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秦可卿的悲剧真的太让人意难平了。
她是金陵十二钗里最早走的那个,生得“袅娜纤巧”,特别漂亮,在宝玉心里,秦可卿是“兼美”的(见梦游太虚幻境一节),既有宝钗那种端庄,又有黛玉那种灵秀。
不仅如此,作为宁国府少奶奶,秦可卿行事“温柔和平”,贾府上下都夸她,特别是贾母,认为她“极妥当,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长得美,办事利索,脾气好,结果却落得个早早香消玉殒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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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跟公公贾珍那段不伦关系,一直是读者们热议的焦点。大家都不明白:这么出色的一个人,怎么就屈从了贾珍,到死都没反抗过?
其实啊,秦可卿真不是自愿沉沦的,也不是性格软弱。完全是身处封建大家族那种绝境里,层层枷锁把她牢牢困住了,让她根本没能力挣脱、无处可逃,最后只能在隐忍中走向毁灭。
先说权力格局。
名义上,宁国府的老大是贾敬,可他整天沉迷炼丹修道,常年躲在道观里不管家事,彻底撂挑子了。
没有老爷子管着,贾珍就成了宁国府说一不二的人,手握大权,行事肆无忌惮,加上他本性好色,是出了名的专门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那发生任何事都不算意外了。
这种背景下,秦可卿从嫁进去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劫难。贾珍仗着自己掌权者的身份,强行越界,秦可卿作为晚辈,在这种绝对权力压制下,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再说秦可卿的出身。
她的身世真的是太惨了。她的父亲是营缮郎秦业,好像算个小官,但其实也就是个打工的,没钱也没势,个性也老实懦弱;况且她压根不是秦业亲生的,是因为秦业夫妻年轻时生不出孩子,从养生堂(孤儿院)抱来的孤儿。
没有显赫家世撑腰,没有亲生爹妈做依靠,秦可卿嫁入宁国府纯属高攀(这里不搞索隐,比如秦可卿是明朝公主之类),她在贾府的体面,全靠她自己小心翼翼地维持着。
她办事能力其实不输王熙凤,但没有凤姐那股泼辣狠厉的劲儿,这固然是“稳重平和”性格所致,但根本上还是因为带着自卑和怯懦。
这种没有家族托底的温柔,在贾珍的强权面前,就是任人拿捏的软肋,让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找不到。
还有封建礼教。
在古代,女子的贞洁和名声是立足的根本。一旦不伦丑闻败露,秦可卿不仅身败名裂、没有活路,还会牵连家人。
虽然秦可卿与秦业一家不是血亲,但也没什么区别,她心里惦记着老爹秦业和弟弟秦钟,自然指望这场婚事能让娘家有个依靠。要是事情闹大,秦家脸面丢尽,彻底没法混了。
同时,嫁进贾府就等于跟宁国府绑在一起了,丑闻败露会彻底玷污贾府门楣,让整个家族蒙羞。为了秦家,为了贾府,她只能自己吞下所有委屈。
人说了,主要是贾珍这个坏人干的脏事,他怎么不在乎呢?没办法,终归是善良的人承担了所有啊!
贾蓉也跑不了。
可以说,丈夫贾蓉的懦弱无能,更是断了秦可卿最后一丝希望。
贾蓉年纪轻,在贾珍面前唯唯诺诺,动不动就被打骂呵斥,毫无尊严可言,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保护妻子了。
比如清虚观打醮那回,贾珍叫贾蓉过来训话,贾蓉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溜着墙根站着,一声不敢吭。你想想,一个大男人在自己亲爹面前卑微成那样,能指望他护着妻子吗?
同时,贾蓉也确实不学无术,得不到器重。他“龙禁尉” 这个虚职,都是靠着秦可卿死后,他爹贾珍考虑到为了抬一下可卿的身价,花几千两银子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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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遇到困境,他始终视而不见、形同虚设,在她病重之时甚至表现漠然。秦可卿在贾府彻底内外无援,想找人帮忙,根本找不到一个。
再看贾府整体的糜烂风气,更让人绝望。
柳湘莲说得太对了,宁国府连大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干净。
先说宁国府这边。贾珍和贾蓉父子俩简直是毫无廉耻可言。
就说尤氏姐妹的事儿,贾珍先占了尤二姐,贾蓉估计也有一腿,后来又纵容贾琏偷娶尤二姐,贾蓉还在中间牵线搭桥,还不想放过尤三姐。
父子俩简直是在共享尤氏姐妹,说是伦理崩塌的典型不为过吧。
荣国府这边实际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老爷贾赦一把年纪了还逼着鸳鸯嫁给他,纳不成还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嫣红;贾琏更是胆大,偷娶尤二姐做外室,把人家接进府里后又不闻不问。
要知道,贾琏在贾府年轻一代里已经算是翘楚了。看看,一个家族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此外,前面说到了贾敬不管事,主母尤氏虽说也是干练的人,但她是贾珍的继室,又没生儿育女,在宁国府压根没有话语权。
你看贾琏偷娶尤二姐这事,她其实是知道的,也提出反对过,但她的反对声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加之她与二姐三姐并非亲姐妹,终究有所不同,于是就默认了,结果后果被王熙凤知道了,上门好一顿羞辱。
从定责角度讲,尤氏是提出过反对意见的,责任可以轻一点,可是王熙凤管你吗?
荣国府二老爷贾政虽然正派,但也没权力插手宁国府的家事。何况,贾政仕途不顺,家对他来说只是避风港,自家的事都懒得管(比如宝玉不让他省心,火起来打一顿),更不用说宁国府了。
秦可卿就在这滩污泥里打滚,就算满心委屈和恐惧,也找不到一个能主持公道、给她撑腰的人。连唯一的闺蜜王熙凤,她都没吐露过半句苦衷。
向王熙凤吐露这丑事,除了换得同情之泪,有用吗?而事实上王熙凤也有点风闻过的。那回她和宝玉去宁国府玩,碰上焦大发酒疯,骂出“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来,宝玉对“爬灰”颇感好奇,却被凤姐劈头盖脸骂到不敢再问。
王熙凤就当不知道。由此也可见,秦可卿的死局早已写定了。
秦可卿本身呢,也是太要强了。
她心思通透,极度看重体面。一辈子要强,拼命维持着完美少奶奶的形象,不愿让旁人看出一点狼狈。就算身心被折磨得够呛,临死之前还在替公公婆婆、丈夫说好话,自欺欺人地说家人待自己极好。
她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愿撕破脸,把自己的伤疤暴露出来。
就这样,这些困境一层层叠加,把秦可卿逼到了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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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想反抗,是压根没有反抗的资本和退路;她不是甘愿屈从,是除了隐忍,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内心的不甘、屈辱、恐惧和绝望,又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最后拖垮了身体,也摧毁了意志,加上偶然事件的触发,就迅速崩溃。
秦可卿的悲剧,并不是一个人的悲剧。
而这这样的事,也并不是只在古代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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