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地头沟边的野草已露出了头。
村西自留地的麦苗绿油油,一眼望不到头。
村口那片桃园地,枝头上挂满了花苞。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喊:爹,娘,回来喝汤了。
我和爹弯着腰,在桃园里拾着正月里修建的桃枝。
爹平日里话少的很,没进过一天学堂,憨厚又老实,此刻的他弯腰拾着桃树枝,拾好了一捆,拧了根长条,捆成捆。
爹坐到了桃树枝上,长叹了一口气,吧嗒嗒抽起了旱烟。
三年前,我娘中风后偏瘫,这对我家造成了严重打击。
娘卧床不起,躺到床上时,我二十二岁,大姨说的亲事,我和那姑娘定了三年亲,商定的三年后结婚。
可突然,我娘病倒了,那姑娘的父母做主,主动提出给我退了亲。
其实,我倒不怪人家,我娘这个样,谁家姑娘来我家都受罪。好好的姑娘,谁愿意嫁进来就伺候婆婆呢?
三年了,自打姑娘父母来退亲之后,十里八村的媒人,再没人登过我家的门。
娘瘫了,我的亲事黄了,爹头顶仅剩的一撮黑发也白了。
“爹,愁啥呢?娶不上媳妇不娶,再说了,娶个媳妇,盖三间平房,彩礼,电视,拖拉机都得买,这一件件算下来可得不少钱,结个婚扒层皮,还不如单着哩。”
爹把烟袋锅在桃树根旁边,敲的邦邦响:“你小子知道啥,不孝为三,无后为大啊,你二十多岁了,再单下去,可就要打光棍了。”
我笑了笑,低头拾起了桃树枝。
一天功夫,八分地的桃树枝,我和爹拾完了,捆好了。
爹扶着架子车,我一捆捆放上去,一车桃枝装好,我把绳勒的紧紧的,接过爹手里的架子车杆,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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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身体好的时候,做豆腐脑,卖豆腐脑。
我从小跟在娘身后,娘吩咐我拿点啥,我一路小跑递过去。做豆腐脑的老手艺,不说学的很精,也学了个百分九十。
娘躺床上后,每天晌午,我把她抱到院里的木头小床靠着,娘絮絮叨叨说,我做,每个步骤干啥,我都谨记心里,记不住的,我拿小本写上。
有娘在身边指挥,我沉下心用功 学,一碗豆腐脑三毛钱,十碗就是三块钱,方圆十里,只有娘拉着小车卖了十几年,只要我勤快,家里的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谁说男人不能卖豆腐脑了?
爹干着泥水匠,闲了种种地,我再卖卖豆腐脑,把娘的手艺学精了。
穷它能在我家扎根一辈子吗?
下午太阳稍稍偏西,我就拉着小车,出发了,我带的豆腐脑多了些,先去十里外的小王庄,转一圈,刚好回到家,我们村大,剩的多少都能吆喝着卖完。
娘临走时,嘱咐我:鹏啊,一碗豆腐脑三毛钱,别人买两碗,你怎么卖?
“娘,两碗我收五毛钱,薄利多销,回头人家还来找我买哩,我记心里了。”
娘说:好孩子,脑袋瓜活道些。
我推着小车,紧赶慢赶,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有买的,我停下来盛好,收了钱,又继续走。
小王庄村挺大,在村中间,停了一小时,卖了一小半,约莫差不多了,我推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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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突然头上飞来一撮油菜花,我刚要发怒,扭头一看,慌了神。
“刘 鹏鹏,你咋卖起豆腐脑了?你还会做这玩意?”
