的政治转向”——表面上延续了苏格兰民族党继续执政的格局，实则重绘了苏格兰的政治版图。苏格兰民族党虽继续保持议会第一大党地位，却未能获得绝对多数，席次占比没有超过一半。工党表现不佳，虽然在上次大选中席卷苏格兰，这次却未能实现期待中的“苏格兰复兴”。保守党遭遇历史性失利，票源进一步被蚕食。英国改革党成为最大黑马，首次大规模进入苏格兰议会。绿党则在格拉斯哥与爱丁堡的城市核心选区实现里程碑式突破。

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以来，脱欧博弈、大选洗牌、民意转向等因素叠加，导致了此次选举的结果，苏格兰政治正式告别十年来高度“单议题化”的后公投时代，进入多党制衡、民生优先、政治版图碎片化的全新阶段。

右翼民粹主义渗入了苏格兰的“土壤”

本次苏格兰议会选举的结果有三大重点：英国改革党的崛起、绿党的强势和传统政党的衰落。

长期以来，苏格兰因整体更偏向社会民主主义、亲欧立场较强，被普遍认为并不是右翼民粹主义的生存土壤，此前英国改革党在苏格兰政坛存在感一直较为微弱。本次议会选举中，英国改革党虽未赢得任何一个小选区席位，却凭借精准的选民定位和选举规则的红利，实现了历史性突破。

在苏格兰中部和西洛锡安这一工业蓝领集中区，英国改革党抓住当地选民对建制政党的不满，吸纳了大量从工党、保守党倒戈的蓝领、脱欧派选民，凭借较高的区域得票斩获3席，并同样在苏格兰南部拿到3席，成为大区域层面的最大赢家，以17席与工党并列议会第二大党。

这一结果不仅体现了苏格兰中央工业地带和英格兰-苏格兰边界选民情绪的转向，更标志着极右翼、反建制力量正式跻身苏格兰主流政坛，打破了传统政党的垄断局面。而这一转向，正是脱欧后英国社会分裂、传统政党公信力下降的直接体现，也意味着英国当前的右翼民粹政治已不再局限于英格兰地区，出现了向周边扩散的趋势。

更值得注意的是，英国改革党的崛起正在改变苏格兰“统一派”阵营的内部结构。过去十余年，保守党依靠“坚决反对独立”迎合统一派选民的需求，维持其在苏格兰生存发展的政治空间。而当下，改革党在反移民、反建制、反政治正确等议题上比保守党更加激进，更符合选民的诉求，正在持续吸纳保守党的票源，保守党在苏格兰的地位不断受到冲击。

苏格兰民族党的核心“堡垒”陷落

绿党的强势是本次苏格兰选举的另一大重点，本次苏格兰议会选举中绿党获得15席，仅比工党和英国改革党少2席，但是超过了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更为重要的是，绿党赢得了两个小选区：格拉斯哥南岸（Glasgow Southside）和爱丁堡中心（Edinburgh Central），超越了此前在当地获胜的苏格兰民族党。

这两个选区位于苏格兰两大核心城市格拉斯哥和爱丁堡的中心区域，均有着重要意义：格拉斯哥南岸曾是苏格兰前任首席大臣、苏格兰民族党前党魁斯特金（Nichola Sturgeon）的选区，爱丁堡中心则是苏格兰民族党重量级人物、苏格兰地方政府负责宪法、外交和文化的内阁秘书罗伯逊（Angus Robertson）的选区。绿党在这两个选区的胜利令苏格兰民族党震动。这一变化反映出苏格兰城市年轻选民的政治诉求正在发生变化，在部分年轻、高学历人口比例较高的城市区域，气候变化、公共交通、住房改革等议题的重要性不断上升，对这些选民而言，“是否支持独立”已不再是唯一决定投票选择的因素，绿党在环保、民生等议题上的主张，更加契合都市中产阶级和年轻高知选民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苏格兰部分都市选民对苏格兰民族党将独立议题置于最高地位的不满。

笔者2024年在格拉斯哥求学期间，曾见证了苏格兰民族党在当年的大选中下议院席位由48席暴跌到9席的选情，当时笔者曾询问本地友人这种状况为什么会发生，得到的回应是，“苏格兰民族党把独立作为政治资本，只想着独立，却兑现不了竞选时做的改善民生的承诺，在威斯敏斯特争取不到应有的利益和财政补助。”

工党和保守党为什么输？

第三大重点则是传统政党的进一步衰颓。苏格兰传统的工党和保守党在本次议会选举中都是输家，不仅没有缩小和苏格兰民族党的得票差距，而且被改革党和绿党赶超。

对工党来说，面临两个关键问题：一方面，全国范围内执政的工党政府难以解决经济增长乏力、公共服务压力加大等问题，在移民政策和弱势群体福利保护上立场不坚定，导致其在全国层面的支持率下降，直接影响苏格兰选情。

另一方面，苏格兰工党长期存在身份定位模糊的问题，苏格兰工党虽然在组织上独立于英国国家层面的工党，但在长期的苏格兰独立议题上坚决反对独立，这使其既难以吸引民族主义倾向选民，也难以稳固传统工人阶层支持。

保守党则因为历史上的施政和英国脱欧的缘故，在苏格兰本就竞争力较弱，当下，比保守党更为激进的改革党成为本地右倾民粹选民的替代之选。

苏格兰政坛将进入“一主多副”时代

展望未来，本次苏格兰议会选举会产生三个影响。首先是证明了极右翼、民粹主义在苏格兰并非没有市场。这一点在十年前就已经显现，2016年脱欧公投时，苏格兰仍有38%的选民投下赞成票，但是在这十年之内，苏格兰独立议题的热度掩盖了极右翼和民粹主义的热度，直到本次选举才以更大的声量复现出来。

其次是宣告了苏格兰政坛将进入“一主多副”时代，政治格局更加碎片化。苏格兰民族党占有主导地位，改革党、工党、绿党凭借各自的席位和选民基本盘，在议会实现多极制衡。

最后是苏格兰独立议题的趋向减弱。本次选举中，苏格兰民族党的得票率虽然最高，但整体仍呈现下降趋势。与此同时，英国政府明确反对二次举行苏格兰脱英公投，在此基础上，苏格兰民族党的核心任务将从推动独立转向改善民生、巩固选民，从而维持连续执政。

（卢纳熙，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