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版汉宣帝，狱中走出的天子：越南阮朝第十代君主阮福昭

从死牢里捞出来的皇帝

那个对法国人言听计从的“叫门天子”同庆帝阮福昪，终于在1889年1月咽了气。这下，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了法国殖民者面前：该找谁来当下一个傀儡皇帝？

同庆帝的亲儿子阮福宝嶹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利索，实在不好摆弄。法国人翻遍了阮朝皇室的家谱，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顺化大牢里一个十岁的少年身上。这个少年叫阮福宝嶙，是那个只当了三天皇帝就被废杀的育德帝阮福膺禛的第七个儿子。从出生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跟“倒霉”两个字焊在了一起。

成泰帝阮福昭

阮福宝嶙四岁那年，天塌了。他爹刚坐上龙椅三天，还没来得及改年号，就被阮文祥和尊室说联手废了，全家老小都被关进了太医院的小黑屋。没过多久，他爹就被人用绳子勒死在牢里，剩下的孤儿寡母被赶出宫，跟着母亲潘氏调回了外祖父家。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结果他外祖父户部尚书潘廷评跟权臣阮有度争权失败，被同庆帝扣了个谋反的罪名扔进了大牢。阮福宝嶙和母亲也受了牵连，跟着一起蹲了监狱，这一蹲就是大半年。

当法国人的士兵打开牢门，把浑身脏兮兮的阮福宝嶙拉出来的时候，他母亲潘氏调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太清楚这把龙椅的厉害了，自己的丈夫坐了三天就丢了性命，现在儿子又要被推上去，这跟送他去死有什么区别？可法国人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他们觉得育德帝生前有亲法的倾向，而且这个十岁的孩子没根基、没靠山，简直是完美的傀儡。

法国人给阮福宝嶙洗了个澡，换上龙袍，让他改名叫阮福昭，定年号为成泰。1889年2月1日，十岁的阮福昭在太和殿登基，成为阮朝第十位皇帝。登基大典上，他全程面无表情，看着下面跪着的大臣和站在最前面的法国官员，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皇宫里的高级囚徒

阮福昭登基之后才发现，这个皇帝当得比坐牢还难受。顺化皇城根本不是什么皇宫，而是一座镀金的牢笼。

法国人把他看得死死的，皇宫周围全是法国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想出宫门一步，都得先跟法国中圻钦使打报告，法国人同意了才能走。宫里的所有政令，都得先送到法国使馆，法国人点头了，才能以皇帝的名义发出去。要是法国人不同意，哪怕他签了字也没用。

阮福昭

当时有个叫潘佩珠的爱国志士，后来写文章吐槽说：“现在的越南皇帝，也就剩下个名号了。法国人留着他，不过是为了糊弄老百姓。皇帝出门，法国兵跟着；皇帝说话，法国人先听；皇帝下旨，法国人先批。别说国家大事了，就连皇帝今天吃什么菜，穿什么衣服，法国人都要管。”

连见过他的法国汉学家伯希和都忍不住感慨：“皇帝虽然穿着华丽的皇袍，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但他的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悲哀。他看起来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实际上却是最可怜的囚徒。整个顺化皇城，就是他的终身监狱。”

阮福昭从小就聪明，被宫里的人称为神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个摆设。要是敢表现出一点不满，前面五个皇帝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于是他开始演戏，演一个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玩乐、对法国人心悦诚服的傀儡皇帝。

双面人的十八年影帝生涯

阮福昭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表面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亲法派，对西方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他是越南历史上第一个学开车的皇帝，也是第一个剪西式发型的皇帝。他精通法语和喃字，还专门请了法国老师教他西方的科学文化。他在位期间，大力推行现代化改革，建立了顺化国学、现代医院等一批新式机构，还派人去法国留学。看起来，他就是一个全心全意想要把越南变成法国那样的国家的开明皇帝。

法国人看他这么听话，渐渐放松了警惕。他们觉得，这个从小被他们养大的皇帝，已经被彻底驯化了，不会有什么反心。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阮福昭在演戏的同时，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越南的皇帝。