我脸砰红了。
“刘 鹏鹏”这名儿,这叠字,这俏皮的口音,也只有她喊的出。
这俏皮的口音来自一个姑娘。
她叫程巧丽,小学时,我俩从育红班开始,就是同学,而且巧不巧,我俩一直一个班,有时候坐一张桌子,有时候前后位。
总之,小学期间,我俩如影随随。
小时候,她活泼,外向,而且男孩子性格,跟谁都玩的开,见谁都先送人家一个外号。
我名字叫刘建鹏,虽是男孩,却性格温柔,而且我跟女生一开口,先脸红。
她看我脸红,搂着我的脖子,咯咯咯送我仨字“刘 鹏鹏”。
四年级时,我跟同学玩游戏输了,同学们写上小纸条,让我随机抽,结果,我抽了个“向你的女同桌说我娶你,男同桌说我爱你”。
我的同桌是程巧丽,虽说是玩的游戏,可同学们叫起真来,那可是真执拗。
我几次看向程巧丽,想开口,不敢,犹犹豫豫放学铃响了。
程巧丽收拾着书包,我斜着眼看着,后座男同学踢了我一脚。
程巧丽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紧跟。她走得快,我追的快。
几个同学在我身后蛐蛐的哈哈笑着,骂我胆小鬼。
好容易,我鼓足勇气,脸红到了脖子,冲着她大喊:程巧丽,我长大了要娶你。
她扭头看看我,咯咯咯的笑了。
她说:刘 鹏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说,我不傻啊,精着哩,我长大了骑个自行车娶你。你等着啊。
她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如同银铃般好听。
她冲我摆摆手:刘 鹏鹏,你说的啊,你可记住了。
这事儿,本来就是一笑话,跟同学闹着玩,当时几个男同学,冲我竖起大拇指,大家谈论了几天,也就没人再提了。
我小学毕业,去了我们这边的初中读。程巧丽则去了镇上的中学,我俩自此再没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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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她二十来岁了,还没定亲,在农村,这年龄,妥妥一个大龄剩女。
没想到,我俩竟然在路边见到了,那会儿小,这会儿大了,看到她,想起小时候那事,我的脸不由自主又红到了脖颈。
“刘 鹏鹏,这才几天啊,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低头看着小车上的碗,心里一阵慌,不敢搭话,生怕说错一句话。
她三步两步到了我近前:咦,这不是刘 鹏鹏吗?
我一抬头,啧啧啧,这丫头片子就没变,小时候齐耳短发,俩大眼,圆嘟嘟的脸型,现在还是齐耳短发,大眼,圆脸。
我一慌,忙说:“这…我豆腐脑没卖完,你要不要喝?我给你盛一碗。我请你,不收你钱。”
她瞪着俩大眼:不要钱?你是不是傻?你给盛三大碗,一碗放辣椒,一碗放椿末,一碗什么都不放。
豆腐脑盛好了。
她端着碗,拿着勺,咕嘟咕嘟一股脑干完了 喝完了砸吧砸吧嘴,冲我说:一碗三毛钱,三碗九毛钱,我没带钱,怎么办?算了吧,我吃亏,你把我娶了吧?
她说话很快,算盘珠子也打的溜溜的。
我张着嘴,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挑着眉头,又说了句:傻小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我记得小时候,你说你长大了要娶我,现在十五年过去了,你单身,我也单身,咱俩刚好可以凑合一下。
说完了,她哈哈哈笑了起来。
沟里的野草顺着风,跳起了舞。
我的脸更红了。
“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定了亲,人家又退了嘛?”
我傻愣愣的说:是啊,是啊,我娘病了,瘫到了床上,再说了我家也穷,谁家姑娘愿意跳坑里啊?
她一听,急了:穷在你家扎根了?谁家爹娘不生病?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心里一急,直接结结巴巴撂了出去:谁说我不愿意,我愿意。
话一出口,我心里砰砰砰一阵乱跳,着急盛了碗豆腐脑,自己喝了起来。
她噗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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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爹找人去程巧丽家提亲,她娘一口回绝,翻着白眼吼:谁家大姑娘好好的,进了门就伺候婆婆,俺家姑娘不嫁。
过了几天,程巧丽在半道上等着我,跟着我卖起了豆腐脑,一连半月,天天都在村口等着我,看我推车出来,就接过我手里的车,推着吆喝着:豆腐脑咧。
农村里闲言碎语,东家长西家短,满天飞。
没多久,巧丽的娘托人来说亲。
我俩订了婚,半年后结了婚,整个过程顺利的很。
订婚,结婚,她爹娘都没要礼金。
三天回门,岳母把我拉到一边:鹏鹏,我给你娘寻了偏方,抓了草 药,你回去给你娘熬熬,照着方子来,别乱来。
隔段时间,岳母的偏方换一换。
娘的身体慢慢有了力气,自己会做了,慢慢也会走了,只是脚底总感觉跟踩棉花一样。
爹乐着说:踩不踩棉花不要紧,会走都中。
娘不断的点着头:是嘞,是嘞,就这挺好。
儿子出生后。
好家伙,娘的脚知道疼了,慢慢的恢复到了正常,能做饭了,能给我们带孩子了。
娘说,儿娶了个有福的姑娘啊,一进门就给咱家带来了福气。
是啊,当初那句玩笑话,谁成想十五年后成了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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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初春,万物复苏,油菜花绽开了花苞,我推着豆腐脑车,她在后面蹦蹦跳跳掐着花,齐耳短发戴上了发卡,我掐了朵盛开的油菜花,别到了发卡上。
家里那三间老瓦房,早已翻盖了两层楼。
恍惚中,半生已过。
再回头,就好像,追着她,嚷嚷着要娶她,宛如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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