他经常偷偷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溜出皇宫微服出巡，去体察民间的疾苦。他知道老百姓被法国人欺负得有多惨，心里早就恨透了这些侵略者。他暗地里联络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大臣，偷偷商量驱逐法国殖民者的计划。为了不引起法国人的怀疑，他故意装疯卖傻，有时候在朝堂上突然胡言乱语，有时候又整天躲在后宫里喝酒看戏，不问政事。

就在阮福昭暗中积蓄力量的时候，越南的抗法运动也从来没有停止过。1889年，潘廷逢（越南民族英雄，出身官宦世家，嗣德帝朝御史，随咸宜帝勤王抗法，咸宜帝被出卖后，斩首出卖咸宜帝叛徒张光玉，继续起义）在中圻起兵反法，声势浩大。阮朝朝廷派了军队去镇压，打了整整六年，直到1895年才把这次起义镇压下去。后来，强柢、潘周桢、潘佩珠等爱国志士又发起了东游运动，前往日本寻求救国之路。1907年，梁启超还在河内创办了东京义塾，宣传反清抗法的思想。

这些消息传到阮福昭的耳朵里，让他看到了希望。他觉得，驱逐法国人的时机快要到了。于是他开始加快行动，偷偷任命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官员，想要逐步收回权力。可他没想到，法国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道圣旨丢了皇位

1907年7月29日，阮福昭没经过法国人的同意，私自下了一道圣旨，任命了几个地方官员。就是这道看似普通的圣旨，给他惹来了杀身之祸。

法国中圻钦使黎曰早就怀疑阮福昭有反心，这下正好抓住了把柄。他立刻向法国殖民政府报告，说阮福昭图谋不轨，想要发动政变驱逐法国人。法国殖民政府当即决定，废掉这个不听话的傀儡皇帝。

1907年9月3日，法国士兵包围了顺化皇宫。辅政大臣张如冈拿着法国人的命令，在勤政殿当众宣布，说成泰帝阮福昭得了精神病，不能再处理朝政，传位给他的第五个儿子阮福永珊，也就是后来的维新帝。

阮福昭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脱下了龙袍。他当了十八年的皇帝，演了十八年的戏，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被废的命运。更让他心寒的是，法国人连太上皇的名号都不肯给他，只允许别人叫他“皇父”。

1907年12月，法国殖民政府把阮福昭流放到了南圻的圣雅克角，也就是现在的头顿。这里远离顺化，四面环海，插翅难飞。阮福昭带着他的妃子和子女，开始了漫长的流放生活。

穷得交不起房租的前皇帝

阮福昭本以为流放已经是最惨的了，可他没想到，流放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苦一百倍。

法国人每个月只给他一点微薄的生活费，根本不够一大家子人开销。他在头顿租了一间小房子，没过多久就交不起房租了，被房东赶了出来。他只能带着家人搬到更偏僻的地方，住破旧的茅草屋，靠吃野菜和粗粮度日。

1916年，他的儿子维新帝阮福永珊密谋发动反法起义，结果事情败露，被法国人流放到了非洲的留尼汪岛。阮福昭也受到了牵连，跟着儿子一起被流放到了留尼汪。在这个遥远的非洲小岛上，他更是一贫如洗，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1925年，他的侄子启定帝阮福宝嶹当上了皇帝，听说了他的惨状，派人给他送了1000盾钱，这才让他勉强渡过了难关。1935年，已经56岁的阮福昭实在活不下去了，厚着脸皮给当时的保大帝阮福永瑞写了一封信，恳求保大帝帮他买一栋房子，让他有个安身之处。保大帝看在亲戚的份上，答应了他的请求。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投降，法国在越南的殖民统治也摇摇欲坠。阮福昭终于获准回到了越南，住在西贡的圣雅克角。可他还是没有获得自由，依然被法国人软禁着。直到1953年，他才获准回到顺化，给他的父母扫墓。这是他被流放46年之后，第一次回到自己的故乡。

1954年3月24日，75岁的阮福昭在西贡的一间小屋里去世。他一生共有20个儿子和26个女儿，大多都流落民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的遗体被安葬在顺化的安陵，和他那个只当了三天皇帝的父亲，永远地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